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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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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你覺得萬劍世家是個怎麽樣的門派?”

林浪遙發問道。

“天下劍道之魁首。”溫朝玄平平靜靜地回答。

他手裏捏著一條薄薄的竹片,用刀削去毛躁的刺,空氣中還彌留著竹子剖開的新鮮生澀味道。林浪遙盯著那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竹篾在指間翻轉,像一條青的蛇,被馴服了一般乖順。

他不由自主走神,開了小差,“你這是在做什麽?”

“做食簍。”

林浪遙給鳥餵食,碗被鳥掀翻了。於是溫朝玄做個食簍固定在鳥籠上,這樣就不會再被掀翻。

“你怎麽會做這個?”

林浪遙知道溫朝玄博學多聞,但沒想到他還會這種技藝。

“曾經下山,見過竹匠制器。”

僅僅是看過,就學會了?

林浪遙時常覺得自己是個天才,但在他師父這個真正的天才面前,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溫朝玄手裏削竹的刀有點鈍了,並不好用,林浪遙坐在邊上看了一會兒,起身回屋把青雲劍提了出來。

一把劍遞到面前。

溫朝玄擡頭看了一眼他。

林浪遙說:“用這個削吧!”

“……”

溫朝玄眼皮一跳,“此劍非是凡物,不可如此褻瀆……”

“沒有關系的,”林浪遙說,“指不定這把劍還很樂意呢!”

青雲劍適時地亮了亮,也不知道是在抗議還是在附和。

溫朝玄到底沒有采用他不靠譜的建議。林浪遙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看著他說:“為什麽說萬劍世家是天下劍道魁首呢?你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拜入萬劍的嗎?”

“你可知萬劍世家的來歷?”溫朝玄說。

林浪遙搖了搖頭。

“萬劍世家的開派祖師名喚姬元昊,乃是一位得道飛升的劍神。”溫朝玄低著頭,對著手裏擺弄的青色竹篾,語氣平淡地講述起萬劍世家的宗門秘史,“姬劍神隕落後,其佩劍煜天劍與他撰寫的劍神劍譜,一起隨葬於劍神墓。姬氏後人世代守護劍神墓,負責傳承萬劍世家,劍神昔年的三位隨從,謝氏、溫氏以及周氏,分為三支劍宗,為萬劍世家開枝散葉,教化門徒。其中謝氏一脈的劍主已經叛出萬劍世家,另立山門,創立了一個名為‘太白宗’的門派。你若要拜入萬劍,可在溫、周二宗之間挑選,但需思慮周全,因為一旦拜入劍宗,便不可更改……”

“等一下,你說什麽?”林浪遙沒心思聽他後面的話了,因為他一下子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字眼,驚得霍然站了起來,“太白宗……姓謝的……原本也是萬劍世家的人?!”

溫朝玄多看了他一眼,“你認識謝劍主?”

“不,不認識……”但是認識另外幾個姓謝的。

林浪遙一臉古怪表情。

他終於弄明白了,為何曾經見到謝共秋發動太白宗劍陣時,覺得那陣勢與溫朝玄引動群劍時非常相似……原來,原來根本就是同出一脈!

那麽溫朝玄有認出來嗎?應該是能夠認出來的吧。不過以他的性格,就算認出了昔日宗門武學,也不會表露些什麽。

林浪遙從驚訝裏緩過勁後,摸索著椅子重新坐下。溫朝玄問他,“你想學劍,是為了什麽?”

林浪遙心裏想著事,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這還需要理由麽?學劍當然只是為了學劍。”

溫朝玄“嗯”了一聲,說:“那我希望你用好這一把‘劍’,莫失來路,永不辜負這一顆劍心。”

林浪遙心裏一動,怔怔地回過頭,溫朝玄伸手遞了一個東西給他,然後撣撣衣擺,起身去將做好的食簍放進鳥籠裏。

林浪遙低頭一看,溫朝玄給他的,是一個隨手做成的哄小孩兒的玩意。

細細的青色竹條編成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狗,靜靜躺在他掌心。

“既然吃飯了,就……”溫朝玄看了他一眼,便覺得不堪忍睹,“把東西放下吧。”

林浪遙將他道話當作耳旁風,固執地一手攥著溫朝玄給他的竹編小狗,一手執筷,費勁地扒拉飯碗,把米飯弄得滿桌滿臉。

溫朝玄也沒想到,自己隨手做的一個小東西會讓林浪遙這麽喜愛,從拿到手後就不撒開了,吃完飯後也不歇著,坐在一邊兀自把玩著這個小玩意。

溫朝玄不打攪他,提著一本書到屋門外的樹下坐著,他翻開看了沒兩行,就感覺到身邊蹭過來一個活物。

林浪遙自己搬著凳子在他身邊坐下,趴在他膝頭上,手裏攥著竹編小狗,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朝著他手中的書瞟,“你在看什麽呢?”

溫朝玄合上書,淡淡道:“沒什麽。”

林浪遙瞥見書封上寫著“俱滅秘典”四個字,心裏生出一絲疑慮。

他暗忖著這會是一本什麽樣的書,竟然取了一個如此不善的名字。溫朝玄道:“你又想問什麽?”

“嗯……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已經問了很多問題了。”

“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對吧?”林浪遙希冀地看著他。

溫朝玄輕嘆一口氣,“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林浪遙馬上不客氣地問道:“你的劍術,在萬劍世家的弟子裏,應當算是頂不錯的吧?”

“勉強尚可。”

林浪遙沒理會他自謙的話語,直奔主題道:“那你為什麽不再修劍了呢?”

“……”

風過樹梢,流雲緩慢行過小院上空,樹下的二人相對無言,斑駁陸離的樹影落在溫朝玄安靜的臉上,像模糊不清的夢境。

林浪遙放低聲音,小聲地問:“是……出了什麽事嗎?”

樹影裏,溫朝玄淡淡地發出了一聲“嗯”。

“不是什麽大事,”他說,“雖不執劍,但人生廣闊,何處不能追尋心中之道?”

“但是……”林浪遙心中堵塞,就仿佛遭受如此不公命運的人是自己。溫朝玄看出他的情緒,擡起手,在小孩兒的發頂上輕撫了撫。

衣擺不小心帶動了書,書冊翻落在地。

林浪遙不想被他看到自己不爭氣的模樣,忍著眼睛的酸澀,匆匆低下頭去撿書。他手忙腳亂的,伸手拍了拍書上塵土,書頁正翻開著,讓他一閃而過地瞥到了某些字句。

林浪遙一頓,低著頭微微睜大眼睛,心裏翻起驚濤駭浪。他很快回過神,強作鎮定,裝作無事地將書還給溫朝玄。

溫朝玄隨手收起書,為了轉移他的情緒,問道:“你喜歡吃魚嗎?”

林浪遙悶悶說:“我什麽都喜歡。”

溫朝玄起身,“那我再去釣幾只魚。”

林浪遙糾結掙紮,朝著他的背影伸出手,“還是不要再做魚湯了吧……!”

溫朝玄已經走遠了,也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當作沒聽見。

風輕輕吹,籠子裏的鳥將頭埋在羽翼下無聲憩息,小院一片寂靜。

林浪遙獨自坐著,手裏握著那個竹編小狗太久了,沁滿了汗。沒人知道他心裏此刻的翻江倒海。

回想起在書頁上匆匆一掠的內容,仍令人驚懼不定。

他想不明白,溫朝玄為什麽要看一本教人如何俱滅神魂,封閉自我的密法。

林浪遙來到此地的幾日後,厭先生如約造訪小院,給溫朝玄帶來了他要的書。

“你在找什麽?”厭先生疑惑道。

溫朝玄轉頭,發現原本在自己身邊打盹的林浪遙不見了,他轉頭環顧一圈,沒在院子裏看見人影。他搖了搖頭,沒對厭先生說自己在找什麽。

厭先生撫了撫掌,一些萬劍弟子擡著書冊進來,放在院中地上,然後馬上就撤出去了,仿佛不敢停留。溫朝玄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撿起一本書翻閱。

厭先生眼上蒙布,背著手,含笑看他,“我已將天底下最好的劍譜都搜羅來,放在這裏。你是打算把它們都記下嗎?”

溫朝玄翻著書,淡淡道:“或許。”

“我果真沒看錯人,”厭先生感慨道,“如此過目不忘的能力,如此不世的劍術天才,只可惜都被一個自私的蠢貨給毀掉了。”

“不是正合你意嗎?”溫朝玄輕輕翻過一頁,擡起頭,黑眸透著看破一切的清明,“若非如此,我又怎麽會如你心意,成為你的卒子。”

厭先生漸漸收斂了笑意,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面前的少年,其實並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好糊弄。

“你需得知道,我謀劃這一切,並非為了我自己。”厭先生說。

“我知道。”溫朝玄說,“這也是為什麽我還站在這裏。”

“所以,你這算是答應了嗎?”

溫朝玄不語。

“當然,我明白,你自然會為此猶豫。畢竟此去兇險,必然九死一生。”厭先生噙著淡淡的笑。

溫朝玄說:“我所顧慮的,從來不是生死。”

“那麽,是為了什麽呢?”

溫朝玄又沈默了,厭先生仍保持著松弛的姿態,雙眼卻緊緊地盯著溫朝玄,心提到了頂點,他好像沈默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溫朝玄問出了他在心裏反覆思考了很久的那個顧慮,“魔神當真會降臨嗎?”

“當真。”厭先生斬釘截鐵地答道。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總要信姬劍神,”厭先生沈聲道,“世間惟有煜天劍與劍神劍譜可鎮壓魔神。厭某行事的手段說不上多光彩,甚為慚愧,但厭某可以對天道起誓,我所做一切絕無半點私心。我在人間游歷久,四方尋蹤,皆是為了求得除滅魔神的方法,以保天下太平。利用萬劍宗主的私欲,誘使他同意開啟劍神墓,取得煜天劍,乃是迫不得已之法,你盡管可以覺得不齒,可以唾棄,但就算再來一次,厭某依然會如此行事。”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斯文的面龐上帶著文人清雋的執拗,讓溫朝玄無法再說出什麽質疑的話語。

溫朝玄略一沈吟,道:“我聽聞……在姬劍神之前,還有一位名喚周似夢的同道斬魔成神。”

“你說的周似夢,我也知道,”厭先生長嘆一聲,“但是像周似夢這般的人物,後來世間再也沒出現過。”

話說到這裏,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成或不成,只在溫朝玄一句話。

溫朝玄合上手裏的書,閉了閉眼,然後又睜開清明的眼眸,面上無悲無喜,只用了簡單的四個字決定了自己的命運,“我知道了。”

厭先生說:“此去一別,或許難有歸期,你還有什麽要囑托的嗎?”

溫朝玄說:“我身無長物,也無親眷。”

“那麽,你準備什麽時候啟程呢?”

“再過幾日吧。”

厭先生應了一句“好”,然後朝著溫朝玄認真地長長一拜,“厭某替這蒼生,銘記此恩。”

溫朝玄站著一動不動,受了這一拜。

待厭先生離開後,他轉頭看了看放了一地的書,拾起一摞,準備帶回屋去。在轉身的時候,卻看見樹下站著之前突然的消失的林浪遙。他一語不發站在樹後,眼眸沈沈的,像個陰郁的鬼魂。

溫朝玄停下腳步,和他遙遙對望。

林浪遙忽然動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抱書的手,用力一扯,把溫朝玄扯得矮下身子。他死死攥著那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小孩。

“你為什麽要答應他?”林浪遙說,“你難道看不明白嗎?他是在讓你去送死!”

溫朝玄看著被攥紅的手腕,也不掙開,說:“我知道。”

“你——!”林浪遙一把撒開他,氣得原地打轉,心中郁結無處發洩,忽然朝著樹幹洩憤地用力踢了一腳。

樹枝搖晃,震落一地綠葉,掛在樹下的鳥被驚醒了,撲棱著翅膀亂叫,吵鬧不已。

“我真是永遠搞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你就這麽不想活著嗎?別人隨便幾句話,就能讓你心甘情願去送死?”

溫朝玄不明白他是從何而來的怒氣。

林浪遙回過頭問他,“我想不明白。死對你而言,到底算什麽?”

溫朝玄說:“生死相依,在明白‘死’之前,應當先明白何為‘生’。”

“那麽什麽又是‘生’呢?”林浪遙當真想要求解。

“活著不叫‘生’,”溫朝玄走到鳥籠邊,安撫住亂叫的鳥,讓它停止聒噪,淡定從容地說,“惟有明白了如此‘死’,方才叫做如何‘生’。”

林浪遙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冷靜地說:“所以你活著的意義就是求死嗎?”

溫朝玄問他,“你怕死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好好活著。”

溫朝玄想了想,說:“如果下一刻天崩地裂,所有人都難逃一死,你會如何?”

“我會去找你。”

溫朝玄回過身,看見小孩堅定認真,沒有半絲虛假的眼神,微微訝然,沈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我就在你身邊呢?”

林浪遙不假思索道:“我會和你一起等著天崩。”

“由此可見,你並不怕死,你只是還沒長大。”溫朝玄道。

林浪遙不服氣地反問他,“那如果是你,你又會如何?”

溫朝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擡頭看了一眼悠悠長空,緩緩道:“我會去補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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