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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年 活著的少男少女和那些前赴後繼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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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年 活著的少男少女和那些前赴後繼堆……

“我們困在時間回環往覆的渦流裏了……”這是長孫青璟在這三四年裏經常生出的念頭。她也經常站在終南山的松濤林泉間,發出和兄長及他的諸位好友們一樣的質詢:“開皇大業將會千秋萬代,既壽永昌嗎?”

叛亂發生在好大喜功的國朝二代皇帝第二次親征高句麗期間,勳貴子弟們開始抱團叛亂,局面瞬時震悚和微妙起來。

大興城一下子戒備森嚴,中原叛軍與官兵作戰的各種消息紛至沓來,誰也說不清關中的靜水深流下潛藏著湧動的潮汐裹挾了多大的能量。

被家族拋棄的痛苦並沒有維系多長時間。就連高士廉也驚異於兩個孩子在歷經陰謀與背叛後並未被噩夢環繞,從而成為性格乖張陰郁的可憐蟲,然後用一生印證長孫安業最惡毒的妄語:“看,那個齊國瘋女人的後代!”

恰恰相反,長孫無忌和長孫青璟野蠻執著的如同掉入山崖縫隙間的種子,在並不適宜的地方破土,盤虬臥龍般地去紮根,去尋找陽光,不顧一切地生長。

長孫熾曾經特意與高士廉商議接回弟弟這一雙兒女的事宜。但是高士廉對妹妹所遭受不公的質疑,無忌對未來侃侃而談,青璟雲淡風輕地表示絕不離開九品官養父時,長孫熾知曉所有的挽回也都是徒勞。

不過長孫熾轉而安慰自己:他們都是代北人,流淌在血管裏的蠻橫與狠戾會適時地冒出來自我拯救。這些陰山草場上的種子是殺不死的。

高士廉發自內心地欣賞唐國公李淵的次子李世民和三子李玄霸。李世民此時正隨父親前往涿郡。李玄霸成為了高府常客。這是一個靦腆的十五歲男孩,氣疾幾乎毀掉了他練習騎射、追逐祖輩榮光的一切可能。

聽著長孫無忌絮叨,她也禁不住臧否起人物來:“李世民雖然愛說大話,仍不失為赤誠君子。”

她不經意回想著李世民前往涿郡時與高士廉和長孫無忌告別的情形。在記憶的隱秘之處,似乎有過一絲擔憂與不舍。

“你是說毘提訶還是大德?”無忌轉動著猞猁一樣的眼珠打趣道。長孫青璟一時語塞,不過她很快從窘境裏解脫出來:“你說他們兄弟兩個平時當面閑談時會不會覺得自己在照鏡子?”兄妹倆會意地露出一模一樣的狡黠笑容。

“不過,畢竟世民的見識比玄霸多一些,他父母游宦在外總是帶著他世民從涿郡回來就好了。”無忌整理著與好友的信劄,充滿期待地說道,“啊,他一定有太多信劄裏裝不下的話要說給我們聽,高句麗前線的戰事啊,督糧的艱辛啊,運河的工地啊,燕趙的民風啊……他可是一張活地圖和話匣子!”

有些人離開大興很久了,但是一直野蠻地活躍在大興少年們的話題裏。

“等高句麗的戰事結束了,楊玄感的叛亂平定了,世民就會平安從涿郡回來了。就這個國家就會又一次歸於正常。”長孫無忌渴盼回到那個井然有序的時代,不願意相信那個時代已經和意氣風發的父親一同隨風逝去了。

李家的三公子對於自己的未來規劃有一種偏執的熱情。他喜歡高府這個可以傾吐自己稚嫩的、宏偉的、不切實際的理想的地方。他認真地提著束脩上門拜高士廉為師。高士廉教授李玄霸經史,也不刻意擺出老師的架子故弄玄虛與恫嚇這個天資穎慧的少年。孩子們有大把的時間弈棋、賦詩、騎射。

青璟不會刻意回避玄霸,但一般也都選擇在無忌跟前與他簡單寒暄幾句。偶爾在下棋時聽少年們閑談。大家偷偷傳唱著知世郎大逆不道的歌謠,談著遼東的慘狀,對楊玄感和李密的叛亂,在嫌惡譏嘲之中帶著一絲欣羨。大家竊竊私語:“這個混亂的世道到底是誰造成的?大興城的歌舞升平還能夠持續多久?”

一日,長孫青璟正在水池邊逗弄猞猁“草上飛”。忽然覺得水榭裏有一雙憂郁的眼睛在凝望著自己。她有點不安,帶著“草上飛”轉入水榭。慵懶的薔薇色的斜暉映照在地板上,光柱裏翻騰著細碎的被禁錮的灰塵。李玄霸正倚在窗下調弄著一把舊琵琶的弦,專註地把自己的半邊臉埋在覆手處。

“好在,李三郎。”她想離去,但是對方劇烈的咳嗽制止了她。那個病弱而又清秀的少年今天顧盼神飛,似乎揣著滿腹的歡快要與朋友們分享。

“我在無忌那裏找到了《入陣樂》的譜子。”李玄霸又如獲至寶地搖了搖手上落滿了灰塵的儺舞面具。

長孫青璟微笑著正襟危坐,連草上飛也被這嚴肅的氣氛感染,乖乖地趴在女主人的身邊。

蒼涼厚重的調子從少年的指尖蜿蜒流淌,應和著那些餘暉映照下翻騰的塵土,一時間大串的珠玉在少年手上迸裂,錚錚淙淙,撞碎了一室的光影,撞開了時間的渦流,時而刀槍交鳴,時而如泣如訴……一曲終了,玄霸緊握笏板的手微微顫抖,聲音餘波持續震蕩在他指間。他摘下面具,不無淒苦地說道:

然後,這個被命運預判了死亡的少年望著夕陽的餘暉在水榭中投射的光柱,無奈地嘆息,“唉,我等不到父母兄長歸來了。”

他確實等不到那個理想中的被愛和哭泣包裹的最終道別了,所以幹脆任性地選擇自己的方式去和這個世界告別。

李玄霸不記得上次狩獵是幾歲時,但是這次卻是異常頑固地想將自己的一生終結在馬背上。蒼鷹翺翔,黃犬咆哮,仿佛那熱鬧的漩渦才是這個文靜男孩宿命的歸處。他靜靜地坐在馬背上,傾聽了半晌的風。

“大哥,三姊,代我向父母致歉吧,我恐怕無法盡孝了。”一直與他並騎駢進建成和三娘只是嘆息和抽泣。他們都太過年輕,稚嫩到不知如何面對一場命運蓄謀已久的謀殺。

“無忌啊,告訴我兄長,我祝他功業早成。可惜啦,他的天空裏不再有我。”無忌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李家人跟他講過二郎九歲時得過兩次疫癘又奇跡般痊愈的神跡,所以他絲毫不懷疑同樣的神跡會在三郎身上重演。他無法接受一個同齡的年輕的生命的驟然離去。

李玄霸小心翼翼地轉向青璟,又閃躲著長孫青璟關切的眼神:“南山的天好高,好藍,我卻總是夠不著。”

天空碧藍澄澈,雲絮有瞬息的翻湧,一如少年那顆掙紮的留戀的心。倏忽間,少年的眼睛被點燃了一半翻湧著天空的氣息:“他們來接我了……”然後,一切又歸於沈寂。玄霸在馬背上熟睡過去,永恒的夢境裏有武川的諸位英靈,有此生無法觸及的綺麗未來……

長孫青璟的手掌還懸停在空中,緊握指掌,絲絲縷縷的白色雲絮和時間就這樣從指間滑走了。

她想到激越的《蘭陵王入陣曲》,想到夕陽裏翻湧的塵土,想到這世上終究有太多的求而不得。

然而,活著的少男少女和那些前赴後繼堆疊在遼東、被築成京觀的枯骨,和那些被撲滅的反抗的火星一起,也持續地困在這回環往覆的時間渦流裏了。

長孫青璟害怕這一潭死水遲早把躍躍欲試的、升騰的小漩渦拖回深處。她像一只蟄伏在水中的水蠆,不甘心還未聞到岸上的花香就夭折在死水中。

外表柔弱、內心叛逆的少女開始渴望著生命中的降臨一場席卷天地的颶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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