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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補補補,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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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補補補,補不停……

潛火兵大多由廂軍組成, 而廂軍選人第一項便是身長,就算張木生近來長高不少,離成為廂軍的身長還差半個門檻。

換作尋常時候, 張木生得再長一個腦袋,才能勉強被選上。

可這會兒,臨安府西湖廟宇邊上起火不斷, 緣於花朝節起,各地的香客到昭慶寺等廟裏上香,時人稱為香汛,每年從二月十五到端午才會歇。

上香的人一多, 香市裏除去賣木魚經書、各種香籃,還賣各式香蠟,尤其賣發燭的鋪子多, 是松木片一頭染上硫磺,同火石相擦起火。

這引火的東西多了,千防萬防也防不住,香汛一個月裏,連燒十來條船,七八間廟起火,防火司明令香汛內要加派人手。

昭慶寺在錢塘邊上, 桑青鎮又靠錢塘近, 是首批增派潛火兵的, 除廂軍外其他行會、義社、無關人員都能來選。

林秀水聽他說了一堆, 此時便好奇,“怎麽選?看誰跳得高?”

“那倒不全是,”張木生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才十分興奮地給她又跳又投比劃當時的場面。

原來潛火兵有專門潛火隊, 臨安內城為帳前四隊、親兵隊、搭材隊和水軍隊,桑青鎮只有搭材隊和水軍隊。

前者張木生混不上,缺人的是水軍隊,有專門拿大小桶、水袋、唧筒等滅火的,而裏頭比較稀缺的是用水囊的。

那水囊是用豬小肚裝滿水,紮緊口而成,扔水囊的人要兩樣本事,一是扔得高,二是扔得準。

尋常火情都發生在民戶家中,火勢大時,尤其在二樓,煙熏到梯子也搭不上去,就需要扔水囊的人。

張木生自吹自擂道:“當時我只是運木材路過,一聽這要求,我趕緊擠進去,人家一看,謔,跳得這麽高,扔得那麽準,當即把我留下了。”

因為這麽多日子裏,他摸蠶花廟前的高竹竿,瞄準上頭的紅繩子,從之前卯時起來跳半個時辰,到後頭五更天起,摸高一個時辰,這兩樣對他來說,實屬輕松。

話說的倒是輕松,其實沒人瞧得上他,嫌他個頭仍舊太矮,但他臉皮子厚,硬賴著不走,站那等了許久,等人挨個全試過,看他雖然又黑又矮,可有耐力,勉強叫他試上一試。

張木生一聽登時蹦了起來,有人正收拾東西,聞言道:“啥東西呲地躥上來了,嚇我一抖。

有個潛火兵嘖嘖兩聲說:“好家夥,個頭矮,蹦得還挺高,家裏開鋪子,賣炮仗的吧。”

張木生不搭理那些話,他接過水囊,要撲滅的火盆子放在窗子後頭,他瞄準火盆子,往上一跳,將水囊投出去,噗的一聲炸響,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眼神裏,正中火盆,撲滅了火,只留下一團黑煙。

後面潛火隊領頭的又叫他連試好幾個,換了好些地方,角度刁鉆,他一一扔準了,又見他如此也沒怎麽喘氣,才不看他高矮,破格留他下來,叫他明日帶戶帖到潛火隊裏來。

當潛火兵一月至多一兩天歇,日夜輪替,包飯,月錢一貫五錢,給發放兩匹絹料,有春冬衣,春衣五件,冬衣四件,發火背心。

張木生其實一路都在發懵,至今沒相信,念了好幾年要去募兵,想長高,想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而不是他爹嘴裏的不孝子,別人口中的小矮子。

可當路就擺在他的眼前,他反而不確信,又從而生出點怯意,路沒有那麽好走。

“怕的話,就當自己扔水囊依舊在摸竹竿,”林秀水又告訴他,“而且你在蠶花娘娘廟前,跳了這麽久,她會保佑你的。”

張木生長呼口氣,他突然來一句,“姐,我張木生這輩子做錯過許多事,但沒做錯一件事。”

那就是之前來林秀水攤子上,請她給自己做增高的軟兜長靴,那雙靴子沒穿上,卻實打實長在了他的腳上,讓他矮小的身軀也有了往上的挺拔。

林秀水雖然比他小,可他真的把她當姐看待,打心底裏敬重和感謝。

“得,你別謝來謝去的,千萬別同旁人講,有活多給我介紹點就成,”林秀水揮揮手,叫他不要記掛在心,即使後來張木生給她絹料,她也沒有要,她自認為,法子固然重要,可他要懶得一點不動,再好的法子也沒有用。

她看著張木生走遠,午後的日頭將他的影子拉得高高的,照在巷子的墻上。

別人往遠處走,他往高處走。

當然張木生成了潛火兵這事,像炮仗落在桑樹口的巷子裏,炸得好多人家裏翻來覆去想不明白,怎麽原先那小矮個子,也能當上潛火兵了。

潛火兵,那也是兵,比做廂軍還要體面。

連張家人自己也想不通,從前覺得只能守著老本行過活,半點不著調的兒子,突然就吃上了官家飯。

這對他們造成的驚嚇,比有人過來說張木生要進去吃牢飯,還要嚇人,畢竟就吃牢飯而言,實現程度要更高點。

但張木生就是真過了戶帖,真成了一名潛火兵,穿上火背心,簪著大紅花,大搖大擺在巷子裏走了一圈。

而許久後,他便灰頭土臉回來,那救火的真不是人幹的,索性他不是一般人,他比一般人還死要面子。

王月蘭起早看他穿身橙黑的潛火服出去,襯得人也不大矮了,不像街頭吊兒郎當的閑漢了,拿了菜進來說:“你說說,這人還真就一天能變個樣,張木匠家還說要請大夥吃飯,又不想太張揚,怕好事變壞事,做些糕點分分,沾沾喜氣。”

林秀水聽了兩日,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她胡亂應了兩聲,隔壁陳桂花教訓吳大餅的聲音傳來,“你能不能多跳兩步,以後你也能吃官家飯去。”

吳大餅嗚嗚地哭:“我跳不了,我一跳,我肚子就難受,我以後就想賣炊餅去,要別人叫我炊餅郎。”

“改名,非得改名不可,”陳桂花嚷道,“我今兒就請街口那算卦的給你改名!”

吳大餅欣然同意,“那叫肉餅,我又想吃肉,又想有大餅。”

“你娘我今兒個就叫你知道,什麽叫秤錘蒸餅,”陳桂花氣急敗壞,吳大餅知道了,合著就是打他,不是真要給他吃蒸餅。

林秀水聽著,笑得一抽一抽,王月蘭出來看她一眼,“傻樂啥呢,你生意不做了?外頭有人喊你呢。”

啊,林秀水停住笑,真沒聽見,放下手裏的籃筐,開門出去,第一眼沒瞧見人,第二眼才看見三個蹲在門檻邊的小書童。

三人戴帽背書囊,手裏拿著張東西,其中一個還是前頭來尋她補過書的何小郎。

何小郎扶著門框站起來,被其他兩個小童戳戳後背,雙手捏著破裂的紙頭,小聲說:“要勞煩阿俏姐姐你給我們補補,不然我們沒得玩了。”

“這是什麽?”

林秀水將紙拼湊在一起,見上頭畫了許許多多半身的人,俱是文人打扮,不免奇怪。

何小郎哦哦兩聲,忙放下背後的書囊,上兩步臺階告訴她,“這叫選官圖。”

他以為林秀水也想玩,費心告訴她,“玩選官圖剛開始都是白丁平民,我們甩千千車(陀螺),上頭會刻著德才功贓。”

“扔到才和德的可以往前走,”一個小童說。

另一個小童趕緊補上,“功的話不能走,若停下來時,上頭是個贓字,那要往後退了。”

他們玩選官圖的,最後要到達太保、太師或者是太傅的位置上時,才算勝利,其他的官職都要靠功勞、德行和才幹,慢慢升上去。

林秀水這下才知道,到殿試選狀元、榜眼、探花前後幾個月,也便是二到五月,書院私塾前後,選官圖賣得特別火熱,不止書院小童,那些文人墨客也玩。

而她手裏這張,則在幾人反反覆覆,日日玩耍中,終於從中間折痕處四分五裂,其他兩人急得不行,再買張要幾十文呢。

所幸何小郎已經有過破書再補的經驗,天剛亮沒多久,便帶著兩人往小巷子走過來,他給兩人洗腦,“放心,阿俏姐姐什麽都會補,不會叫我們白來一趟的。”

“嘿,這都被你發現了,”林秀水拍了下何小郎肩膀,捏著兩張破紙,沖邊上兩小童說:“放心,保管給你們補好。”

她眼下手裏工具實在多,應付各種亂七八糟的問題,她找出工具箱,拿出漿糊,小刷,兩張宣紙,一柄刀片和小剪。

先將選官圖小心拼好,磨邊的地方用小剪修一修,她把碎紙頭抹去,翻過面,她握刷子蘸漿糊,在破裂處豎著刷上一層,先蓋上一指頭寬的長紙條。

再拿出裁好的紙,兩邊都裱,裱背面的用厚紙,前面的用薄宣紙,選官圖從四分五裂,變得完整起來,只有中間有條裂痕。

三個小童小心拿在手裏瞧,一人伸一只手握住,腦袋湊到一起看。

“收五文啊,”林秀水把刷子浸到小桶裏涮了涮,擡起頭跟他們說。

“啊?”何小郎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水不解:“怎麽了?”

何小郎開始算這筆賬,搖搖腦袋道:“還是收六文吧,五文我們三個人不好分啊,六文就可以每個人付兩文錢了。”

偏偏其他兩人同意,剩一文錢也買不了東西。

“真是小孩,”林秀水笑著伸手,接過他們每人遞來的兩文錢,又塞給他們一塊糖,“好了,這樣就兩清了。”

這三個小童怪不好意思的,商量後,從書囊裏取出另一張圖來,非要跟林秀水玩一把,那圖叫選仙圖,讓她擲骰子,硬是把她送到飛升,成為最後的蓬萊仙人,才歡喜收拾東西走來,吃著糖塊去書院裏上學。

林秀水笑著送這三人出去,正巧碰上陳桂花開門,她扒著門邊往小童處看了眼,似起了個主意,走兩步過來問林秀水道:“秀姐兒,這些小娃是什麽書院的,也不知貴不貴,我想送我家學田也去開蒙。”

不開蒙不行,她家這小子太死腦筋了,不奔著田和名聲還有錢去,盡知道啃大餅了!

陳桂花越想越惱火,不管多少,攢了錢都送他去。

林秀水還真知道些,“前頭在那過了橋的,叫什麽曲水書院,束脩倒是不大清楚,一個月有些小貴。”

“我再攢攢,”陳桂花說,她都不想叫人知道,自家這個連賬都算不明白,別人買兩個大餅,只要兩文錢,天爺,虧本都虧死了,還做生意去,她想想來氣,索性上工去,掙了錢還能多買點東西,給她家傻大兒補補腦袋。

林秀水倒是知道她煩什麽,慶幸小荷至少錢上算得明白,但是她真高估了小荷。

小荷每日都數她的錢,擺弄幾文錢,在那數:“一文,兩文,三文…二十九,二十六,二十七…”

“這三文給貓小葉買貓魚吃,這三文買糖吃,分給小花,張鐵生,那個總是流鼻涕的我不分,”

小荷只會數從一到十,再往後數是數得來,但數著數著就完全亂了套。王月蘭倒是不惱,“沒事,等她沒花錢,錢還越數越少,就知道逼著自個兒數錢了。”

“我的錢不會少,只會越來越多,”小荷不服氣,她最近都有好好跟小花一起賺錢,她根本沒有日日買糖吃。

但是錢怎麽真的越來越少呢,她望著空空如也的錢袋,因為全給貓小葉吃了,它才來不到半個月,已經吹氣般橫長了。

小荷倒是很高興,拍著手道:“那它能自己抓魚去了。”

林秀水嘆口氣,想得可真好。

她還是賺她自個兒的錢去,少摻和這人貓姐妹的事。

如今她擺攤有了許多工具,足夠她應付好些活,一張桌子已經堆不下,需要她放食盒裏,是的,她發現做櫃子太費錢,去南貨坊淘了個食盒,放自己的各種東西。

各種布貼放一層,不同針和線,大大小小的尺子,長長短短的布尺,她還去散兒行邊上買珠子。散兒行是鉆珠子的,有那些各色不同的珠子,成色不好只能保證沒裂痕,得撲買,花了四十文撲買一袋來,好些雜木染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狀,但是勝在還挺好看。

有小孩來補絹花的時候,尤其那種裂口處不大補得好時,她會從中挑顆珠子來,縫在上頭,既能補得看不出,又增添了別樣美感。

“我喜歡這珠子,要不給我釘些到鞋子上,我嫌這鞋子素凈,唯一的好就勝在便宜了,”有頭頂許多野花的娘子拿了雙鞋過來,是雙很青色的布鞋,壓根沒有任何花紋。

她自己想補些東西上去,左瞧右瞧也沒法下手,又不想花大價錢,只好尋林秀水來想想辦法。

林秀水完全讚同她的看法,溫聲細語說:“選個布頭樣式我給縫到上面,就不會顯得很素凈了,要珠子也行,選些小的,我湊起來,花樣會好看些,收十五文便成。”

“真的啊,我剛來這還打聽了番,沒想到這價錢這麽實誠,”簪花娘子松了口氣,別家要好些錢,她沒舍得。

還是圖便宜買的,她只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苦於手裏沒多少銀錢,都買素凈的,只有花是路邊有的,春天裏生了許多小花,她雜七雜八摘了簪發髻上。

人都是愛俏的,林秀水當然能理解,便宜的東西拾掇下,也能變得好看,她接過這娘子選的最花的一塊布頭,裁好,慢慢縫在布面上,紮針納線,用針夾一下下取線。

原先素凈的鞋面,變成花裏胡哨的顏色,再縫幾顆小珠子,又成了雙嶄新的鞋,那娘子高興極了,愛不釋手。

原來她喜歡的,也能花十幾文擁有,她當即穿在腳上,走進人群裏,要叫大夥的鞋好好看看她的鞋。

林秀水今日補好了許多東西,有張大娘家小孫子的鞋子,原本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孩,鞋子一補好,抹抹眼淚說:“穿上,我回家哭去,我還有雙鞋。”

有一張大布,原先做包袱用的,那對夫妻請她改了,把破的地方打些補丁,多補補,要用背小孩,給小孩做繈褓。林秀水盡量縫得好看點,厚實點,把邊角開線的地方都用粗線縫過,會牢固許多。

還上別人家,挎著包去修人家的床帳,費的工夫不少,她後面去了好幾趟,錢給了八十八文,還有五文腳費。她給人家的床帳補得服服帖帖,原先這破一個洞,那破一個,她給補得保管蚊子也進不來。

桑樹口的活多,河道口兩岸人家的活也不少,東一處西一處,好些要補但是跟她不大能沾得上邊的活計,林秀水也會先接下來,然後送到其他人手上。

比如讓她補席子、鬥笠、蓑衣的,她補能補,又不大補得好,送到河邊竹篾匠家裏,她賺個腳費,人家多點生意,又好比很多走山路去種桑,要補鞋底的,那她會叫給陳雙花補,

還有修其他些小東西的,林秀水總能尋得到人。

她眼下認識的人實在不少,雜七雜八的都認識些,哪家補什麽在行,修什麽東西好,問她大多數能說得出來。

以至於桑橋渡一帶,好些人都有個認知,縫補的事找她便對了,哪怕她縫不好的東西,也會給指個明路,上哪邊去縫,就算真補不好,說不準還能知道買樣新物件上哪買劃算。

所以林秀水一天到晚不得閑,忙啊忙,反正總有許多活,她最喜歡晚上數錢,一大堆的銅板,她挨個穿進麻繩裏,按一百文一百文穿好。

忽然從一開始到鎮裏來,掏空家底,只有二十七文錢,眼下已經翻了許多,有兩三貫多的銀錢!

她其實已經驚訝過一遍,數完還要再誇自己一遍。這些錢來自她給人縫補衣裳,大頭是做手套、香囊等生意賺的。

雖然早就賺了八九貫,不過往外一筆筆花錢,針頭線腦、各種剪子用具,零零散散加起來是筆不小的花費,還有買米面糧油等錢,這是攢下來的。

她之前沒有錢,愁得日夜睡不安穩,一有錢,也睡不安穩,這會兒變成了舍不得往外花錢。

可在裁縫作這行當裏,布料是最費錢的,她都不怎麽接做衣裳的錢,因為沒錢買成匹的布。

別看幾貫錢很多,可眼下最多買一匹下等的絹料,做一件長褙子,用剩下的料再做條褲子、領抹,錢就能從她手裏溜走。

想想辛辛苦苦賺好久,花出去只怕連聽個響也聽不見。

她聽屋外頭的鐘鼓聲,聽有人過橋說話,聽更夫敲打更鼓,聽著張家的門開了又關,好似有燒竈煎雞蛋的聲音,她搭著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想,大概張木生回來,陳娘子煮面給他吃吧。

當然到第二日,什麽錢啊愁啊,都轉眼拋到腦後去,生意自己上門了。

這單生意來自許久不見的陳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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