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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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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意識漂浮在虛無的深淵不斷下墜,死是溫柔的水波,推著靈魂去向往生。

溫朝玄睜開眼,並未如預想那般進入輪回,面前站著個須發蒼老的老道人。

“你終於醒了。”老道人欣慰地道。

溫朝玄一楞。

夢祖道:“恭喜你,終於證得大道!”

“什麽?”

溫朝玄轉回身,雲絮踩在腳下,周身是一片白茫茫的永晝,一棵老樹歪斜地立著,樹下棋盤上,棋局還未收起,滿目危機的死局裏,一顆白子向死而生,徹底反覆了局勢,從此勝負已定。

他沒有死,他又回到了蓬萊仙境。

溫朝玄說:“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驚訝溢於言表。

夢祖慈祥地朝他微笑,“就是像你所見的這樣,你證道了,你通過了天道的考驗。”

溫朝玄低頭看了一眼,被林浪遙用劍刺入的胸口完好無損,身體裏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盈純明感覺,充沛而浩然的仙力洶湧流轉,邪穢滌清,空明此身。

攤開手掌,承天劍重新出現在手中,光華流轉,劍意蓬勃,強盛得不可直視,仿佛在向天地昭告它的歸來。

溫朝玄怔怔的,不可置信地盯著承天劍。

他……成神了?

“我知道你應當有很多困惑,但是沒關系,從今往後有很多的時間,我可以細細講給你聽。”

溫朝玄轉向他,“你說‘天道的考驗’,是什麽意思。”

“這件事情,說來就話長了……”夢祖笑吟吟地,做了個手勢,“我們不妨邊走邊說?”

溫朝玄跟在夢祖周似夢身後,還未完全接受自己並非死去,而是成神的現實。身邊的流雲飛快散開,他擡眸一看,隨著周似夢的腳步,一直環繞在蓬萊仙境的雲絮如曉霧破散,豁然開朗。出現在眼前的景色別有洞天,微觀的亭臺樓閣落在嶙峋假山之上,流水潺潺,好似一條仙子遺落下的白練,粼粼波光映著滿目玉樹瓊枝、珊瑚珠玉,煙霞間有白鶴悠閑地踱步其中,自成一番的趣小世界。

“這才是蓬萊仙境的真實模樣,”周似夢朝他介紹。

曾經到訪蓬萊的時候,只看見白霧繚繞,空無一物,本以為仙境就應是如此,現在看來,周似夢向他隱瞞了不少事情。

溫朝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對景致並不感興趣,單刀直入地問,“為什麽我沒有死?”

“這個呀……”周似夢捋了一把胡子,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就要從我和天道的一個賭局說起。”

“賭局?”

周似夢點點頭,“賭局。你知道魔的本質是什麽,魔神又是從何而來嗎?”

溫朝玄道:“略有猜測。”

他說話比較內斂,“略有猜測”就是已經差不多明白真相的意思。

於是周似夢了然地笑了笑,“是的,就像靈氣誕生於天地靈脈,魔其實也誕生於天地。靈是天地之息,而魔是天地之念,心有怨憤,則萬念叢生——換句話說,魔其實來自於天地的怨念。至於魔神……想必你也猜到了,祂來自於天道的惡念。”

“天道為何會生出惡念?”

“哪怕是神,也不能保證永遠的心境澄明,更何況天道載負著世間一切的運轉,難免也會在萬古歲月中,生出一瞬間的厭倦。”

溫朝玄忽然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魔神是天道想要滅世的一剎那念頭。”

“……”

周似夢忽然回頭看他,“你覺得‘人’該死嗎?”

溫朝玄搖了搖頭。

周似夢欣然道:“我也這麽覺得。”

“我和你一樣,都成為過魔神的宿主,但是我遠不如你意志堅定,沒有你那般心性。”周似夢說,“天道總是選擇修真者當魔神宿主,或許是它還有惻隱之心,若我能堅守住本心戰勝魔神,那麽凡間就不會被毀滅。可是,後來的結果你也知道了……我很慚愧。”

“為何?你後來還是成神了,殺死了魔神。”

“因為我的手段並不光彩,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戰勝祂。我逃避了,用分魂術將自己的魂魄與身體剝離開,拋棄了自己的□□並且殺死‘他’,這一行徑觸怒了天道。天道不認可我通過這種不齒的方式飛升成神,它非常生氣,懲罰我不得進入上重天,永遠守在蓬萊仙境的方寸天地,上不著天,下不著人間,承受萬世孤寂。”

溫朝玄眉頭倏然收緊,顯然是覺得天道此舉太過苛刻。

周似夢反倒豁達,“幾千年的時光過去,我也已經習慣了,這算不了什麽。但令我更為在意的,是天道似乎更加堅定了滅世的念頭。當時天道選中的人,乃是你所出身的萬劍世家開派祖師,名喚姬元昊。那也是一位天賦卓然之人,天道原本打算讓魔神寄宿在他身上完成滅世,但中途出了一些差錯……”

一些差錯?

“姬元昊死了。當時他身受重傷,本想閉關療傷,卻不料走火入魔遭到反噬,很快性命垂危……但其實死了也沒關系,你知道的,”周似夢意有所指地說,“融合魔神血後,縱然肉身死亡,靈魂也會投入天脈重新輪回,只要不被神力殺死,魔神血就會不死不滅。但這中間出了一個天道也沒料到的變數……”

“在姬元昊死後,他的三位侍從造了一座劍神墓,將其肉身肢解,做了一個法陣,以肉身為棺,將魔神血死死鎮壓在姬元昊屍體的心脈裏。”

溫朝玄聽著聽著,覺得不對。

“我曾經去過劍神墓,墓中壁畫記錄著姬元昊成神後斬魔神的事跡,為何與你所言有這麽大出入……”

周似夢道:“有些真相說出來,反而太過殘忍。一個尋常的故事,一個尋常的結局,或許世人更能接受呢?”

溫朝玄立刻悟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姬元昊的死並非意外?”

周似夢但笑不語。

魔神血會影響人心智,亦會改變人性情,姬元昊昔年身邊常伴三位劍侍,有什麽事情都隱瞞不了他們,他身上發生的變化,必然也會被察覺。溫朝玄猜測,或許是三劍侍意識到姬元昊化魔後會造成的危害,於是三人聯合商議,在姬元昊重傷閉關之際出手做了什麽,致使其走火入魔。至於他們建造劍神墓,一方面是為了鎮壓魔神血,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對姬元昊仍有情誼,為了維護其身後聲譽,掩埋了真相。

周似夢繼續說:“出了這件事,天道必然要動手幹預,於是我趁機去求天道,能不能再給世人一個機會。我很想贖罪,為自己犯的錯彌補點什麽,我和天道說,我有辦法讓魔神血從封印裏釋放出來,但我希望和它進行一場局賭,如果賭輸了,蒼生傾覆,我將以我的神格隨殉蒼生,如果賭贏了,我希望它能收回對世人對成見,不再讓魔神降生。”

溫朝玄道:“賭註的內容是什麽?”

周似夢靜靜地,帶著慈愛的目光看著他。

溫朝玄停下腳步與他對視,在那蒼老的眼睛裏,仿佛走馬觀花地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賭,塵世間總會有那麽一個人,願意為了與自己毫無關系的蕓蕓眾生,坦然赴死。”

溫朝玄就是被選中的那個人。如果他沒有堅守本心,而是墮落成魔,那麽天地被毀滅後他也將不得善終。唯有他從來不屈從沈淪於魔神的誘惑,慷慨無畏地一心向死,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得到天道的認可,飛升成神。

幸好他賭贏了。

幸好蒼生也賭贏了。

話聊到此,路也走到盡頭,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碧瓦飛檐樓閣,層層白梨樹掩映下,格外雅致幽靜。

周似夢領著他進去轉了一圈,捋著胡須說:“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住處,上重天的使者還未來之前,你可以先住在這裏。但是呢……上重天那麽多古神,都不是好相與的,以我之見,你還不如留在這蓬萊,咱倆還能做個伴。”

溫朝玄不置可否。事實上從他醒來後,就沒有對成神這件事發表任何想法,既沒有欣喜,也沒有如釋重負,他眉宇深鎖,沒有松懈,對於天上仙境的景色也毫無興趣,清冷疏淡的眉眼間似乎結著什麽沈甸甸的思緒。

周似夢看出來了,但不說破,只是又領著溫朝玄走出樓閣,帶著他在蓬萊仙境一一逛遍,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這是落月泉”“這是鶴棲山”“這是雲生海樓”……

二人正走進一片煙霞林中,林中四時景致兼具,經過了春花後是秋樹,經過秋樹後是雪林,溫朝玄穿行在變幻的四季中,錯落的光影在神色淡漠的臉上一一閃過,但他卻無心停留,縱然是這般仙境好景,也不能入他眼眸。

周似夢突然開口道:“其實我沒想到……你和林浪遙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提起那三個字,溫朝玄的神色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他漆黑的眸子轉向身邊的老人,不明白他為何發此言語。

周似夢說:“當初你上蓬萊向我尋求克制魔神的辦法,我讓你去尋著化劫之人,將其收為徒弟,你可知為什麽?”

溫朝玄答道:“因為只有他才能殺了我。”

然而周似夢搖了搖頭。

“一個小孩兒,哪怕再有天分,又如何敵得過有著魔神附身的你呢?”

溫朝玄一楞,沒料到真正的原因並非如此,“那是為什麽?”

“你知道要讓一個無堅不摧的人產生弱點,該如何做嗎?“

溫朝玄不明白。

周似夢笑彎了眉目,”其實我當初的本意,是為了讓你明白常人的感情。你的心太清凈了,生來便是空無一物,擁有一顆這樣純粹的心是好事,也是弊處。天道選擇你,正是因為你沒有任何掛礙,心無牽掛者,自然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成為掣肘,猶如封閉的銅墻鐵壁。所以我對你說,去人間找一個小孩,將他帶回去,收為徒弟……”

“那個所謂的化劫之人是誰無所謂,你找的人是誰也無所謂,重要的是你將誰養大,你對誰傾註了感情,你的心落在了誰身上……是你自己選中了林浪遙。”

溫朝玄:“……”

溫朝玄一念情動,心甘情願在諸天神明面前起誓,為林浪遙以命相替,若有違誓,身死道消。

是他自己選擇讓林浪遙成為自己的弱點,自己的軟肋。

溫朝玄回過神時,二人已經走出煙霞林,他們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經過的一片花圃仙園。

周似夢感慨地說:“你看這處景色如何?飛升後的第一個千年,我覺得此處太過空闊,想著該如何改造它,又花了一千年時間才把它打理成如此模樣。成仙後的生活就是這般,總得給自己找一點樂趣,你說是吧?……嗯?”

他回過頭,發現溫朝玄並沒有跟上來。

男人佇立在一方水潭邊,靜靜地垂著首,朝水中看去。

周似夢緩緩奪步過去,看見水潭中雲生雲滅,玄妙非常,在那雲撥開的縫隙中,可以窺見人間萬象的一景。

“此潭名喚天光雲影潭,我有時候也會過來看看,一開始來得多,但後面漸漸就不來了。反正也回不去,看了徒增念想,不過自尋煩惱。”周似夢哂道。

神仙戀凡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此身本就是紅塵客。

周似夢說完,見溫朝玄仍一動不動,於是往前一步,看清了潭中景象。

不出所料,一抹熟悉的年輕身影出現在雲間。人間熙攘,他背著劍混雜在行人中,有時左顧右盼,有時沈默趕路,穿過城鎮,行過山野,或坐在溪邊的巨石上折一桿垂釣,或棲在樹上與林間松風同眠。

其實沒有什麽特別有趣的事情,不過是林浪遙漫無目的日覆一日地四處游歷。但饒是如此,溫朝玄仍看得專心致志,目不轉睛。

周似夢在心裏嘆一聲用情至深。

他知道溫朝玄最牽掛的就是林浪遙,一時半會定然放不下。都是過來人,他能體會溫朝玄此刻心境。

既然想看,那就讓他看吧,等到看累了,自然也就回去了。

於是周似夢沒有管他,搖著頭自行離開,留著溫朝玄一人獨對潭中幻景。

然而,周似夢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第二天他去找溫朝玄,卻在樓閣裏撲了個空,寂寞的清風穿過軒窗,室內冷落,並未有人歸來過的跡象。周似夢攏著袖走出來,站在樓前玉階上,闔眸心念一動,再睜開眼,出現在仙園中。

眼前所見的,是坐在水潭邊,幾乎化作雪白石雕的溫朝玄。

吹落的白梨花落在他發頂,肩上,像壓了一夜沈重的雪。

溫朝玄一夜未歸,就這麽在水潭邊坐了一夜。

周似夢難以相信。最開始,溫朝玄是一個缺了“心”的人,周似夢引導他去一步步找回“心”,看著他學會了喜怒哀樂,看著他擁有了珍視和不舍的人。至於溫朝玄和林浪遙之間竟然萌生了之於師徒不該有的感情,完全出乎周似夢意料,但他也能理解,並為此感到欣慰。但他還是想得太淺了,他以為這對於溫朝玄來說是“愛”,可現在看來,分明是……

情根深種?

周似夢沈默地走近。

水潭景象裏,人間覆蓋著一場大雪,林浪遙蜷縮在雪中蹙著眉頭,不安地睡著。

溫朝玄垂著眼,看著他的睡臉。

周似夢在邊上站著,心裏琢磨著該怎麽辦,忽然聽見一道聲音說:“我想回人間。”

“你知道不可能,”周似夢認真道,“自古登仙只有一條道,既入了天門,就沒有悔路。”

溫朝玄忽然動了。他緩緩起身,一身雪白撲簌撲簌抖落。

“我有一事想相問。”

“你說。”

溫朝玄指著天光雲影潭問:“這下面是什麽?”

周似夢猛地意識到,溫朝玄在這裏坐一夜,絕不只是為了看林浪遙,他在這一夜裏,認真思考過該如何回到人間,並敏銳地發現了端倪。

周似夢神色頓時嚴肅起來,“我並沒有要聳人聽聞,但神仙是下凡是大忌,必然會觸怒天道。你在凡間那麽多年,可見過有仙人隨意來去嗎?那麽多古仙,誰不想回凡間,但又有誰能做到?你切不可去想這等不切實際的事情。”

溫朝玄不為所動,只是道:“這個水潭,是連接著仙境和凡間的一處通道吧?你曾說過,蓬萊仙境不在三界之內,是完全獨立的世外之地,既然我曾經能上蓬萊求道,那必然也有從蓬萊返回人間的方法。”

周似夢沒辦法否認,“是……路就在那,但不代表你能走得了這一條。曾經你還未飛升,再回到人間也無妨,如今有神格在身,一切都不可同日而語了。你不是那種沖動的人,一定要三思而行!”

溫朝玄問他,“如果強行破界,代價是什麽?”

周似夢撚著胡須沈吟,“我也不曾這麽做過,無法給你答覆,但我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一條路。世人都說登天難,但比登天更難的,是從天上下來,回到人間去。前者尚有途可尋,後者古往今來,從未有成功的事例……你好不容易才歷劫飛升,可千萬別去做這種傻事。”

溫朝玄默然了。他回頭看了看水潭雲影中林浪遙的身影,落寞地佇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周似夢到底不忍心,安慰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但林浪遙也是少見的不世之才,以他的天賦,飛升不過是時間問題。你只要耐心等待,來日師徒二人在上重天相見,豈不也是段佳話?”

溫朝玄神色微動,似乎真的被他說動了。

“要多久?”

“天上一日,人間十年,”周似夢掐指算了算說,“我想,要不了多久時間,你們就能重逢了。”

溫朝玄:“……”

“你覺得如何?”

溫朝玄輕輕“嗯”了一聲。

周似夢高興道:“這就對了嘛,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走吧,別再想了。昨日匆忙,還未給你接風洗塵,我備下了瓊漿,引九天之水,采日月精華釀成,你不妨嘗一嘗……”

他轉過身,領著溫朝玄往回走,走出沒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清脆聲響,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水潭。

周似夢緩緩,緩緩回過頭。身後空無一物,蓬萊仙境陷在長久的寧靜中,水潭中水波漾開,流雲逸散,漩渦深處,隱隱有烏雲紫電閃爍。

過了很久,周似夢失笑道:“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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