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命中劫(二)

關燈
第46章 命中劫(二)

月行之把阿蓮抱到山中一片隱秘的窪地, 這是他和阿蓮的秘密後花園。

這裏開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下雨的時候,會積成一個淺淺的水塘, 可以清晰地倒映出人的影子和天上的雲,稍幹一點就成了泥潭, 很適合喜歡玩泥巴的小屁孩兒。更何況, 岸邊還有一棵需要十人合抱才能圍住的、巨大的老榕樹,樹身上有一個同樣巨大到可以容納一個成年人的樹洞, 這簡直是小孩子的仙境。

阿蓮曾跟他說過,當他還是個抱在懷裏的小嬰兒時, 總是哭哭鬧鬧不肯睡覺,一定要人抱著背著走來走去, 阿蓮便抱著他,漫山遍野四處閑逛, 有一次走到這片山窪, 雨後初晴的天氣, 朝積水裏望一眼, 月行之看見了自己的臉,便新奇地“咯咯咯”笑起來, 阿蓮很高興, 就把他背在背上, 一會兒站起, 一會兒蹲下, 讓他看水裏那忽大忽小的倒影, 一直玩兒一直笑一直不膩,到最後把阿蓮累得腰都快要斷了。

後來長大了些,月行之最喜歡在雨後那小小的淺塘裏撈小蝦米、捉泥鰍, 或者幹脆在爛泥裏打滾,沒人敢和繼承人大公子一起玩泥巴,只有阿蓮,微微笑著在上面看著他,一次次在他跌進泥裏爬不起來的時候伸出援手,又一次次被他故意拉下去摔得滿嘴啃泥,這時候,月行之便會開心地手舞足蹈,他會一邊叉著腰一邊大笑:“哈哈哈哈,我騙你的!我沒摔著啊,你為什麽每次都被騙?”,阿蓮便也笑了起來,說:“那我也要下來看呀,萬一要是真的呢。”

每次滾得滿身是泥,他和阿蓮都要偷偷跑回去,然後阿蓮再仔仔細細給他洗漱幹凈,換上幹凈的衣服,可即便再小心,也有露出馬腳的時候,若是被賀夫人發現了,阿蓮少不了挨一頓訓斥,若是不幸被徐宗主發現,那阿蓮可能就得挨頓打,但無論如何,他從沒抱怨過,下次還是會陪著月行之一起玩兒。

再大些,月行之的母親賀涵靈突然得了怪病,身體日漸虛弱,性格也變得陰沈古怪、喜怒莫測,後來更是發展到足不出戶,甚至不再開口說話。月行之跟父親的關系也日漸疏離冷淡,跟師兄弟們倒還是一樣……反正還是沒人跟他玩兒,小不點的時候還不太在乎,大了些便敏感了,有一天月行之因為功課的事,又被徐曠訓斥了,他滿心憤懣,躲在樹洞裏不肯出來,阿蓮來找他,蹲在樹洞邊,輕聲細語地問他:“阿月,怎麽了?”

月行之揪著手裏的野花,悶聲道:“無聊,沒人和我玩兒。”

阿蓮頓了頓,忽然說:“我剛來的時候,看見二公子一個人,在山裏撲蝴蝶呢,不如把他叫過來一起玩吧。”

月行之皺了眉:“他?”

雖說徐循之跟他同在山上長大,比他也就小了兩歲,但這兄弟倆實在算不上熟悉,徐循之的母親,是徐曠在外巡視時路邊一眼看上便帶回山的普通仙族女子,賀涵靈因為這件事很是不滿,月行之替母親抱不平,自然跟這個弟弟十分疏遠。

“對啊,”阿蓮耐心勸他,“他是你親弟弟,本來就該一起玩兒。”

“我聽說他天賦不錯,”月行之把手裏那最後一點花瓣碾碎,悶聲說,“而且安靜乖巧,極愛讀書,才小小年紀,就能啃藏書閣那些大部頭的典籍了。父親很喜歡他吧?”

阿蓮笑道:“他性子靜愛讀書倒是真的,但要論根骨論天賦,誰能比得了你呢。”

這話月行之愛聽,他扯了扯嘴角,大發慈悲道:“那你把他帶過來,我跟他玩一會兒。”

不一會兒,一個瘦瘦小小雪團似的小孩兒就被帶過來了,這時的徐循之五六歲大,剛是能自己單獨出來玩兒的年紀。

月行之斜倚在樹洞裏,仔細打量徐循之,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似的。

徐循之怯生生的,偷眼瞄他,眼神既害怕又歡喜,糯糯地叫了一聲:“哥……”

月行之牽了牽一邊嘴角,勉強笑了笑,指向小水塘:“那邊水裏有小魚,你要不要去看看?”

徐循之開心地跑過去了,阿蓮怕他踩進水裏濕了衣裳,忙跟過去陪著。

月行之看著他們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在暖陽微風中玩得十分愉快,不時有笑鬧聲傳來,心裏忽然冒出一點陰暗的念頭,隨手從樹洞旁邊撿了塊小石子,他拿著小石子拋上拋下玩了幾次,便把它瞄準了徐循之裸-露出來的後脖頸。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突然就想捉弄一下那個小孩兒,或許是單純看這個異母弟弟不順眼,又或許只是當時心有怨氣想要找個地方發洩罷了。

小石子“嗖”的一聲飛了過去,小孩子玩得正開心,毫無察覺,但是作為謹小慎微的妖奴,阿蓮馬上警覺,飛快回頭,下意識地擋了一下,尖銳的石子不偏不倚正打中阿蓮額頭,一瞬間就出了血。

月行之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從樹洞裏鉆出來,而阿蓮飛快抹掉那一點血跡,搖了搖頭示意他沒事。

“我……”月行之快步過來,想要看看阿蓮的傷,想要跟他說對不起,但阿蓮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只有徐循之還什麽都不知道,他興高采烈地從淺塘裏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站起來,轉過身,大眼睛亮晶晶的,對月行之道:“哥哥,你看,我撈到小魚了,送給你!”

月行之低頭看著小孩兒手裏那條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小魚,那條弟弟專門撈來送給他的小魚,心裏有點堵得慌。

“嗯。”他輕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從乾坤囊掏出個小瓶,把小魚裝進去,沒敢看徐循之天真無邪的眼睛。

後來他們一起玩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月行之和阿蓮把徐循之送回別院,臨行時,徐循之還拉著月行之的袖角,戀戀不舍地說:“哥,你下次還帶我一起玩兒啊。”

月行之心不在焉地應了,他還沒忘記自己誤傷了阿蓮,而且他隱約感覺到了,阿蓮雖然一直和他們一起玩兒,但他並不開心。

從別院離開沒走幾步,月行之就停下了,他轉過身,擡頭望著永遠跟在他身後一步距離的阿蓮:“給我看看你的額頭。”

“我沒事。”阿蓮沒有彎腰讓他看,也不再說話。

沈默,便是他能對月行之表達不滿的最嚴重的方式了。

“你怎麽了?”月行之冷笑了一聲,“還對我擺起臉色來了?”他說著,便丟下阿蓮,轉身大步走去。

阿蓮終究還是跟了上來,終於說出憋了大半天的那句話:“你不該那樣對弟弟。”

月行之腳步不停,冷道:“什麽弟弟?那個野女人生的。”

阿蓮亦步亦趨跟著他,急道:“怎麽能這麽說?二公子的母親,不過是街邊一個賣貨娘子,你父親是景陽宗宗主,仙盟盟主,權勢滔天,他想帶一個女子回景陽山,即便她不願意,又如何能夠違抗?”

“你知道她不願意?”月行之爭辯道,“鹹魚翻身的機會可不多。”

“即便如你所說,那和二公子有什麽相幹。”阿蓮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很罕見地帶著情緒,“你們是手足兄弟啊,他年紀還小,對你滿心滿眼都是喜歡,你現在對他好一點,他能長久陪伴你啊。”

月行之楞了一下,回頭看阿蓮,看見他額角上那塊青黑的傷痕,看見他一直戴著的蓮花發簪。

他突然有點理解了,都說愛屋及烏,阿蓮和兄長失散多年,日思夜想的都是他那音信全無的哥哥,看見月行之有手足在側,卻不珍惜,大概是痛心疾首吧。

月行之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出言辯駁,心裏想著,算了,不就是以後多帶那小豆丁玩一玩嘛,有什麽難的。

他雖然已經有意和弟弟好好相處,也確實度過了一段短暫快樂的童年時光,但可惜他們的父親並沒有給他們一直這樣下去的機會,隨著兩個人越來越大,學的多了,會的多了,徐曠更是刻意讓兄弟倆競爭,事事拿二人比較,還非得分出個勝負賞罰,長此以往,再好的兄弟也要散了,更何況是他們。

阿蓮的願望終究沒有實現,他看著他們兄弟倆日漸疏離,也只能暗自嘆息。

月行之離家去太陰宗前夕,跟阿蓮道別,安慰他道:“你不要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在太陰宗,我也一定會找到新的朋友。”

阿蓮點了點頭,眼睛濕潤了。

月行之擁抱他,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就算找不到也沒關系啊,我還有你,你也有我啊。”

……

但現在沒有阿蓮了,那個安靜的、柔順的,永遠低頭走在他身後,永遠細致入微照顧他,為他受罰毫無怨言,為他能有兄弟為伴而用心良苦的阿蓮,從他出生就一直在他身邊,他兒時唯一的玩伴……已經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心已經疼到麻木了,他在越下越大的雨裏放聲大哭,邊哭邊把阿蓮放在水邊,用淺塘裏積的雨水把他洗幹凈,又把自己的外袍脫了,給阿蓮換上,他是穿著太陰宗的弟子服匆匆回來的,太陰宗給了他許多溫暖的記憶,他希望這件衣服,也能在幽冥之境溫暖阿蓮吧。

然後在榕樹邊挖坑,被雨水澆透的泥地並不難挖,但是月行之的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他左手上還有昨天在小花築被戒尺打的傷,隨著動作,那傷口崩裂開了,鮮血很快洇紅了莫知難給他包裹的紗布,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了一樣,還是一下不停地刨著那個已經夠深的坑,終於,血流了滿手,全身都被大雨澆透,他再也沒有絲毫力氣,扔了劍,癱坐在泥地裏。

阿蓮靜靜地躺在他身邊,水洗過的面容一片安詳,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你好好睡吧,你這輩子太累了,下輩子你一定要自由快活。”月行之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他想再摸摸阿蓮的臉,又怕自己手上的血再把他弄臟,最後他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阿蓮推進了那個他親手挖的墓穴,在他的屍體上撒了一些被雨打濕的野花——那是常常被阿蓮采摘回去插在瓶子裏的月見草——最後再一點點把土填平。

月行之沒有立墓碑,這棵見證過他們無數喜怒哀樂的老榕樹就是阿蓮的墓碑,這個世上,沒有別人在乎阿蓮的死活,而對於月行之,阿蓮永遠活在他心裏,不需要一塊冷冰冰的碑。

做完這一切,筋疲力盡的月行之縮回了他小時候常常鉆進去的樹洞,對於已經十七歲的他,那個樹洞已經不夠大了,他蜷縮身體窩在裏面,倒很像是小時候被阿蓮抱在懷裏的感覺。

黑夜早已降臨,雨還在下,斷斷續續,雨滴打在樹葉上沙沙響,偶爾沈悶的雷聲從遙遠的天邊傳來,驚得山精小獸發出嗚咽的悲鳴,月行之在忽大忽小的雨聲中似夢似醒,他看見阿蓮朝他走來,穿的正是他那身太陰宗的墨藍制服,阿蓮帶著慣常的那種溫柔笑意,俯身摸了摸他的頭,在他耳邊說:“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不必追查我的死因,我既沒有冤仇要報,也沒有心願未了,死了便是死了,讓我安靜走吧。”

“不——不行……”月行之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阿蓮已經轉過身去,如一團霧氣般飄散了。

“阿月,”消散前最後一刻,他說,“忘掉我吧。”

“阿蓮——”月行之用盡全力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沒抓到,他想去追,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就像長在了樹洞裏,根本不能動彈,樹洞裏忽然長出千萬條帶刺的枝條,把他團團裹住,枝條漸漸收緊,勒破皮肉,血流了滿身,就在他要窒息的剎那,突然一個聲音將他驚醒——

-----------------------

作者有話說:殺爹進度20% [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