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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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研究所沒有任何風聲，每個人都是那麽的鮮活真實，卻又處處透露著不尋常。林然沒辦法自欺欺人的認為，他所在的地方是“現實”，
他回到276身邊跟他玩，但這段時間的觀察，沒有絲毫進展。
他們只知道怪物的細胞無限生長分裂，意味著它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實現永生，但人類要怎麽利用獲取這種能力，還是未解。
林然看到他長牙了，手放進他的嘴裏摸了摸，“你會長牙，還在成長期嗎？以後變成什麽樣？”
276果凍般柔軟的身體彈動了一下，張大的嘴巴合上咬住林然的手指。
林然把手抽出來，帶出了一條滑膩的粘液。看著他眉頭皺了皺，很嫌棄又不能表現出來，不用想都能猜到，但凡他有一點表示，這攤粉色水晶泥又要哭化了。
不過也不能過於苛責，林然看過以往的實驗記錄，眼前這個小怪物只有一歲多，他哭的多一點，也可以理解。
就算是人類小孩，剛出生也只是哭。
“小怪物，你吃肉嗎？”林然溫和地笑，笑意微涼，“你可以咬我，然後吃了我。”
276努力搖著沒有脖子的半圓腦袋，緊跟著往他懷裏鉆，像是被他嚇到了。
林然張著手臂，笑吟吟地抱住小怪物。
“瞧，連你都不會傷害我，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麽危險？”林然看他的目光再也不想從前那樣，他專註又疑惑，不是看小寵物的眼神。
“趴趴？”小怪物撒嬌。
*
林然回到家裏洗了個澡，他換了房子，屋子裏也沒有那個人的痕跡，雖然還需要適應期，好在他接受能力一向不錯。
林然躺在床上逐漸陷入夢鄉，正當他熟睡之時，恍恍惚惚的，仿佛有什麽東西趴在耳邊叫他。
起先聲音特別微小，就像彗星劃過天際時尾端的一點點星芒。聲音是逐漸放大，知道越來越清晰，每一個音，每一個調，語氣裏的情緒越來越飽滿，就像趴著他耳邊。
“father.”
林然終於被嚇醒了。
他睡不著，有空的時候買回相機架在床邊，想看看究竟是夢，還是其他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想多了，他每天都能看見怪物，就在研究院裏，在他的身邊，他們形影不離。
——也許是別的怪物？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在又一天睡醒之後打開了錄像機。
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他有人形，渾身如同黑色的煙霧繚繞四周，眼睛的位置卻是兩點猩紅。它安安靜靜趴在自己身邊，在他睡著的時候，對著他的耳朵說話。
林然有預感，他將會在幾天後聽到這句話，現在只是不成語句的氣音。
可惜他聽不見，那句話說的是：
你的愛人死了，沒有人可以從我身邊搶走你。
他繼續向後看，對怪物鉆進了他的被子，從他的身下逐漸隆起一個人形，像一座大山遮蓋住他的身影。
祂……
林然喉嚨吞咽，絲毫想不起來怪物對他做了些什麽。他看見自己在掙紮，神色看起來很難受，又染上了淺淺的紅暈，視頻裏的人蹬了蹬腿。
視頻外，林然感到喉嚨發緊，他收攏雙腿，猜到了什麽。
猝然，視頻裏的怪物轉了頭，祂猩紅的眼睛呈現在視頻當中。林然和祂的目光對上，下意識站起身，一時手滑，不慎摔了相機。
他深吸了兩口氣，膝蓋彎曲從地上撿起摔過的相機，他的手在輕微顫抖。林然現在知道面對的不是人，是怪物。
他難免感到害怕，任憑有什麽計策，在怪物面前都無計可施。
好在相機完好，
視頻裏的怪物緩緩移動的相機前，鏡頭一陣晃動，
祂主動把相機取下來，
林然買來相機，一開始是為了捕捉怪物的身影，從怪物掌握相機之後，它記錄的主角就變成了林然。
他開始回想，早上起來的時候有什麽異常？甚至當即扯開衣領，可是他的身體幹幹凈凈，沒有留下那樣的痕跡。
怪物那只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手掌，捏住林然的臉，讓他微微張口，一只凝實的黑色觸手，從後方走到鏡頭前，爬過緋色的唇瓣……
林然捂著嘴，去廁所吐了一場。
他隱約明白，
這次，最危險的是怪物，能保護他的也是怪物。
他要得到怪物的愛，好讓自己脫身嗎？
林然得到答案，沒有絲毫遲疑，趕去了研究所，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走進關押276的房間。
這小東西和平時一樣在睡覺，一聽到他來了，蹦蹦跳跳地彈到他懷裏。林然臉色很冷，他怕視頻裏的怪物，但卻不怕眼前這個。
“別裝了，把我的記憶還給我，還有，我通關了。”
粉色的小東西搖頭晃腦地裝傻，林然露骨地告訴祂，再躲下去，就會用刀把自己的身體割下來餵祂。
一陣沈默，輕笑聲響起，
像是懷裏的小怪物弄出的動靜，“好聰明，然然。”
他的聲音是一個成年人的正常嗓音，低沈富有磁性，含著血腥氣危險地讓人顫栗。江奪偽造變聲器嚇他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聲音，他可太熟悉了
林然沒什麽反應，甚至松了一口氣，“原來，真的是你。”
原來，他所愛的是只怪物，所經歷的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游戲。
他居然會為一個怪物的愛感到動容，
他的心臟，曾經為了怪物而猛烈跳動。
“怎麽猜到的？”那個聲音饒有興趣地問，甚至果凍一樣的身體興奮地抖動著。
林然歪了歪頭，“蒙的，騙你。”
實在是世界裏的人都很平凡，普通，他們沒有什麽特殊的能力，除了怪物，它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
“哦~”
祂沒有被愚弄的羞惱，依舊高興地纏著林然，小怪物長出了很多條觸角，軟軟地繞在林然腰上，腿上，恨不得把他塞進身體裏藏起來。
“你……”
林然不害怕他的樣子，不害怕束縛，只是聲音帶著沙啞艱澀問：“是傅深、周戎、江奪、還是陸郁年？”
每當他說出一個名字，觸手就攥得更緊，276貼在他身上，渾身柔軟帶著天然的冰涼，像一汪水做成的果凍。
過了半晌，林然像之前每個日子裏一樣，不對答案抱有希望。他正要離開，卻好似聽到一句話。
“也許，你可以試著分一分。”祂饒有興趣地貼著林然的皮膚。
好香，好美味，祂好喜歡……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他們嗎？”林然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料想這幾人是分不開的，他心徹底沈下去。
“無所謂，死的人又不是我。”林然很快調整好情緒嗤一聲，他頭低地很深，讓變大的怪物看不見他的神色。
那怪物張牙舞爪地將林然壓在底下，看動作像是要吞了林然。
整個世界都是怪物造出來的，怪物在這裏有絕對的掌控權，他半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
林然閉上眼，眼尾溢出一滴淚。
怪物瘋狂抖動的觸手突然安靜下來，它小心地摸林然的臉，伸出一根柔軟的觸手吸走了淚水。
味道是鹹的，但林然是甜的。
“你用那些花言巧語騙我，是為了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林然帶著細微的顫抖，問：“我嗎？”
“恭喜你，你成功了。落在你手上，我就算是想死也很難吧？不過沒關系，身體可以給你，生死由我。想想江奪，你知道我會做什麽。”
“你應該會堅持地久一點。”
“對不起。”怪物聽到他這麽說有些慌了，他沒想過要讓林然一輩子捆在床上，他只是高興，高興林然不喜歡傅清時……
好像玩得太大了，小怪物幹巴巴地解釋，收斂起脾氣的同時裝裝委屈，“不是故意嚇你。”
怪物的嘴角彎到極致，不能做出表情的臉，居然會有類似於討好的神情。
“你就是故意的。”林然橫眉冷目，美眸微微瞇起，“你就差逼死我了，何況只是嚇我。”
276用觸手蒙住他的眼睛，耍賴地撒嬌，“你兇。”
“然然，別哭。”一道熟悉的聲線入耳，林然記得這個聲音，在他帶著研究所的異種逃跑那天，聲音的主人死在了那場混亂裏。
“傅先生。”林然咬著唇，吐出冰冷的字眼，刻意拉開距離，抹殺兩人之間的聯系。
“是我。”
聲音的主人換了一個。
“陸郁年。”林然顫抖著張開嘴唇，脆弱得快要死了，聽得祂一陣心疼，自動忽略了叫出來的名字。
“叫他做什麽？”傅深溫溫道：“然然，你在夢裏喊得最多的是我的名字，在所有人中你最愛的是我。”
他太篤定了。
“我也喊過周戎。”林然平等地拉架，心裏冷笑著，都湊齊了。既然他們屬於一個整體，正好可以平等對待。
“哈？”陸郁年不快道：“你有喊過我嗎？”
“趴趴。”276軟軟的聲音一如既往。
“閉嘴。”周戎冷聲，“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我們和你一樣，在在世界線沒有結束之前，我們所有人都認為原本的世界是真實的。”
當他脫離世界，知道自己不是人的那一刻已經要懷疑人生，何況和這麽多“人”共享一個身體，只覺得完了。
幾人在身體裏爭吵，搶奪控制權，活像個精神分裂癥患者，林然偶爾在其中挑幾句，一時鬧得不可開交。
“你還記得我嗎？”江奪聲音透著股陰冷，他在所有人中最迫不及待，怕自己來不及跟林然說一句話。
他知道自己做了錯事，為了一起私欲，犯下的錯，很難彌補償還。即便最後付出了代價，但還遠遠不夠。
“記得。”林然濕紅的唇吐出冰冷的字眼，說：“我親愛的弟弟。”
林然心狠的時候，不必顧及任何情面，他還算了解這些人，知道捅哪裏最痛。既然要算賬，那就一件件的說清楚，弄明白。
江奪自己湊上來，這怪不了他。
“你還要把我關在地下室嗎？欺負我是個瞎子，不給我穿衣服，像女孩子手裏的洋娃娃一樣對待，讓求著你給口飯吃。”
“我……對不起。”江奪說他不想的，但如果不這麽做，他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無論是在當初那個世界，亦或是現在這個怪物的身體。
不爭不搶永遠只是替補，在他那個世界裏，和林然在一起的本應是封燁赫。
“你可以打我、罵我，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情願，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
“我是以一個獨立的意識而存在，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即使後來，知道我需要跟別人共用同一個心臟，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占有你的全部。”江奪時間有限，擺出自己的底線，誠意，甚至擔心底線不夠低。
“我是你的狗，主人會原諒小狗嗎？”
其他意識體：“……”
“我會告訴你怎麽殺死我，如果我不聽話你可以殺了我，但是別不要我。”江奪聲音越來越小，勉強為自己辯解，“你說過，即使是陰溝裏的老鼠，也有鉆上地表的機會。”
這是林然說過的話，在他還不清楚世界的真相之前，像一束光照亮他陰暗潮濕的人生。
林然冷嘲了一句：“殺了你，不就是殺了他們，你不問他們的意見？”
“我願意，”周戎站出來，“你知道我能為你做到哪種地步。”
林然想起這個alpha違背命令，遏制天性，在規則和個人原則的雙重壓迫下選擇放他離開。周戎曾經是風光無限的上校，最後卻因為犯錯失去所有榮譽。
“我願意。”傅深說：“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的存在便失去了意義。”
“老婆，他們有錯，我表現還挺好吧？”陸郁年聲音一出來，仿佛看見他討好的笑臉。明明是年輕帥氣的男大，在林然面前，好像招招手就能帶走的笨蛋小狗。
林然沈默了，江奪的解釋他聽到了。其他人沒反對，那麽這句話應該是真的。即使是身為世界的創造者之一，藍色小怪物也無法掌控個體意識的演化，所以4人的性格受到環境的影響，而南轅北轍。
但他們共用一顆心臟。
“你還記得嗎？我們有一個孩子。”周戎說起後來的事，林然離開監獄後，發現omega的孕囊裏孕育了一顆種子。
在脫離世界的前一刻，林然才得到消息，好在聯邦基因技術成熟，三個月就能取出胚胎放進育兒袋。
這個孩子因為檢測到生父的基因，送到周戎身邊。
這是其他所有人都沒有，
他和林然有一個孩子，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結晶，誕生於獨屬於他們的世界。
“然然，你承認過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未亡人。”傅深用他現在共有的，果凍一樣的身體輕輕放下他，“我們也不願意共享。”
“只有我和老婆是合理合法，我們辦過酒席，有過婚禮，領了結婚證，直至最後共度一生。”陸郁年覺得此生圓滿，唯一後悔的就是死得太早。
“我死後才知道，研究了一生的異種，其實自己也屬於異種的一部分，按是你們人類的叫法，非我族類為‘異’。”
祂說：“我有八個大腦，一個心臟。”
“每個大腦的生長需要環境激活，放在特定的世界線裏會隨著世界線成長，形成自我意識。
在你之前經歷的世界裏，都有這麽一個，個體的存在。我們的性格相去甚遠，在個體死亡前，始終認為自己屬於那個世界。”
“死後我們的意識回歸本體，才明白了一切。”
“在現實裏，你叫‘我’276，我是你的研究項目。”
風水輪流轉，兩人的身份原本就是顛倒。此刻他們不再隱瞞。
周戎說：“我出生在一座無人島嶼，你們的部隊把我帶回來，送給研究所。很幸運，他們把我分配給你。
我第一次回應你，是在我們遇見的第276天，所以你給我取了這個代號。”
傅深在死後，沈默著接受了這個新身份。
有機會和林然重逢已經難得，
最重要的是沒有身份對立，沒有阻攔的障礙，只要林然愛他就夠了，因此他萬分珍惜。
隨後是江奪，“我是你養大的，在我心裏，我屬於你，而你本該是屬於我的。”
此後私欲瘋漲，在他的腦子還沒有完全長好之前，先成長的是病態的占有欲。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每一個相處的日子裏。
但這點骯臟的念頭，他不敢刨開赤裸地擺放在林然面前，他感到自慚形穢。
“我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情，那都是你說給我聽的。”
“你的少年時期，遇到最愛的人。”陸郁年聲音抑郁，覺得有點好笑，到了最後才知道他是那人的替身。
他跟林然的世界，完全是照搬了傅清時，不過他很自豪，他做的比那個人要好。
情敵這種東西，不就是用來貶低打壓的？
“你很愛他，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你不能接受離開他，你只要離開那個人，就好像會枯萎。”
“你喜歡他，”傅深嘆了口氣，“所以我用了他的容貌，相似的性格。我認為，你也會喜歡我。”
“你的確喜歡我，可我很不甘心。難道只有‘他’和他的替身才可以嗎？”
“理論上來說，你喜歡什麽樣的人，我都可以給你創造出來。你可以喜歡12345，但你不能讓他們都等於‘1’。”
“我會感到嫉妒，就算是‘我’也不行。”周戎嗓音沈悶：“我在性格，容貌上動手腳。”
“可是你誰都能愛，又誰也不要。”江奪說：“就像，沒有什麽能讓你停留。”
陸郁年說：“我想知道，你究竟喜歡什麽？”
“我模擬了一個和現實相似的世界，不過我覺得，我能做的比他更好。”陸郁年帶著少年氣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打擊情敵，“雖然我那時什麽都不記得，但我也有好好保護你，我比他更厲害。”
與其這麽說，倒不如說祂為了更好地保護林然，超越傅清時在林然心中的地位，特意養了陸郁年，
小狗生來就是為了愛他。
祂語氣透著詭異，“時景宜做了和他一樣的事，但你卻和現實裏的選擇相反。我這才明白，你根本就不愛他，你只是需要他，因為他是你當時最好的選擇。”
“原來，是我錯了——你會失去求生欲，不是因為他。”
“007，他是你的系統，是由你一手配置，他管你叫主人。我拜托他協助，替我補全世界的漏洞，由他負責引導，再好不過了。”
“每一個世界，愛是真的，奢望也是真的。我們都想讓你好好活著，又渴望得到你的愛。
我們共用一個心臟，每當心臟為你猛烈跳動，所有的意識體都能共感。”
“酸澀中又帶著一點痛。但我很高興，在所有意識中，你最愛我。”傅深語氣溫柔，觸手一點點蓋住林然的口鼻，“誰會舍得你死，明明是你在試探我們，試圖馴服每一個人。”
“可是你知道嗎？”江奪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周戎：“我是你最忠實的仆人。”
陸郁年：“最可靠的幫手。”
祂說：“好好活下去，好好愛自己。不要害怕無人作陪，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們在現實等了你好久，等待下一場重逢。”
“相信愛可以超越生死，跨過夢境和現實，它會帶你回到現實。”
祂溫和地告別，276用身體將林然完全包裹住，不留一絲縫隙。遠遠看去是一個粉嫩的半透明胚胎，林然蜷縮在中間，成為最寶貝的核心。
如果過往一片破碎，不堪回首，你是否願意，帶著我的愛走向未來，即便長夜漫漫，黎明難至。
他們終將在現世重逢，無論苦難波折，怪物都會回到主人的身邊，拼盡全力，不顧一切。
怪物不明白人類的實驗有什麽目的，祂記得有個人對他很重要，他的實驗目的是救他。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得到愛。
對了，它還要研究人類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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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沒有任何風聲，每個人都是那麽的鮮活真實，卻又處處透露著不尋常。林然沒辦法自欺欺人的認為，他所在的地方是“現實”，
他回到276身邊跟他玩，但這段時間的觀察，沒有絲毫進展。
他們只知道怪物的細胞無限生長分裂，意味著它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實現永生，但人類要怎麽利用獲取這種能力，還是未解。
林然看到他長牙了，手放進他的嘴裏摸了摸，“你會長牙，還在成長期嗎？以後變成什麽樣？”
276果凍般柔軟的身體彈動了一下，張大的嘴巴合上咬住林然的手指。
林然把手抽出來，帶出了一條滑膩的粘液。看著他眉頭皺了皺，很嫌棄又不能表現出來，不用想都能猜到，但凡他有一點表示，這攤粉色水晶泥又要哭化了。
不過也不能過於苛責，林然看過以往的實驗記錄，眼前這個小怪物只有一歲多，他哭的多一點，也可以理解。
就算是人類小孩，剛出生也只是哭。
“小怪物，你吃肉嗎？”林然溫和地笑，笑意微涼，“你可以咬我，然後吃了我。”
276努力搖著沒有脖子的半圓腦袋，緊跟著往他懷裏鉆，像是被他嚇到了。
林然張著手臂，笑吟吟地抱住小怪物。
“瞧，連你都不會傷害我，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麽危險？”林然看他的目光再也不想從前那樣，他專註又疑惑，不是看小寵物的眼神。
“趴趴？”小怪物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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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回到家裏洗了個澡，他換了房子，屋子裏也沒有那個人的痕跡，雖然還需要適應期，好在他接受能力一向不錯。
林然躺在床上逐漸陷入夢鄉，正當他熟睡之時，恍恍惚惚的，仿佛有什麽東西趴在耳邊叫他。
起先聲音特別微小，就像彗星劃過天際時尾端的一點點星芒。聲音是逐漸放大，知道越來越清晰，每一個音，每一個調，語氣裏的情緒越來越飽滿，就像趴著他耳邊。
“father.”
林然終於被嚇醒了。
他睡不著，有空的時候買回相機架在床邊，想看看究竟是夢，還是其他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想多了，他每天都能看見怪物，就在研究院裏，在他的身邊，他們形影不離。
——也許是別的怪物？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在又一天睡醒之後打開了錄像機。
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他有人形，渾身如同黑色的煙霧繚繞四周，眼睛的位置卻是兩點猩紅。它安安靜靜趴在自己身邊，在他睡著的時候，對著他的耳朵說話。
林然有預感，他將會在幾天後聽到這句話，現在只是不成語句的氣音。
可惜他聽不見，那句話說的是：
你的愛人死了，沒有人可以從我身邊搶走你。
他繼續向後看，對怪物鉆進了他的被子，從他的身下逐漸隆起一個人形，像一座大山遮蓋住他的身影。
祂……
林然喉嚨吞咽，絲毫想不起來怪物對他做了些什麽。他看見自己在掙紮，神色看起來很難受，又染上了淺淺的紅暈，視頻裏的人蹬了蹬腿。
視頻外，林然感到喉嚨發緊，他收攏雙腿，猜到了什麽。
猝然，視頻裏的怪物轉了頭，祂猩紅的眼睛呈現在視頻當中。林然和祂的目光對上，下意識站起身，一時手滑，不慎摔了相機。
他深吸了兩口氣，膝蓋彎曲從地上撿起摔過的相機，他的手在輕微顫抖。林然現在知道面對的不是人，是怪物。
他難免感到害怕，任憑有什麽計策，在怪物面前都無計可施。
好在相機完好，
視頻裏的怪物緩緩移動的相機前，鏡頭一陣晃動，
祂主動把相機取下來，
林然買來相機，一開始是為了捕捉怪物的身影，從怪物掌握相機之後，它記錄的主角就變成了林然。
他開始回想，早上起來的時候有什麽異常？甚至當即扯開衣領，可是他的身體幹幹凈凈，沒有留下那樣的痕跡。
怪物那只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手掌，捏住林然的臉，讓他微微張口，一只凝實的黑色觸手，從後方走到鏡頭前，爬過緋色的唇瓣……
林然捂著嘴，去廁所吐了一場。
他隱約明白，
這次，最危險的是怪物，能保護他的也是怪物。
他要得到怪物的愛，好讓自己脫身嗎？
林然得到答案，沒有絲毫遲疑，趕去了研究所，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走進關押276的房間。
這小東西和平時一樣在睡覺，一聽到他來了，蹦蹦跳跳地彈到他懷裏。林然臉色很冷，他怕視頻裏的怪物，但卻不怕眼前這個。
“別裝了，把我的記憶還給我，還有，我通關了。”
粉色的小東西搖頭晃腦地裝傻，林然露骨地告訴祂，再躲下去，就會用刀把自己的身體割下來餵祂。
一陣沈默，輕笑聲響起，
像是懷裏的小怪物弄出的動靜，“好聰明，然然。”
他的聲音是一個成年人的正常嗓音，低沈富有磁性，含著血腥氣危險地讓人顫栗。江奪偽造變聲器嚇他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聲音，他可太熟悉了
林然沒什麽反應，甚至松了一口氣，“原來，真的是你。”
原來，他所愛的是只怪物，所經歷的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游戲。
他居然會為一個怪物的愛感到動容，
他的心臟，曾經為了怪物而猛烈跳動。
“怎麽猜到的？”那個聲音饒有興趣地問，甚至果凍一樣的身體興奮地抖動著。
林然歪了歪頭，“蒙的，騙你。”
實在是世界裏的人都很平凡，普通，他們沒有什麽特殊的能力，除了怪物，它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
“哦~”
祂沒有被愚弄的羞惱，依舊高興地纏著林然，小怪物長出了很多條觸角，軟軟地繞在林然腰上，腿上，恨不得把他塞進身體裏藏起來。
“你……”
林然不害怕他的樣子，不害怕束縛，只是聲音帶著沙啞艱澀問：“是傅深、周戎、江奪、還是陸郁年？”
每當他說出一個名字，觸手就攥得更緊，276貼在他身上，渾身柔軟帶著天然的冰涼，像一汪水做成的果凍。
過了半晌，林然像之前每個日子裏一樣，不對答案抱有希望。他正要離開，卻好似聽到一句話。
“也許，你可以試著分一分。”祂饒有興趣地貼著林然的皮膚。
好香，好美味，祂好喜歡……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他們嗎？”林然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料想這幾人是分不開的，他心徹底沈下去。
“無所謂，死的人又不是我。”林然很快調整好情緒嗤一聲，他頭低地很深，讓變大的怪物看不見他的神色。
那怪物張牙舞爪地將林然壓在底下，看動作像是要吞了林然。
整個世界都是怪物造出來的，怪物在這裏有絕對的掌控權，他半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
林然閉上眼，眼尾溢出一滴淚。
怪物瘋狂抖動的觸手突然安靜下來，它小心地摸林然的臉，伸出一根柔軟的觸手吸走了淚水。
味道是鹹的，但林然是甜的。
“你用那些花言巧語騙我，是為了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林然帶著細微的顫抖，問：“我嗎？”
“恭喜你，你成功了。落在你手上，我就算是想死也很難吧？不過沒關系，身體可以給你，生死由我。想想江奪，你知道我會做什麽。”
“你應該會堅持地久一點。”
“對不起。”怪物聽到他這麽說有些慌了，他沒想過要讓林然一輩子捆在床上，他只是高興，高興林然不喜歡傅清時……
好像玩得太大了，小怪物幹巴巴地解釋，收斂起脾氣的同時裝裝委屈，“不是故意嚇你。”
怪物的嘴角彎到極致，不能做出表情的臉，居然會有類似於討好的神情。
“你就是故意的。”林然橫眉冷目，美眸微微瞇起，“你就差逼死我了，何況只是嚇我。”
276用觸手蒙住他的眼睛，耍賴地撒嬌，“你兇。”
“然然，別哭。”一道熟悉的聲線入耳，林然記得這個聲音，在他帶著研究所的異種逃跑那天，聲音的主人死在了那場混亂裏。
“傅先生。”林然咬著唇，吐出冰冷的字眼，刻意拉開距離，抹殺兩人之間的聯系。
“是我。”
聲音的主人換了一個。
“陸郁年。”林然顫抖著張開嘴唇，脆弱得快要死了，聽得祂一陣心疼，自動忽略了叫出來的名字。
“叫他做什麽？”傅深溫溫道：“然然，你在夢裏喊得最多的是我的名字，在所有人中你最愛的是我。”
他太篤定了。
“我也喊過周戎。”林然平等地拉架，心裏冷笑著，都湊齊了。既然他們屬於一個整體，正好可以平等對待。
“哈？”陸郁年不快道：“你有喊過我嗎？”
“趴趴。”276軟軟的聲音一如既往。
“閉嘴。”周戎冷聲，“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我們和你一樣，在在世界線沒有結束之前，我們所有人都認為原本的世界是真實的。”
當他脫離世界，知道自己不是人的那一刻已經要懷疑人生，何況和這麽多“人”共享一個身體，只覺得完了。
幾人在身體裏爭吵，搶奪控制權，活像個精神分裂癥患者，林然偶爾在其中挑幾句，一時鬧得不可開交。
“你還記得我嗎？”江奪聲音透著股陰冷，他在所有人中最迫不及待，怕自己來不及跟林然說一句話。
他知道自己做了錯事，為了一起私欲，犯下的錯，很難彌補償還。即便最後付出了代價，但還遠遠不夠。
“記得。”林然濕紅的唇吐出冰冷的字眼，說：“我親愛的弟弟。”
林然心狠的時候，不必顧及任何情面，他還算了解這些人，知道捅哪裏最痛。既然要算賬，那就一件件的說清楚，弄明白。
江奪自己湊上來，這怪不了他。
“你還要把我關在地下室嗎？欺負我是個瞎子，不給我穿衣服，像女孩子手裏的洋娃娃一樣對待，讓求著你給口飯吃。”
“我……對不起。”江奪說他不想的，但如果不這麽做，他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無論是在當初那個世界，亦或是現在這個怪物的身體。
不爭不搶永遠只是替補，在他那個世界裏，和林然在一起的本應是封燁赫。
“你可以打我、罵我，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情願，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
“我是以一個獨立的意識而存在，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即使後來，知道我需要跟別人共用同一個心臟，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占有你的全部。”江奪時間有限，擺出自己的底線，誠意，甚至擔心底線不夠低。
“我是你的狗，主人會原諒小狗嗎？”
其他意識體：“……”
“我會告訴你怎麽殺死我，如果我不聽話你可以殺了我，但是別不要我。”江奪聲音越來越小，勉強為自己辯解，“你說過，即使是陰溝裏的老鼠，也有鉆上地表的機會。”
這是林然說過的話，在他還不清楚世界的真相之前，像一束光照亮他陰暗潮濕的人生。
林然冷嘲了一句：“殺了你，不就是殺了他們，你不問他們的意見？”
“我願意，”周戎站出來，“你知道我能為你做到哪種地步。”
林然想起這個alpha違背命令，遏制天性，在規則和個人原則的雙重壓迫下選擇放他離開。周戎曾經是風光無限的上校，最後卻因為犯錯失去所有榮譽。
“我願意。”傅深說：“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的存在便失去了意義。”
“老婆，他們有錯，我表現還挺好吧？”陸郁年聲音一出來，仿佛看見他討好的笑臉。明明是年輕帥氣的男大，在林然面前，好像招招手就能帶走的笨蛋小狗。
林然沈默了，江奪的解釋他聽到了。其他人沒反對，那麽這句話應該是真的。即使是身為世界的創造者之一，藍色小怪物也無法掌控個體意識的演化，所以4人的性格受到環境的影響，而南轅北轍。
但他們共用一顆心臟。
“你還記得嗎？我們有一個孩子。”周戎說起後來的事，林然離開監獄後，發現omega的孕囊裏孕育了一顆種子。
在脫離世界的前一刻，林然才得到消息，好在聯邦基因技術成熟，三個月就能取出胚胎放進育兒袋。
這個孩子因為檢測到生父的基因，送到周戎身邊。
這是其他所有人都沒有，
他和林然有一個孩子，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結晶，誕生於獨屬於他們的世界。
“然然，你承認過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未亡人。”傅深用他現在共有的，果凍一樣的身體輕輕放下他，“我們也不願意共享。”
“只有我和老婆是合理合法，我們辦過酒席，有過婚禮，領了結婚證，直至最後共度一生。”陸郁年覺得此生圓滿，唯一後悔的就是死得太早。
“我死後才知道，研究了一生的異種，其實自己也屬於異種的一部分，按是你們人類的叫法，非我族類為‘異’。”
祂說：“我有八個大腦，一個心臟。”
“每個大腦的生長需要環境激活，放在特定的世界線裏會隨著世界線成長，形成自我意識。
在你之前經歷的世界裏，都有這麽一個，個體的存在。我們的性格相去甚遠，在個體死亡前，始終認為自己屬於那個世界。”
“死後我們的意識回歸本體，才明白了一切。”
“在現實裏，你叫‘我’276，我是你的研究項目。”
風水輪流轉，兩人的身份原本就是顛倒。此刻他們不再隱瞞。
周戎說：“我出生在一座無人島嶼，你們的部隊把我帶回來，送給研究所。很幸運，他們把我分配給你。
我第一次回應你，是在我們遇見的第276天，所以你給我取了這個代號。”
傅深在死後，沈默著接受了這個新身份。
有機會和林然重逢已經難得，
最重要的是沒有身份對立，沒有阻攔的障礙，只要林然愛他就夠了，因此他萬分珍惜。
隨後是江奪，“我是你養大的，在我心裏，我屬於你，而你本該是屬於我的。”
此後私欲瘋漲，在他的腦子還沒有完全長好之前，先成長的是病態的占有欲。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每一個相處的日子裏。
但這點骯臟的念頭，他不敢刨開赤裸地擺放在林然面前，他感到自慚形穢。
“我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情，那都是你說給我聽的。”
“你的少年時期，遇到最愛的人。”陸郁年聲音抑郁，覺得有點好笑，到了最後才知道他是那人的替身。
他跟林然的世界，完全是照搬了傅清時，不過他很自豪，他做的比那個人要好。
情敵這種東西，不就是用來貶低打壓的？
“你很愛他，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你不能接受離開他，你只要離開那個人，就好像會枯萎。”
“你喜歡他，”傅深嘆了口氣，“所以我用了他的容貌，相似的性格。我認為，你也會喜歡我。”
“你的確喜歡我，可我很不甘心。難道只有‘他’和他的替身才可以嗎？”
“理論上來說，你喜歡什麽樣的人，我都可以給你創造出來。你可以喜歡12345，但你不能讓他們都等於‘1’。”
“我會感到嫉妒，就算是‘我’也不行。”周戎嗓音沈悶：“我在性格，容貌上動手腳。”
“可是你誰都能愛，又誰也不要。”江奪說：“就像，沒有什麽能讓你停留。”
陸郁年說：“我想知道，你究竟喜歡什麽？”
“我模擬了一個和現實相似的世界，不過我覺得，我能做的比他更好。”陸郁年帶著少年氣的嗓音，毫不留情地打擊情敵，“雖然我那時什麽都不記得，但我也有好好保護你，我比他更厲害。”
與其這麽說，倒不如說祂為了更好地保護林然，超越傅清時在林然心中的地位，特意養了陸郁年，
小狗生來就是為了愛他。
祂語氣透著詭異，“時景宜做了和他一樣的事，但你卻和現實裏的選擇相反。我這才明白，你根本就不愛他，你只是需要他，因為他是你當時最好的選擇。”
“原來，是我錯了——你會失去求生欲，不是因為他。”
“007，他是你的系統，是由你一手配置，他管你叫主人。我拜托他協助，替我補全世界的漏洞，由他負責引導，再好不過了。”
“每一個世界，愛是真的，奢望也是真的。我們都想讓你好好活著，又渴望得到你的愛。
我們共用一個心臟，每當心臟為你猛烈跳動，所有的意識體都能共感。”
“酸澀中又帶著一點痛。但我很高興，在所有意識中，你最愛我。”傅深語氣溫柔，觸手一點點蓋住林然的口鼻，“誰會舍得你死，明明是你在試探我們，試圖馴服每一個人。”
“可是你知道嗎？”江奪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周戎：“我是你最忠實的仆人。”
陸郁年：“最可靠的幫手。”
祂說：“好好活下去，好好愛自己。不要害怕無人作陪，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們在現實等了你好久，等待下一場重逢。”
“相信愛可以超越生死，跨過夢境和現實，它會帶你回到現實。”
祂溫和地告別，276用身體將林然完全包裹住，不留一絲縫隙。遠遠看去是一個粉嫩的半透明胚胎，林然蜷縮在中間，成為最寶貝的核心。
如果過往一片破碎，不堪回首，你是否願意，帶著我的愛走向未來，即便長夜漫漫，黎明難至。
他們終將在現世重逢，無論苦難波折，怪物都會回到主人的身邊，拼盡全力，不顧一切。
怪物不明白人類的實驗有什麽目的，祂記得有個人對他很重要，他的實驗目的是救他。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得到愛。
對了，它還要研究人類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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