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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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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林浪遙醒了。窗外不知是什麽時辰,但看見斜移進屋內的日影,應該過了正午。

他呆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慢吞吞爬起來換衣服。

剛把自己扒了個精光,門忽然從外邊被人推開,林浪遙回過頭,和門外人面面相覷片刻,一把將衣服拉起來,怒目而視。

而那人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林浪遙心裏更加煩躁,動作幅度很大地拉扯著衣衫,上面抓住了衣服,下邊褲子又要掉,勉強蓋住了裸露的肩頭,然而衣擺遮掩下一截緊繃的腰身時隱時現,他趕緊彎腰去提褲子,差點漏了半邊屁股蛋子。

腳步聲靠近,壓迫感也隨之襲來。

林浪遙立刻起身,警惕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你幹嘛?!”

溫朝玄要幫他提衣服的手懸在空中,目光落在那胸口前未合上的衣襟,蹙了蹙眉,輕聲說:“你瘦了。”

林浪遙動作停頓片刻,抓緊褲腰火急火燎系上,故意撞開擋在面前的人,轉身走出去。

今日天色不是很好,日光蒙蒙朧朧地穿過雲層,帶著催人糊塗的困意。

溫朝玄緊隨著從屋裏出來,不緊不慢地跟在林浪遙身後,像一抹白色的游魂。

林浪遙去井邊舀了一瓢冷冽的水,捧著葫蘆瓢仰頭飲下,他順手抹了一把臉,濃黑的眼睫染上濕漉漉的水汽,眉峰淩厲。

溫朝玄在旁看著,出聲道:“空腹不可飲涼水。”

林浪遙沒理他,把瓢子往地上一丟,轉身走了。

葫蘆瓢砸在井邊,濺起的水滴落在溫朝玄不染塵埃的素白衣擺上,他低頭看了看,默不吭聲。

林浪遙站在屋前空地上,靜靜閉目吐納呼吸,風過林梢,輕輕吹動他的鬢發。

溫朝玄在對面屋檐下,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林浪遙擡手招劍,習慣地練了一套劍法,他身姿灑脫,縱橫劍氣中,又含著無盡逍遙之意。

師徒二人相似,卻又截然不同,劍法都是溫朝玄曾經交給他的劍法,但林浪遙已經參悟出了屬於自己的劍意。

溫朝玄的劍,渾然天成,如廣闊天地,包容萬物。

林浪遙的劍,鋒銳淩厲,又氣象萬千,變化無窮。

二人已經走出了不同的劍道之路。

溫朝玄道:“你出師了。”

林浪遙一式回手劍剛剛刺出,青雲劍忽然脫手而出,直直朝著屋檐下的方向飛去。

溫朝玄微微一偏頭,傷人的劍鋒擦著發絲而過,發絲還未落定,劍已入木三分。

視線落在劍氣未消的青雲劍上。

林浪遙走過來,反手拔出劍,擦身而過時,瞇起眼睛,挑釁又輕蔑地掃了他一眼。

溫朝玄:“……”

溫朝玄這時候,忽然對那些遭到林浪遙欺壓的修真界門派,有幾分感同身受了。他的教導到底哪裏出了問題,以至於把林浪遙養成這副脾氣?

明明小時候雖然頑劣了一點,調皮了一點,搗蛋了一點,惹是生非了一點……但還算是可愛討喜的小孩。

“你要去何處?”

“不關你的事。”

林浪遙去林子裏砍了一根高聳的竹子,劍氣削去枝葉,單手拖了回來。

長如巨蟒的青竹橫臥在屋前空地上,林浪遙掏出劍,把它劈成一段又一段,又挑了一段粗細勻稱的,對半剖開,再對半剖……直到變成一條條窄窄的竹片。

他盤膝坐在地上,手指笨拙地與那些竹片較勁。

溫朝玄輕輕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看著他擺弄竹子。林浪遙低頭全神貫註的時候,眼眸黑圓,鼻子時不時輕皺一下,小聲地嘟囔著話,顯得有幾分稚氣。

溫朝玄聽見他說:“真是奇怪了……明明看他做起來簡單,為什麽我總是不成,難道又是竹子問題?……下次再換一片竹林試試……”

“你想要做什麽?”溫朝玄問,看見林浪遙做得實在費勁,想要幫一幫他。

林浪遙沒好氣道:“關你什麽事?你能不能別煩我!”

自從回來以後,他總是在吃閉門羹,碰了一鼻子灰。林浪遙冷漠地推拒他,失去了“師父”這一層身份後,沒想到竟然面對如此冷遇的態度,莫非這是對他過往所作所為一切的報應?

世事無常,誰能想到風水輪流轉。

於是溫朝玄真不再打攪他了,安靜地在一旁看林浪遙忙活。

過了一會兒,太過寂靜的氛圍,反而讓林浪遙有點不習慣了。他慢慢地停下手,回過頭,看見天光下的男人神色平靜,眼眸靜靜垂著,面色蒼白透明得幾乎要融在光線裏,透著一股子不正常的脆弱感。

林浪遙瞳孔驟縮,腦子裏嗡的一聲響,幾乎要被帶回那段夢魘一般的記憶。

溫朝玄身死那一天,也是這樣在他劍下一點點消散。

林浪遙揚聲質問道:“——你為什麽這幅樣子?”

溫朝玄楞了楞,“什麽樣子?”

“你,你這副蒼白的臉色——”

溫朝玄明白過來,不想他擔心,解釋道:“我回來的時候受了點傷,法力消耗太多,休養一段時日就好。”

林浪遙卻不相信,認定了他是故意變成這幅模樣來嚇唬他,“你給我變回去!——”

溫朝玄說:“好,我變。”

林浪遙咬緊牙關,死死盯著他。

溫朝玄雖是這麽說,但法力消耗帶來的自身虛弱,根本沒辦法用變幻之術遮掩。

他看出了林浪遙的緊繃和恐懼,伸手去拉林浪遙,想將人拉進懷裏。看不見了,也就不怕了。

但林浪遙被他一碰,卻像燙著一般,猛地將他推開了。

溫朝玄感覺有個東西砸在自己懷裏。低頭一看,是個未完成的竹編小玩意,狼狽地滾落在地上,於是他俯身撿了起來。

“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現了。”

溫朝玄剛擡起頭,就聽見林浪遙這麽說。

他頓了頓,目光一點一點上移,停在對面人臉上。

林浪遙臉色發白,死死咬緊牙關,黑沈沈的眸子裏帶著潮濕與陰翳。

他的道心亂了。

“我好不容易快要把他忘了,你為什麽偏要不依不饒地出現?為什麽就是不放過我?”

“……如果我說,我沒有騙你,我就是‘他’呢?”溫朝玄拍了拍那弄臟的竹編,輕聲道。

林浪遙冷靜道:“他已經死了。”

“那如果,死人又活過來……”

林浪遙打斷他,“我不需要。”

溫朝玄:“……”

“我已經走出來了。我不需要,我誰也不需要。我自己一個人就能過得很好。曾經的一百年,和後來的六十年,這麽長的歲月,我的都是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我什麽時候說過我需要人陪伴了?既然當初我下定決心要殺他,我就已經做出了決斷。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

溫朝玄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林浪遙真的如他所期望地長大了。他滿以為林浪遙還是那個依賴人的小孩,自己應該要歸來,應該像以往那樣將他攬在自己羽翼下,卻從未想過林浪遙是否還需要他了。

或許,是他做錯了決定?

“你可以消失了嗎?”

溫朝玄“嗯”了一聲,說:“……好。”

林浪遙看他不動,一擰眉,“那你還不走?”

“那你……照顧好自己。”溫朝玄點點頭,這才挪動腳步,攥著林浪遙未完成的竹編,一點點往外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裏,看不見了,林浪遙才長舒一口氣,感覺頭痛欲裂。

好險,好險。差一點要壓不住這個心魔了。

他最近真是越來越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了。

林浪遙腿軟地扶著木門回屋坐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楞楞地有點出神。那觸感太真實了,他險些控制不住,真想順著對方的力道倒進懷裏,抱一抱那久違的人。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他才不要自欺欺人。

林浪遙撇了撇嘴,感覺有點口幹舌燥了。

起身想給自己倒杯水,眼前卻一黑,整個人忽然往前栽倒——

“你到底在幹什麽?”

是誰在說話?

林浪遙迷瞪地睜開眼,對上一張蒼老的臉。

一看見這張臉,他就一肚子無名火橫生,整個人都清醒了。

“你這個老頭,你還敢出現?——”

“等一下,你先別急著罵”,周似夢說,“我問你,你到底在幹什麽?”

“什麽?”林浪遙莫名其妙,“什麽幹什麽?”

周似夢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在他入天門的時候強行把他引到蓬萊仙境來,又好不容易瞞著上重天把人給你送回去了,我問問你,你到底在幹什麽?你就這麽把人趕走了?平時看著挺聰明的,怎麽現在犯傻了?是真是假你真分不清嗎?”

一連串話砸過來,把林浪遙劈頭蓋臉砸暈了。他一腦袋漿糊,耳邊嗡嗡作響,什麽話都聽不進去了,只看見面前老人的嘴一張一合。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麽啊?什麽真的假的,什麽,你——”

周似夢扶著他,免得他一口氣沒上來倒下了,長嘆道:“癡兒——人生大夢,豈知夢中‘我’是‘我’。”

“趁現在還來得及,夢醒吧——”

夢祖在他眉心輕輕一點,魂魄歸體,林浪遙霍然睜眼。

他明白了,他什麽都明白了!

林浪遙從地上爬起來,立刻奪門而出。

天空落下斜飛的一滴雨絲,墜在飛奔的鬢發間。

開春的第一場雨,落得悄無聲息。林浪遙抹了一把濕冷的臉,狂奔在山道間。

他全都明白。

耳邊還回響著周似夢和他說的那些話。

“他說,他曾經有愧蒼生,他認為是他誤放了魔神血,才導致來日魔神降世,所以他決定傾盡一切去挽回、彌補。但是現在,他認為他無愧於蒼生,也無愧於天地,他只愧對於你。”

“神仙下凡是重罪,從天上往人間,需經歷九十九重紫霄神雷,每一道雷劫都可能劈得仙骨盡毀,神魂俱滅,但他沒有猶豫,還是去了。他想去見你,想回到你身邊。”

“為了你,他不願意成神。”

為什麽臉色蒼白?

溫朝玄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回來時受了點傷。

林浪遙這時候才明白一切,悔恨得心頭流血,肝腸寸斷。

為什麽。

為什麽不願意相信呢?

明明他那麽拼盡一切回到你身邊。

林浪遙在山道上瘋狂地搜尋那抹白色的身影,像小時候有一年,誤以為被溫朝玄拋下,害怕與驚懼交加,讓他在山林裏如同一只走失的幼獸一樣,莽撞狂奔。

他崩潰地大喊,“師父!——”

聲音穿透林梢。

晦暗的林間,和著潮濕的雨,他終於一腳踏空,墜了下去。

失控地墜落,但預想的疼痛沒有襲來,師父的懷抱穩穩接住了他。

溫朝玄緊緊抱著他,“……別急,別害怕,我就在這裏。”

林浪遙死死摟著他,真切地感受那溫暖胸膛裏重新跳躍的心臟,哽咽道:“我錯了,你別走!……你別走……”

溫朝玄靜了靜,下巴抵在他頭頂,聲音有一瞬低啞,“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林浪遙立刻在他懷裏瘋狂搖頭,“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是你。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又一次被騙了。”

“沒關系,”溫朝玄輕拍他的背,哄道,“我說過,這次回來了就不會再離開。哪怕你真的不願意見我,我也不會離開。”

林浪遙死死攥著他的胸前衣襟。

溫朝玄感覺到他的眼淚,伸手摸上他的臉頰,拭去那溫熱的淚水,捧起他的臉說:“別哭了,我幫你把這個做好了。”

溫朝玄舉起另一只手,攤開掌心,林浪遙淚眼朦朧地看去,看見在那手掌中,靜靜躺著一只竹編的小狗。

小狗高高翹著尾巴,憨態可掬,惟妙惟肖。

冥冥命運中,一切失而覆得。

林浪遙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無法思考了。

他一把摟住溫朝玄的脖子,墊起腳,吻了上去。

溫朝玄一怔,唇上品到那濕冷微澀的眼淚味道,心頭一軟,縱容地垂眸低下頭,按著林浪遙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在春天的第一場雨裏,失去的重新歸來,從此再無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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