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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有兩面 左耳邊說恨他,右耳邊說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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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有兩面 左耳邊說恨他,右耳邊說愛他。……

皇陵塌, 孝康帝大怒,當即命人把盛琰押入大牢,待查清緣由一並處置。

雖是等候處置,有不少官員心裏門兒清, 已搬好錦杌隔岸觀火。

樓嫣許心知盛泠早算好盛琰會貪, 故皇陵塌陷乃意料之中, 心中波動倒不大, 還是按部就班上衙放衙。三日後, 那些個嘴碎的又竊竊私語, 只說盛琰一案基本厘清,只待明日上朝定罪處置。

聲音漸淡,她埋頭苦寫, 側耳一聽, 心裏已有個大概。至本頁最後一字落筆, 她取一白紙重新蘸墨, 時又聞角落裏那幾人喧聲,一人驚呼,

“徐司徒怎麽來了?”

“如此大的陣仗, 莫不是又有犯事的了?”

樓嫣許循聲擡眼,遠遠見一隊金吾衛分兩側立在門口, 耳畔響起一呼聲, “你瞧你瞧,往樓署令那兒去了!”

巳時的日光晃入眼瞳, 留下一片斑白, 模糊中,紫色身影清晰明朗,步步走來。

“樓署令。”初次聞他這樣喚, 她有些怔楞,手裏的筆捏緊,松煙墨順著筆頭滴下,在白紙上洇出一團黑。

徐從璟虛瞟一眼,給足了禮,“大理寺預備審訊他國探子,還需你在旁譯語,勞煩走一趟。”

可她區區七品小官,層層越級行事,恐有不妥,遂起身一言,“他們應當……”

“唯有你熟識此語。”他打斷,雙眼不動聲色掃過一圈,連帶聲音也變大不少。

樓嫣許明了,此舉說是越級不敬,不如說是為她正名。那些人本就心有不服,何不趁此機會證明,她非一無所長,實乃堂堂正正憑真本事進來的,遂不再拒,隨他前往大理寺,撇去身後一片私議。

一路嚴肅無話,至大理寺前,磚石黑灰,兩帶刀侍衛冷面值守,單見“大理寺”三字即有一股肅穆壓抑之氣撲面而來。

行至獄前時,朝裏看不見一絲光,隱隱有血腥味撲鼻,獄卒開門,徐從璟擡腳,卻頓身回望,朝樓嫣許正色坦言,“你乃朝廷命官,一身正氣,不必懼。”

“我不怕。”樓嫣許回以一笑,她曾在安南見過斷壁殘垣、屍橫遍野,此等小小牢獄,又怎會放在心上?

他深深瞧她一眼,於她先前經歷能猜個十有八九,頓時捏緊雙拳,青筋暴突,胸腔陣陣顫抖。強壓下疼惜之心,他回身踏入獄內。

入內一片昏黃,各樣刑具擺放在長桌上,粗大的鐵鏈高高垂掛,那探子就被綁在十字架上,陽光穿過條窗直打在那張傷痕斑駁的臉上,再往下瞧,一身白衣被染得鮮紅。

徐從璟暗告知,那是泥婆羅探子。

樓嫣許點頭,大晉近來與泥婆羅交戰,有收覆之意,今捕獲一密探,何其珍貴。原先鴻臚寺主簿梁盡亦識泥婆羅語,然因樞密使之死至今被羈押在獄,唯她一人略通一二,徐從璟倒也沒說錯。

監審的是大理寺少卿淩劍,此人心狠手辣,素有獄中閻羅之名,此刻顯然已將將被耗盡耐心,先與徐從璟行禮,後大手一擺,吩咐樓嫣許,“跟他說,若不招,就閹了。”

此事涉及家國,她未敢耽誤,在探子被潑醒時即刻兩句譯語,對方掀起沈重的眼皮,嗤笑一回,默不作聲。

淩劍使了個眼色,獄卒即刻手持燒得發紅發燙的火鉗靠近大腿根處,火星子飛濺在外褲上,單是如此,已有足夠的威懾力。樓嫣許瞅準時機步步緊逼,極言其無人相救已成棄子。

他赴湯蹈火然被棄如敝履,在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沖擊下,終於在火鉗貼肉時松了嘴。

“如何?”淩劍急步上前,眼中溢出張狂的興奮。

樓嫣許道,“他說大軍十日後攻打邊境,他的任務是聯合長安城內其他探子制造混亂,使前線與後方斷聯。”

“那些探子都藏匿在何處?”

她如是問,可那探子要求徐從璟附耳方告知,樓嫣許恐有詐,猶豫半分,卻見他已朝那邊走把右耳附上去,頓心下起疑,他何時學會的泥婆羅語?既聽得懂,又何必命她前來?

正微微失神,轉眼見探子大嘴一張,狠厲之極恐要將整個耳朵咬下來!

然徐從璟早有預料,側身一閃,腰間利刃出鞘,手一揮利落切掉面前人第一根食指指節,獄中瞬間傳遍淩厲痛喊聲,久久回蕩。

那指節滾落到樓嫣許腳邊,她幹咽幾下撇過頭去,眼睛眨了又眨壓下不忍。

徐從璟朝她望去,心知她本不是這樣心狠之人,如此於她而言未免太過殘忍,遂欲阻止,可她跨到那根指節前頭,面無表情說出這樣冷冰冰的話。

在第三根指節將要落地時,那探子終於忍受不住把位置吐了出來,他見她雙目空洞暗松口氣,領了她出去。

入官場之人,的確再無資格心軟,否則來日釀成大禍,葬送的是自己的命,樓嫣許應當想得很清楚了,更何況涉及家國,立場不同全無對錯,誰也沒有法子。

不過,此事於她而言仍是一次不小的沖擊,出大理寺後一言不發,直直把他遠撇在身後。

至放衙,她回府換了身衣裳,邀他畫舫游江。

江面平靜無波,畫舫華燈璀璨,露臺處擺放方案,上置金樽美酒、好肉好菜。

徐從璟好一番打扮,整個人神采奕奕、英姿颯爽,一身白衣飄動持劍揮舞,樓嫣許坐對面為他奏曲。

他周身銀輝,騰空而起旋身一躍,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帶起衣袂蹁躚,而後長劍提酒,酒壇在空中繞個彎,穩穩落在劍面上,撒出幾滴醇香的酒水。

他高高躍起直沖雲霄,刺眼的劍芒劃過陰空,宛若銀龍劈閃。樓嫣許指勾素弦,琴曲愈奏愈烈,漸激昂高亢,如千軍萬馬大勝而歸,劍隨曲進,猛破長空,乍一襲白衣落地,歸於平靜,意猶未盡。

徐從璟把劍背在身後,見樓嫣許目光瀲灩宛若春花綻放,頓感心潮澎湃,嘴角一勾,“看呆了?”

她撫平琴弦,坦然一笑,“是,徐司徒昂藏七尺、貌比潘安,令小女子心向往之。”

“琬琬。”他把劍插入鞘中,走到面前摁下琴弦。

“我是你的。”那雙略帶薄繭的手撫上滑膩的面龐,如陳酒醇醉的嗓音甚是勾人,“我屬於你。”

然樓嫣許保持著理智,眼神清明,“可我不屬於你,我屬於我自己。”

“是,你毋須倚靠任何人,但我承諾,我的肩膀一直在,只要你想,隨時在。”她想當自由的鳥,他便做無門的籠,她往哪兒飛都好,只要累了回家就好。

“是嗎?”眼前人與從前幽禁她的郎君判若兩人,她曾經費了多少心思求取自由,現下他滿心獻出,可她不想要了。她不想,再與他攜手共渡了。

興許是察覺了什麽,徐從璟緊緊擁她入懷,“琬琬,我們以後會幸福的。”

下巴抵在頭頂,腰間手臂有力地圈住,熾熱的體溫貼著皮膚,樓嫣許卸力窩在他懷裏,閉眼汲取熟悉的氣息,悄然落下一行淚。

年少的情感隨風散去,再愛也變了模樣,她必須決絕地、狠心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空中劃過一道悶雷,陰雲壓得低低的令人窒息,她抹去淚水掙脫懷抱,轉身恢覆淡然,“要下雨了,回府吧。”

綿密的雨下得突然,江面上蕩起漣漪,檐下沈甸甸滴著連珠雨,青瓦被打得光亮。

青石路不平,雨水積聚,樓嫣許躲在油紙傘下小步跳跨水坑,徐從璟溺笑要扶她,“小心弄濕了鞋襪。”

“濕便濕了。”她推開他手揚著笑,“阿兄以前也是這般陪我玩的。”

他一楞,許久才回,喑啞聲線中暗藏歉疚羞愧,“日後我會替他陪著你。”

諸多經歷後,樓嫣許卻再不想應下什麽承諾,人是會變的,應下的承諾做不到也不會怎麽樣,她哪裏還敢信。

遂不言不語,一路回府。

二人行至影壁處停腳,兩眼相望,此情難言。徐從璟取出一木盒打開,上置碎裂後粘合的雙魚佩。

“我心知玉碎難重圓,故新買了個一樣的。”他又掏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塞到她手裏,一眨不眨盯著她,“諸多罪責,惶愧萬分,盼卿原宥。”

那些過錯,縱使負荊千百遍也不為過,今只是乞求原諒討她歡心,自然務必做足了。

樓嫣許沒想到他把那些碎片都拼湊全了,再看到那定情信物,心緒萬千,然喜色難壓苦澀。即便是一模一樣的東西,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

她快步走近,眼中覆上薄薄的寒霜,嘴角抽搐勾起冷笑,附到他左耳邊呢喃道,“我恨你。”

可左耳早在那場爆炸中失了聰,哪裏聽得見分毫,只有片刻嗡嗡聲入耳,他神色迷茫把右耳湊過去,問,“你說什麽?”

“我說我愛你。”

她轉瞬莞爾一笑,溫熱的氣息噴薄在耳邊,踮腳輕輕在下巴印下一吻,紅了他耳根子。

而後她看著那挺拔身影遠去,久久佇立在池塘邊,雙魚佩把手心硌得生疼,她回神,冷臉一拋,銀月光輝下“咚”一聲沈入塘底。

愛也好恨也罷,她明日必不會手下留情。

次日上朝,孝康帝果然追究皇陵塌陷一事,眾臣進諫,各抒己論。

皇陵塌陷視為不詳,必要再擇陵址,遂有官諫,“聖人,貪汙皇陵財款罪無可恕,依臣之見,當將盛尚書羈押在牢,與原陵共歸土。”

可原陵歸土亦要選一黃道吉日,如此拖著恐生異變,自然有敵對者不樂意,“一個罪人豈能與皇陵同葬?合該即刻斬他首級!”

此事觸怒聖顏,盛琰必死無疑,然孝康帝眼裏閃著精光,掃視一圈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百官神色各異,暗暗揣度聖心。

思索片刻,樓嫣許持笏出,孝康帝眼尖,應是思及她與盛琰此前關系,遂問,“樓卿是要辯駁一番?”

此言一出,官官皆嗤婦人之仁,貪皇陵財款者罪不容誅,無人敢求情半分,只想著樓嫣許是要撞刀口上了。

可她神色平靜,語出驚人,“回聖人,臣是想說,翁尚書固有罪責,可徐司徒統領工部,未察其異是否有失職之疑?是否亦應有所處置?”

“?”

“!”

此女大膽!竟敢參徐司徒失職!此刻皆面面相覷,各懷鬼胎。

徐從璟猛一擡頭看去,目光停駐,眼底盡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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