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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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原來溫朝玄不見人影是因為這樣嗎?!

林浪遙想了想,依稀記得凡人成親確實有這樣的規矩,心裏頓時大松了一口氣。他原以為成親只是為了配合布下陷阱而演戲,可是看溫朝玄現在的態度……難道他是認真的?

哪怕已經不記得過去事情了,他依然會想要和他成婚?

季憐看著他的臉色從懷疑逐漸變得欣喜,只覺得真是刺眼,語氣不善地說:“這下你總可以回去了吧。”

“好吧。”林浪遙這麽說著,但腳跟一動不動,只拿眼睛狀若無辜地瞅他。

季憐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警惕了起來。

“你還想幹什麽?”

“有人交代你要看好我對不對。”林浪遙說,“如果我不回去的話,你會怎麽樣?”

“你想威脅我?”季憐頗有些意外。在他看來,林浪遙不像是有這種腦子的人。

林浪遙搖搖頭,“這不是威脅,你想讓我聽你的,總要有些誠意吧?”

季憐並不想被他牽著鼻子走,“你繼續胡攪蠻纏下去沒有意義,就算事情沒辦好,大不了我回去朝魔神大人認個錯,他也不會懲罰我。反倒是你,一味地恃寵而驕,當真不怕被人厭煩嗎?”

這話還真是戳人心窩子。林浪遙忽然轉頭,四處張望一下,指著遠處凹陷的山壁問,“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

魔淵內的妖魔都生活在巖漿河流中的巍峨石山上,石山中被掏出了許多巖洞,妖魔們在其中修建了內嵌的房屋,從外部看過去,一重疊著一重,屋宇層層,間或夾雜著陡峭的小路和連廊。

林浪遙指出的山腰位置,不知為何凹著一個巨大坑陷,上面還掛有被毀壞的幾茬屋梁,像是發生過什麽事情。

林浪遙說:“上次我來魔淵的時候,從最底層一路殺到山巔,厄骨想和我動手,被我揍得嵌進山壁裏摳都摳不出來,你現在去找一下,應該還能看到他當時嵌進去的印子。剛才那不叫威脅,現在這才叫威脅。”

季憐:“……”

他俊俏的臉蛋上表情非常精彩。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到底忍下了這口氣,屈辱地道:“……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放心,不是什麽很過分的要求,”林浪遙道,“你就給我講一講——你和我師父認識的經過吧。”

林浪遙滿腹心事地坐在殿頂的屋脊上,魔淵之內最高聳的地方,與有風有月,有寒有暑的凡間只不過一隙的距離,卻形同兩個世界。整個黑暗的地底全部收納於他清澈的眼底,身處在魔淵內,猶如置身於永遠也不會醒來的長夜,唯有石山底部灼熱的巖漿冥河,不知疲倦地流淌,默默吞噬一切黑暗中滋養出的惡念邪欲。

他猜想,以魔族對萬魔殿的敬畏之深,或許他是第一個看見過此處風景的人。

身後瓦片當啷輕響的聲音。

林浪遙回頭欲看,卻被熟悉的清冷聲音喝止住了。

“別回頭。”

林浪遙依言停住動作,卻仍不老實地問道:“為什麽不能回頭?”

對方道:“這是規矩。”

林浪遙明知故問,“有什麽規矩規定了我不能回頭看你,你卻可以看我?”

溫朝玄緘默不言,沒有回答他,林浪遙得不到答案,卻也沒有轉回頭。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他輕踢腳底的瓦片。

“有人來找我告狀,他說魔淵裏沒有妖魔能奈何你,只能讓我出面。”。

能朝他告狀的是誰,不用猜也知道。不過聽溫朝玄的語氣,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仿佛已經習慣了他的行事風格。

“哦。”林浪遙說,“那你是來替他出氣的嗎。”

溫朝玄聲音一頓,“……你很不喜歡他嗎。”

林浪遙調整了一下語氣,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那麽小肚雞腸,“沒有啊!他不是你的得力手下嗎?我哪能跟他置氣呢!”

“……”

好吧,聽起來還是酸味很重。林浪遙抹了把臉。

兩人一站一坐,靜靜看著深淵底部冥河流淌,熔漿迸裂的火花瞬息開滅。

其實林浪遙也知道溫朝玄對季憐不可能有什麽心思,就算是季憐,對溫朝玄也是崇敬和仰慕更多。他只是在和自己置氣。

早些時候,季憐在林浪遙的威脅下講述了他與溫朝玄認識的經過。

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故事。季憐原本是一只獨自修煉的小狐妖,法力低微,沒有什麽依仗,像他這樣的小妖在魔族比比皆是,並不起眼。但倒黴就倒黴在,有一次他遇上了一名修道者並被對方的法器捕獲,為了逃生,季憐不得不自斷尾巴,修為大損。他逃回魔淵,本想求同族庇護,但他想得太天真了,失去法力傍身的妖怪只會被當做任意宰割的肥肉,妖魔們都想把他吞吃了連那一點法力都掠奪為己用。

溫朝玄到魔淵的那天,季憐正被一只大妖咬著脖子吸食精血,他不甘心就這麽死去,閉上眼,準備捏碎妖丹玉石俱焚。然而在他動手之前,壓在身上的大妖已經如血霧炸開,碎肉和著血飛濺一地。他茫然地頂著一頭一臉血站起身,看見了遠處初臨魔淵的魔神大人,黑暗中飄揚的霜色白發,形同天人的樣貌和無悲無喜的目光,無不震顫著他的靈魂,他不自覺地屈下膝蓋,朝他們的神祇臣服。

從那裏以後,便是肝腦塗地的效忠。他追隨著溫朝玄,在溫朝玄的默許下,將所有與他曾經一樣弱小的妖怪們,都納入其麾下,在魔淵建立起新的秩序。

林浪遙聽完以後心情覆雜,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溫朝玄即使入了魔,也依然想要拯救那些身不由己,遭受苦難的弱者。他有些生氣,又有些難過,命運像無常的河,無論以何種方式涉入,都會被卷入同樣湍急的浪流。他情願溫朝玄更自私一點,不要去考慮責任,也不要去在乎旁人,只為他自己活一次。

可他也明白,正因為溫朝玄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才得以在對方的庇護和教養下長大。他比誰都更享受了溫朝玄的好。

“我確實不是一個好徒弟,”林浪遙悶聲說,“你教了我那麽多,可我卻始終沒能學會,也沒能達到你的期望。”

溫朝玄眸色微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解他為什麽出此言語。

他想了想,說:“你很好。”

“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才會這麽說。如果你想起來記憶了,只會對現在的我失望至極,我把你的期望都辜負了。”林浪遙垂頭喪氣。

溫朝玄說:“不會的。”

林浪遙被反駁得有點生氣了,“那你說,我哪裏好了?”

溫朝玄從容淡定地道:“從前的我是我,現在的我也是我,始終如一。現在的我覺得你很好,過去、未來,都不會改變。”

“……”

溫朝玄不知道自己這番話哪裏觸動了他,本來是看他情緒不對,寬慰一二,沒成想說完之後,林浪遙似乎凝固住了。

眼前的年輕人一動不動坐著,雙手攥緊放在膝上,若是仔細看,能看見那手掌正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林浪遙發出做夢一般的聲音,“你……你是認真的嗎?你以前從來沒說過……我一直不敢問,我知道自己頑劣不堪,本性難移,所以我不敢問,我怕聽到你說對我很失望……”

溫朝玄的心慢慢沈了下去。他沒想到自己這麽一句話,能讓林浪遙產生如此大的反應,看起來沒心沒肺的一個人,其實心裏一直很不安,一直在在渴望得到師父的認可。他是真的沒心沒肺,還是裝作沒心沒肺,也就不用擔心面對失望的眼神了?

看到林浪遙這個樣子,他心裏也有點不太舒服。靜默了好一會,開口道:“過去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從我見你第一面起,就覺得你很好。你愛胡鬧也好,你愛搗蛋也罷,我都覺得你很好,你永遠也不用擔心被厭棄。你知道為什麽嗎?”

林浪遙遲疑地道:“為什麽……?”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是格格不入的,”溫朝玄將目光眺望向遠方,雲淡風輕地道,“我在你的身上,看見了‘生’。”

林浪遙本身的存在,就蘊含著無限蓬勃的生命力。在萬物衰敗腐朽的世界裏,這樣一個奪目的生機,如何讓人不去親近,喜愛。

就像此刻,溫朝玄靜靜聽見身體裏衰朽的聲音,卻仍然無法克制,想要靠近的心。

他的話徹底像是擊潰了林浪遙,林浪遙突然哽咽地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太難了師父,你留給我的選擇真的太難了……”

溫朝玄心頭驀然一軟,在林浪遙轉過身的那一刻,伸手覆住了他的眼睛,低下頭,在他額上親了親。

他不知道林浪遙內心在進行怎樣艱難的抉擇,但是沒關系,他道:“一切遵循你的心。”

在林浪遙看不見的地方,血色的咒文已經爬上他的臉頰。

“我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再一次見到溫朝玄的時候,彤綏道。

她像是已經等候多時,臉色難得正經嚴肅。

與之相對的,是男人足夠淡然不迫的反應,溫朝玄一邊往裏走,一邊示意她“說”。

彤綏卻停頓了一下,註意到他剛才回來的方向。

“你去見他了?”

“他沒看見。”溫朝玄道,“說吧。”

彤綏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繼續道:“燭漠不會放過林浪遙的。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那麽在乎林浪遙?”

不料,溫朝玄竟直接說出了答案,“他認為林浪遙能替他殺了我,對嗎。”

彤綏愕然地瞪著他,溫朝玄背對她站定在一面鏡子,只留下一個難以揣測的背影。

“你……你早就知道了?那你……”

“既然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由誰來,又有什麽區別?”溫朝玄微微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他知道了嗎?”

彤綏說:“他……不知道,我們暫且糊弄過去了,他猜出了自己未來可能會對燭漠很重要,卻不知道原因。”

溫朝玄點點頭,道:“多謝。”

這一聲道謝讓彤綏既不安又不自在,末了,她嘆了一口氣,“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你還是先把它壓制下去吧。”

溫朝玄轉回頭,鏡子裏照映出他安靜的面容,眉目淡然,一半臉還是原本的模樣,另一半臉卻已形同惡鬼修羅,爬滿血色咒文。

哪怕對於魔族來說,魔神也是非常久遠的傳說,誰也不知道,它真正降臨會是什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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