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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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林浪遙在夢境裏睜開眼。

當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時,毫不猶豫地拔劍出鞘。

破山斬浪的強大劍氣帶著怒意摧毀而過,接招的人坐在樹下烹茶,輕輕一揮手,將劍氣盡數納入袖中,頭頂的樹枝顫了顫,被餘波削掉的花墜進茶碗裏。

“癡兒,你的戾氣太重了。”夢祖說。

林浪遙跪地駐劍,疲憊地不住喘息,腕上繃帶散落,黏稠的血順著握劍的手往下淌,在劍身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跡。

夢祖看了看他,撿起茶碗裏的花瓣擡手飛去,飛花化作一團柔和的光裹住林浪遙受傷的手,待光芒褪去後,創傷全然愈合,只留下一條猙獰的疤痕。

“為什麽,”林浪遙說。

“嗯?”夢祖微微揚眉,不解其意,“什麽為什麽?”

林浪遙起身收劍,反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劍丟在地上,擡起頭說:“為什麽你在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現在又偏偏出現了。”

確實如李無為所言,林浪遙在拿到短劍後便知道了用途。他將短劍懷揣著陷入睡夢,再睜眼,果然在夢中抵達了蓬萊幻境。

還是那棵熟悉的花樹,那個身著麻衣道袍的老人,四周雲蒸霧繞,白茫茫一片。

夢祖端起茶碗,笑道:“因緣未到,時機未成,縱然相見不如不見,不過一場空癡嗔罷了。”

“……難道現在就是合適的時機了嗎。”

林浪遙頹喪地呆呆站著,仍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謝徹風被逼著弒師的那一幕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感覺到恐懼,或許是……因為他害怕這就是自己與溫朝玄的結局。

“你心有迷惘。”夢祖說,“我總要來看一看你,或許能為你指點一二。”

林浪遙張了張口,當真想將自己的痛苦一股腦倒出來,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對,為什麽夢祖好像對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全然知曉的模樣。

夢祖莞爾道:“癡兒,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林浪遙說:“你是夢祖。”

“便是如此。我乃夢境之祖,司掌三千夢境,夢無處不在,我亦無處不在,所以我知曉一切,又有什麽奇怪呢?”夢祖說。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林浪遙越想越不對勁,想著想著,他漸漸回過味來,想明白了問題所在,臉上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痕。

“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為什麽我師父要找你的時候你卻沒有出現?你給我師父的那個羅盤碎了,可你明明答應過他……”

夢祖坦誠道:“說來慚愧,是我騙了他。”

林浪遙:“……”

林浪遙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當時溫朝玄想將他送去蓬萊,用來與夢祖傳訊的羅盤卻碎了,他們還猜測過緣由,卻沒想到真相來得這麽猝不及防。樹下的老人須發皆白,眼帶憐憫,靜靜地看著林浪遙,“是我收回附著在羅盤上的那縷分神,毀掉了那個法器。因為我不能讓你來到蓬萊。”

林浪遙內心猛地一墜,瞬間不寒而栗,倒退一步。面前那個慈悲和善的老人,他臉上的笑意,他溫和的話語,都像一層假面讓他無法看透。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夢祖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害你。我這麽做,自然是有我的理由。”

林浪遙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相信對方。

“沒關系,我可以把我這麽做的原因告訴你。”

老人手中突然出現一枚白色棋子。

“你還記得這是什麽嗎?”

林浪遙看了一眼,說:“這是圍棋。”

夢祖點點頭,將它往空中一落,在白子落下的瞬間縱橫經緯出現,白子落在了一局險象環生的棋中。

“上一次你來的時候,我們下了一局棋,你落下的這一枚子,猶如攪動死水的潛龍,一下便將整局棋盤活了。這枚白子就是你,你就是這一枚白子。”

林浪遙看看棋又看看他,好半天才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夢祖捋須道:“你是個特別的孩子,我對你寄有很大期望。我布下了這麽覆雜的一個局,只差一口氣能讓它活起來,所以在棋局的結果出來之前,無論是你還是這枚白子,都不能離開棋盤,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浪遙咀嚼著他的話,緩緩道:“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你每次出現,你對我說的話,把過去記憶還給我,都是在指引著我走向你想讓我走的方向嗎?我只是這一枚子……”

“人生如棋,所有人都不過是局中子,”夢祖笑道,“我雖然是個掌棋人,但真正讓你心甘情願入局的卻不是我。”

林浪遙一楞,“那是誰?”

除了夢祖,誰還有這樣大的能耐?

夢祖不言語,只是輕輕一擡手,棋局中的所有黑子飛了起來,在空中化作一團流淌的墨,墨汁漸漸擴散開描摹出一個人的輪廓,那輪廓縱然是化成灰,林浪遙也不可能認錯。

他趔趄著後退,死死地盯住那墨色的人影。

那淡漠的眼,那薄情的唇,那天上地下再難尋覓出第二個的孤絕氣質,無一不在他腦海裏翻湧著,呼喚著那三個字——

溫,朝,玄。

……

夢祖將手一放,點滴墨色如星辰散開,重新落回局勢難明的棋盤上。

“你是白子,而溫朝玄,就是那黑子。在這局棋裏你們互相牽絆著,你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你。”夢祖說。

溫朝玄是黑子?

林浪遙心說。

溫朝玄竟然是黑子?

溫朝玄怎麽會是黑子呢?他也身在局中?為什麽?他自己知道這件事嗎?

不不,問題在於為什麽他們會是棋子,夢祖要拿他們做什麽?

混亂之中,林浪遙忽然抓住了一縷很重要的思緒。

夢祖只說自己是他的棋子,並沒有說溫朝玄是他的棋子。

林浪遙朝夢祖道:“你在和誰對弈?”

夢祖讚許地看著他。

“你想明白了,這很好。不過,你不會想要知道棋盤對面坐著的是誰。”

他像是在刻意避諱著答案。

那諱莫若深的態度,讓林浪遙突然福至心靈,心中冒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令他耳旁嗡嗡作響,起了一身熱汗,他呢喃著,輕聲地道出了答案——

“所以,你的對手是……天道?”

夢祖沒有說話,始終保持著那種神秘又看不穿的微笑。

一瞬間,所有想不明白的疑惑,全都水落石出了。

為什麽溫朝玄能夠死而覆生,為什麽他會成為魔神的宿主,為什麽他說了洩露天機的話,天道降下天雷卻也不敢真的劈中他。

天道對他那特殊的偏愛,又或者說是忌憚。

原來因為溫朝玄是天道的棋子。

“你們下的這局棋,究竟是什麽?”林浪遙不可置信地說。

更讓他震驚的是,夢祖究竟是何能耐,居然能和天道對弈?

“這就要從很久之前說起了。”

夢祖攤開手掌,一粒小小的白子從經天緯地中飛出,重新落回他掌心。白子一撤,所有的棋都消失了,他撫摸著手中的白子,略帶感懷地說:“那是我還沒有成神的時候。”

林浪遙記得李無為說過,夢祖是上一代斬魔成神的人。

夢祖看向他,“你知道我飛升的契機是什麽嗎?”

林浪遙說:“因為你殺了魔神?”

“是,但也不完全是。”老頭微微一笑,“你有想過,為什麽溫朝玄偏要在人間四處求索,尋找到蓬萊仙徑,來向我求道嗎?”

林浪遙說:“因為你是神仙,而且你有過斬魔的經驗。”

夢祖搖了搖頭,“因為他在尋找一個同類。他知道只有跟他有過相同經歷的人,才能讓他解脫自己身上的困局。他沒有告訴過你一件事……上一代的魔神,就是我。”

林浪遙在原地站著,消化這句話消化了很久。

他說:“不,這不可能,你不是因為斬魔才成神的嗎?你現在分明是神仙啊!”

他簡直要懷疑眼前的夢境是一場騙局,夢祖所說的一切都太超過他的認知了。

“所以,說這是一個很覆雜的故事。”夢祖捧起茶吹了吹,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失笑地放下茶碗。

“你應該有聽說過,我曾經還在太玄門當掌門弟子的時候有一個俗家名字,叫做周似夢。”

林浪遙點點頭。

“說來慚愧,那是一段不太光彩的過往,因為我的性子,惹下了後來諸多後患。”夢祖低下頭撥弄著煮茶的爐火,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少時愛學游俠,訪足山河,仗劍去國。師門困不住我,師長留不住我,只有這闊大天地才是我的歸處。”

“那時候我結交好友,歷游四海,斬妖除魔,年輕妄為,自以為學了點道法,就無所不能,殊不知這正是我犯下大錯的開端。”

林浪遙從夢祖的描述裏,仿佛看見了一個意氣風發張揚奪目的年輕人的,他實在難以將其和面前這個鶴發雞皮的耄耋老人聯系在一起。

他走到夢祖對面坐下,問道:“你犯了什麽錯?”

“我錯在太過自信,”夢祖低聲說,“我竟狂妄到以為自己能降伏全天下的妖魔。”

林浪遙無法理解,“這也算錯嗎?”

“如何不算呢?”夢祖道,“畢竟古往今來,恐怕沒有幾個人自大到覺得自己能夠收伏魔神吧。”

林浪遙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

“你,你是說你?!……”

夢祖略帶自嘲地說道:“是的,我主動飲下了魔神之血,我以為自己能夠壓制它,沒想到這是夢魘的開始,它使我墮入了無盡深淵,無法解脫,也無法求死。”

林浪遙真是難以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他從來以為自己已經是世上最叛逆最行事荒誕的人了,沒想到還有更甚者!

林浪遙問,“那……那後來呢,你後來是怎麽做到擺脫它的?”

“這就是我犯下的又一個不可饒恕的大錯。”

他連魔神血都敢喝,林浪遙很難想象還有什麽事可以被稱之為“不可饒恕”。

夢祖微微蹙起眉,縱然已經成為九天之上的仙人,在回憶起那段記憶時,依然會為之牽動心神,“你無法體會到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痛苦。成為魔神的宿主會一步步淪喪自己的意志,而在那之前,卻又得清醒地受著煎熬,摒除愛恨,拔凈六欲,任何濃烈的情感或欲望都會成為魔神的養料,就這麽活著,卻也像死了一般。”

林浪遙心中猛然地抽痛了一下。

夢祖說的是自己,可他想到的卻是溫朝玄。

“你說的淪喪意志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嗎?”夢祖笑了一下,“像我們這樣的人,與其說最後是成為魔神了,不如說是成為魔神新的身軀。就算我們不死在他人手中,到了最後,我們的神魂也會被魔神徹底抹殺,早晚來說,不過是一樣的結局。千秋萬代,那麽多的宿主,從始至終,卻只有一個魔神而已。”

林浪遙霍然站起,掀翻了爐火茶盞。劈裏啪啦,一片狼藉。

他死死瞪著說話的老人。

夢祖說:“怎麽,現在覺得著急了麽?你先聽我說完。”

他一揮手,碎掉的茶碗翻倒的爐火一並歸位,林浪遙肩上被壓著無形的力量,不得不重新坐下。

“因為我體會過那種痛苦,所以我一直非常欽佩溫朝玄,”夢祖說,“他以磐石般的意志壓制住了自己身體裏的魔,這是當初的我所做不到的。那時候我太痛苦了,甚至是畏懼,時時刻刻緊繃神經,生怕自己一朝失控,有一回,我甚至在睡夢裏陷入心魔,差一點無法醒來,這令我更是恐懼。我就這麽日夜倍受煎熬,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不再像自己,知交散了,佩劍斷了,渾渾噩噩像個瘋子,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萬般絕念之下,我竟想出了一個讓自己解脫的法子。”

林浪遙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夢祖看向他,對著面前的年輕人,輕聲坦誠了自己的罪業,“我學會了分魂之術。”

……

這一瞬間,林浪遙終於明白了一切,為什麽夢祖會說這是他犯下的不可饒恕的大錯。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

林浪遙說:“你瘋了!”

“對,”夢祖點點頭,“我也覺得我瘋了,否則怎麽做下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我拋棄了自己的身體,並且殺了‘他’,以殘缺的魂魄茍活於世,確實為人不齒。”

年輕的周似夢是太玄門最天賦卓絕的弟子,也是修真界少有的天才,他慧超常人,因此在修習分魂術的時候也非常得心應手,很快就能輕松地分魂出竅。

他把自己三魂七魄分出兩魂六魄,另外一魂一魄仍留在身體裏,用於鎮壓魔神血。

拋棄了□□的周似夢不再受到魔血影響,徹底擺脫了痛苦,他從此盡棄師門功法,改修魂術,一心一意提升修為,魂術修煉到後期可以化魂為實,與真正的□□沒有區別。

而失去了主魂的軀體會變得渾渾噩噩,形同癡兒。周似夢一邊修煉,一邊還得看管著“他”,有時候“他”會失控,周似夢就得用法術將其囚困壓制,直至體內沸騰的魔血平息。那是一個很殘酷的過程,周似夢自私地將所有痛苦都丟給了另一個自己,冷眼旁觀著他受盡折磨,而“他”像個懵懂的稚童,只是一味地承受著,有時候痛到極點了,“他”才會“啊、啊”地伸出手向周似夢求救。

殘缺的魂魄,連難過也表達不出來,周似夢都忍不住覺得“他”可憐。當“他”沒有發作的時候,周似夢偶爾也會對他好一些,為他清洗沐浴,為他梳頭綰發,“他”對周似夢全然不設防,畢竟“他”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帶給“他”全部苦痛的人,正是面前“他”所信任,依賴的人。

這也正常,畢竟沒有人會害怕厭惡“自己”。

就算到了最後的那個時刻……

夢祖說到這裏,恍惚著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自己飛升成神的那一天。

他將劍送進“他”的胸膛時,“他”沒有任何抵抗,睜著一雙單純迷茫的眼睛看著他,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疼……”

周似夢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只能顫抖地伸出手蓋住了“他”的眼睛。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洗不清這一身罪孽,業債難償,萬世不赦。

“我是一個罪人,”夢祖說,“我所證道的方式,就連天道也為之不容,更讓它堅定了滅世的意志。我知道一切禍端從我而起,我總要做點什麽去彌補這一切,於是我以自己的神格和天道做了個賭註……”

而賭註的內容,就是在這局棋裏,誰能贏到最後。

林浪遙冷冷看著他說:“你和我說這麽多內容目的是什麽。”

夢祖溫言道:“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來日追悔。”

林浪遙心裏有些失望,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也和他們一樣,只是為了讓我去殺溫朝玄。”

“生死尚且是後話。但你們相處的日子已經不多了,你當真不想見他嗎?”

林浪遙低頭看著地面說:“還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何事?”

“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他才是夢祖的棋子,明明當初羅盤指向的化劫之人是祁子鋒。

“棋局之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想要贏到最後,總不能太快暴露自己的意圖。”夢祖笑道。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才是溫朝玄真正在找尋的那個人。

林浪遙的心境忽然開闊了許多。

在他身後看不到的地方,夢祖眼眸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還有一件事,溫朝玄沒告訴你,但我想著你總該知道,他為你做了什麽。”

林浪遙一楞,馬上轉過身道:“什麽事?!”

祁子鋒守在林浪遙身邊不敢離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林浪遙拿到李無為給的那把短劍後什麽也沒說,就地一躺往自己身上點了個睡穴就睡著了。祁子鋒怕他出事,於是寸步不離地守在邊上。

林浪遙許久都沒有醒來的跡象,他等得很是百無聊賴,看看天,看看地,掰著手指數數,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大喊,嚇得他一個屁墩坐在地上。

祁子鋒驚恐地回過頭,呆住了。

林浪遙淚流滿面地撲上來抓住他說:“我要去見他!我現在就要去見他!”

祁子鋒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但還是反手扶住他,拍著他的背說:“好好好,去見他,去見他,這就去見。”

淚水浸濕了祁子鋒肩頭的衣衫,令他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絲酸楚,林浪遙翻來覆去只重覆著一句話。

“我要去見他,我要去見他……我必須要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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