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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親無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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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親無間(四)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且非情之至也。”

月行之聽著溫露白念這句詞,怔怔地出了神,故事終究是故事,他自己也是“死而覆生”,但他寧可相信這是某種妖法邪術,也不相信這關乎情愛——否則世界早就亂套了。

直到溫露白走過來,把食盒放在桌上,月行之才回過神,聽到溫露白問他:“這酒好喝嗎?”

月行之坦誠地搖了搖頭,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總歸他又不是太陰宗弟子,喝點酒怎麽了?他甚至借著一點酒勁,瞇起眼睛上下打量溫露白,那目光如此直白,完全沒有一點“尊師重道”的意思。

而剛剛心裏那點酸澀感覺已經被他壓下去了,畢竟他沒有任何立場因為溫露白從前的情事有任何情緒。

可能是他那眼神有點露骨,溫露白沒有與他對視,而是把食盒向他推了推:“酒是差了點,不如我給你添點下酒的點心吧,我今日下山,順道買的桂花糕。”

食盒打開,桂花的香氣更加盛大,潔白軟糯的點心上撒著金黃的桂花碎,月行之終於把目光從溫露白身上扒下來,低頭一看,唇角上揚,他好多年沒吃過這個東西了。

小時候在景陽山,這些小零食在他爹眼裏都是“消磨心志之物”,他很少能吃到,到了太陰宗才有了點心自由,他很喜歡山下平江城裏這種用桂花蜜和糯米做成的糕點,每次偷溜下山都會去買。

月行之取了一塊咬了一口,入口軟糯清甜,是熟悉的味道,他又取了個茶杯,把酒倒進去,捏了點食盒裏店家單獨送的幹桂花撒進酒裏,仰脖一口幹了:“啊,終於好喝點了。”

溫露白望著他面帶笑意。

“仙尊不來點嗎?”月行之給溫露白也倒了一杯酒,再遞過去一塊桂花糕。

溫露白接了糕點吃了一口,說:“酒我就不喝了。”

月行之想起來了,溫露白是不喝酒的,以前聽袁思齊說過,溫露白對酒很敏感,喝一點就容易醉,醉了難免有失風度,這和月華仙尊的調性太不相符了,所以溫露白幾乎滴酒不沾。

真是遺憾,月行之心底隱秘的壞心思又在蠢蠢欲動,他一手向後撐在石凳上,另一只手從地上隨便撿了根樹枝,懶懶敲著那被用作酒杯的茶杯,輕輕地嘆息,軟軟地吟詩:“唉,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啊……”

這個姿勢拉長了他身體的線條,樹影下斑駁的陽光落在身上,顯得松弛而暧昧。那句詩從他嘴裏念出來,帶著無限遺憾與繾綣的意味。

溫露白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微變,竟帶了點讓月行之困惑的心疼。

“那我便陪你喝一杯吧。”溫露白說著,竟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月行之就是一時興起隨便釣一下,沒想到溫露白這麽痛快,搞得他倒有些擔心起來了,不喝酒的人猛一下喝這個劣質酒,不會有什麽事吧?他探身過來,近距離觀察溫露白。

不消片刻,溫露白的臉上就浮起一絲紅暈,倒是讓原本蕭瑟的人多了一絲活氣,他倒沒有明顯的醉意,只是安靜盯著盒子裏的桂花糕出神。

月行之一時拿不準,沒話找話地說:“仙尊也喜歡吃這些甜點嗎?”

溫露白搖了搖頭,幽幽道:“我從前有位故人,他很喜歡吃桂花糕,我學了做法,試著做了想給他吃,但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自己買了很多,分給朋友,後來他的朋友都知道他喜歡吃這個,總是給他帶,根本不需要我做的。”

月行之心想,能讓師尊親自做桂花糕,還因為別的朋友送桂花糕而吃味,這位故人,除了那位神秘的師娘,還能有誰?

真是令人牙酸的愛情啊,吃到嘴裏的桂花糕都不甜了,月行之又揚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

“看來這位故人,”月行之酸溜溜道,“有很多朋友。”

溫露白的眼神漸漸地有些失焦,臉上又露出那種很好看的笑容:“是啊,他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月行之:“……”他就不該問,不該沒事找事釣師尊喝這個破酒。

溫露白又拿起桂花糕嘗了一口,轉而望著月行之,眼神更加迷離:“我原本不喜歡吃這些東西,覺得都是小孩子才吃的,那位故人走後,我特意去他常買桂花糕的那家店,買了來吃,才嘗出了這其中的滋味……他確實只是個孩子。”

月行之楞楞地看著溫露白,心想看來這位師娘,年紀不大,這還是個忘年戀吶。

還有,“那位故人走後”……之前溫露白就說他沒有夫人,溫暖沒有娘親,這樣看來,這位師娘應該是死了?

溫露白愛過,又失去了,鰥居多年,還帶個孩子,想想還怪可憐的……仙族的壽命漫長,師尊以後打算再找一個嗎?該找個什麽樣的呢?……

月行之正想入非非,溫露白忽然俯身過來,溫熱的氣息拂過月行之的側頰,發絲幾乎碰到他的肌膚,月行之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但身體卻忘了該如何反應:“仙尊你……”

“合歡花落在你肩上了。”溫露白拂去月行之身上的花朵,定定地看著他,“你的臉怎麽紅了?”

……

月行之也感覺到了自己臉頰發燙,他一個狐妖臉皮這麽薄像話嗎,於是立刻回應道:“仙尊你的臉也紅了,大概是喝醉了吧。”

溫露白淡笑不語,不做糾纏,但無論到底是誰臉紅心跳,既然月行之已然恢覆人身,他們兩個人晚上再同榻而眠顯然不合適了,當晚,溫露白便讓月行之繼續陪著溫暖睡覺,他要回自己的臥房去了。

溫暖對此表示滿意:“只要小狐貍不走就行,不管是狐貍原形還是人身,抱著都很舒服的。”說著,便黏上來抱住了月行之的脖子。

溫露白走之前照例給溫暖講晚安故事,月行之無聊,便也跟著聽,享受小朋友待遇。

有時他聽得入迷,會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四五歲時,娘親還不像後來那般古怪,也會每晚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笑著親他的臉,在他身邊守著一直到他睡著才離去。

再後來,娘親生了病,性格越發陰沈乖戾,幾乎不再開口說話,每晚,就只有他的妖奴阿蓮陪他睡覺了。

溫露白最後講了個妖族向仙族報恩的故事,因為兩族的歷史淵源,這類故事非常普遍,雖然故事俗套,但依然讓溫暖有了自己獨特的見解,溫露白走後,他歪頭看著月行之,打量一番,肯定道:

“看來,你們妖族是懂知恩圖報的。”

月行之呵呵一笑,準備睡覺。

溫暖又趴在他身上,親昵地撥弄著他的頭:“我爹留你養傷是事出有因,但這些日子,花在你身上的靈丹妙藥,足夠你養好傷再增加個百年修為了吧?算不算對你有恩?你要不要也像故事裏那樣,為報恩以身相許?”

月行之默念了句“童言無忌”,隨後懶洋洋道:“你個小屁孩兒,知道以身相許是什麽意思?”

溫暖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極其真誠:“不就是給我當娘親的意思嗎?你別說,這麽多天咱們形影不離,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你當了我的娘親,就可以永遠陪著我了對嗎?”

月行之早晚是要走的,他總留在溫露白家裏算是怎麽回事?他可不想騙小孩子,便沒有立刻答話。

沒想到溫暖鍥而不舍,揉搓著他的臉,怨念道:“你是不想一直陪著我嗎?你是不喜歡我嗎?”

望著溫暖天真的、帶著失望的大眼睛,月行之有些心煩,他再上太陰山只不過是個巧合,作為溫暖生命裏的匆匆過客,他不希望自己在小孩兒心裏留下太多痕跡。

月行之只得敷衍道,“喜歡喜歡。你天賦異稟,又聰明又可愛,怎麽會有人不喜歡。”

但溫暖聽了這話更加失望,氣鼓鼓轉過身,背對著月行之。

月行之滅了燈,轉身想要拍拍溫暖安撫一下,卻看到小孩兒的身體輕微抖動,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帶著哭腔道:“我從生下來便沒有娘,如今撿了只狐貍,情投意合的,可狐貍也不想要我。嗚嗚……”

“情投意合也不是這麽用的……”月行之被他哭的心慌慌,趕緊抱住他發著抖的小身體,溫柔拍撫,“怎麽還哭上了?我又沒說我就要走了。”

溫暖轉過身鉆進他懷裏,嘟囔道:“這可是你說的,你說了不會走,要永遠陪著我的。”

不,並沒有。月行之心裏大喊冤枉,但小孩子的眼淚殺傷力如此巨大,讓他不敢反駁,只好一直溫柔拍著小孩兒直到睡著。

月行之看著懷裏的小孩兒,呼吸安穩,睡顏恬靜,美好得讓人心生柔軟,要說這些天,溫暖對他可謂真心實意,好吃的好喝的都會給他留一份,他想吃果子,便給他摘果子,他想喝酒,便給他偷酒,月華仙尊的靈丹妙藥,也給他偷摸安排了不少。

雖然占著大魔頭的名聲,但月行之又不是沒有感情,他想如果到了他要離開太陰山的那一天,可能還真會舍不得溫暖吧。

月行之想著些有的沒的,輾轉好久都沒睡著,他在小花築這些日子,睡不著可是很罕見的。

總感覺缺了點什麽。

還能是什麽。

床上缺溫露白了。

睡在月華仙尊身邊可太舒服了,體內靈力也是一天比一天豐沛,這一下子身邊沒人了,他有戒斷反應。

又幹瞪著眼清醒了許久,實在是忍無可忍,月行之撐起身子秒變狐形,嗖的躥下了床。

管他以前怎麽樣,管他以後怎麽樣,他都死了一回重新來過了,苦是一點都不能吃,罪是一點也不能受,任何欲念都不能忍著。

悄無聲息來到隔壁溫露白的床邊,月華仙尊側臥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月行之看見溫露白就覺得渾身經脈都通暢了,輕盈一躍就跳上了床。

他小心翼翼蹭到溫露白身邊,在他後腰位置團成一團,嗅著熟悉的氣息,一陣困意馬上襲來。

半夢半醒之時,溫露白翻了個身,一只手覆上他,將他攏在了自己心口。

一夜好夢。

天亮之前,月行之便又回到溫暖床上變回人形,溫露白對夜裏的事不問不說,就好像不知道一樣。

月行之就更加無所顧忌了,就這樣夜夜變成狐形在溫露白身邊蹭睡了好幾天,萬眾矚目的簪纓會終於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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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行之:爬床,我是專業的。[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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