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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詭道 陰謀、囚禁和遲遲未到的二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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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詭道 陰謀、囚禁和遲遲未到的二鳳……

葬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初終、覆、設床、奠、沐浴、襲、飯含、赴闕、敕使吊、朝夕哭奠、賓吊、親故哭、到墓、陳明器、下柩哭序、入墓……

長孫青璟被套在一個碩大的斬衰袋子裏,在司禮的命令下嚎啕大哭、捶胸頓足,跟隨母親向吊唁的賓客致意。葬禮是一個半隱蔽半公開的社交場所。大家在感傷之餘談論起新征的徭役、宏偉的龍舟,寬闊的運河、飛檐反宇的行宮,處處地上天國,處處漢官威儀。

在一團悲傷白色的漩渦裏,在一片生榮死哀的光華裏,長孫晟的親友故舊開始談論這個即將攀爬巔峰或者陷入癲狂的新時代。

吊唁的賓客裏,九品治禮郎高士廉因狀貌若畫而引來竊竊私語。他是年輕的主母高氏的兄長,父祖是齊神武帝高歡的同族。饒舌多事的貴婦們開始打聽這位年輕英俊阿舅的婚配情況,持重的官員則向長孫家的親戚問及他的郡望,任職甚至背後貴人,以期匹配合適的政治資源。

“高儉,渤海人,字士廉。大業三年進士。兵部尚書斛斯政的座上賓。”好事者已經將這位阿舅的平生調查得清楚無誤。

“已經娶妻,是鮮於家的女兒。”

“哦,東人啊!”“齊魏之人,與我們不同。”當然,排擠他們的人只會覺得他們可憎。當年輕有為的郎君們不能成為自己仕途經濟的一部分時,寬仁者企圖無視他,狹隘者甚至選擇毀滅他。

高士廉並不在意那些暗處的非議、嘆息。他默默地拉著疲憊的外甥與外甥女去中庭稍作休息。耳邊卻飄過長孫安業與伯父長孫熾、叔父長孫敞的低語:“……只是母親神思恍惚,恐怕……當然,叔伯勿憂,我定會照拂他們……”

高士廉心生疑竇,妹妹的這個年齡相仿繼子平日與繼母雖算不得水火不容,卻也淡漠至極,此刻突然在其他長輩們面前關心起繼母來,真是奇哉怪也!

他當然希望自己的親外甥無忌成為長孫氏冢嫡,成為宗祧繼承人,他也知道妹夫喜愛聰明伶俐的小兒子,甚至在彌留一刻放棄了以突厥金刀陪葬的想法,而將金刀贈與幼子。理想中的繼承人太過年幼,母族勢單力薄;而現實中的繼承人雖然足夠年長,母族妻族可以提供足夠的支持,卻不甚令人滿意。

高士廉直視著這個家族的三個權勢人物,長孫熾與長孫敞坦然與高士廉拱手示意,長孫安業的眼神卻是游移和閃躲的。也不知是一貫的不屑而顧,還是恥於與高家為伍的刻意閃躲,或是滿腹詭計被撞破的尷尬掩飾。

葬禮已然結束,白色的漩渦散盡,人情世故暫停,等待長孫家的是二十七個月的死寂。

在死水一般的喪期,高氏偶有頭痛,往往被安業之妻杜氏大肆渲染成思念丈夫所致。她對這個所謂兒媳越俎代庖的舉止略微有些不滿。但是有人感慨未亡人對於亡夫的追念似乎並無不妥。

“母親今日越發恍惚,需要延請醫生嗎?”高氏在一堆賬冊中擡起頭,覺得杜氏近來殷勤過頭了。不過自己確實有些乏了。

近日的夜裏經常聽到鴟梟的哀嚎。高氏數次驚覺。只是與乳母一起入睡的長孫青璟與長孫無忌卻並未聽到異響。家仆與高氏的貼身侍婢也直言夜晚並無可怖聲響。繼子長孫安業聽聞後也帶著數個身強力壯的家奴在黃昏之時將家中角落系數檢搜。

“難道是錯覺?”高氏產生了強烈的自我懷疑。

長孫府上主母發癔癥的傳聞很快在坊裏間傳播開來。

一個午後,長孫青璟抱著白鵝在抄手回廊裏蹦跳,突然覺察自己正在喪期,行事需要比平日穩重一些。便將白鵝隨手放於池邊。自己款款而行,學著做一個母親那樣儀態萬方的淑女。

水榭裏傳來兄嫂的閑聊。

“她的堂叔伯確實是一群瘋子,白紙黑字記著呢!一家子瘋子,不會有例外。”長孫青璟聽到兄長譏誚的聲音。

“但不代表她也是瘋子!你準備如何向證明她的瘋癲!”杜氏反駁道。

“快了快了。她會自己會證明。”長孫青璟聽到了兄長詭秘的,勝券在握的笑聲,“瘋不瘋,需要你去找什麽證據,她自己會跳出來傷人!”

八歲的女孩子聽不懂兄嫂在談論誰。她只是聽四哥無忌說,為父居喪的兒子不得出仕,宴飲,打獵,甚至連雙陸棋也被禁止……無怪乎無聊的安業居然開始和杜氏一起嚼人舌根。直覺告訴她安業對於即將發瘋的那個“她”毫無憐憫之情,只有幸災樂禍。

白鵝悠然地在池面上劃出一道碧痕,驀地,它像看t到什麽可怕的景象一般,在池面兀自鳴叫、撲打翅膀掙紮。偌大的、澄澈的湖面上,白鵝與並不存在的惡靈纏鬥了許久……

高氏開始覺察了居喪的種種異常。她喜歡清凈,有時會將貼身婢女遣走後獨自休憩。兩個孩子被兄嫂囑咐對母親晨昏定省即可,切不可攪擾母親。

一切安排都是那麽合情合理,無懈可擊。而一切的安恬又如同鏡花水月一般沒有溫度,不得觸摸,暗藏殺機。

一個秋日的午後,高氏剛醒來就看見了枕邊的蠍子,婢女匆匆趕到之時,蠍子已遠遁不見蹤影。

陸續幾日,高氏發現櫥櫃中飛出了流血的鴟鸮,在花枝燭臺下盤踞著伺機而動的長蛇,回廊裏飄過莫可名狀的鬼影……

只是,家仆們將高氏住處每一寸土地細細翻過後也沒有發現高氏所描述的詭秘物什。她懷疑自己魔怔了!

從奴仆到子女都懷疑高氏癔癥發作。高氏迫於流言,將田產、房舍的賬冊暫時交給杜氏。

長孫安業延請叔伯到府,又將年幼的弟弟妹妹叫上堂來。與醫生一起商議母親的病情。醫生只是嘆息,並建議讓主母去別院修養。他再三叮囑將孩童與母親分開,以防不虞。

長孫青璟約莫聽懂了他們的話:母親因為思慮過重有些瘋癲的征兆,目前只是眼見幻象,若不加以調養恐怕會傷到親近之人。所以母親需要離開他們一段時間。已經與父親“死別”的孩子一想到馬上將與母親“生離”,禁不住撕心裂肺地慟哭。

“我阿舅呢?我阿舅知道我阿娘病了嗎?”長孫無忌盯著一屋子同姓長輩,猶疑地問道。常識告訴他母親病了,確實無法持家;直覺卻告訴他,母親被人惡意中傷,需要一個全心保護她的人。而自己恰好缺乏這種能力。

面對叔伯和異母兄長的共同決定,小郎君只能遵從而沒有資格反駁。當兄妹倆再次回到母親的正寢時,母親已經不見了蹤影。貼身的婢女有些憂傷地告訴兄妹:“三郎與杜娘子囑托先將高娘子送去西北角的別院,明日請僧道來家中施‘敕勒之術’,看看娘子的神志是否能恢覆。”

轉眼之間,高氏由悲傷到思慮過重,由臆想到神志混亂,從癔癥到瘋癲。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步步為營,想置高氏於死地。來到西北院,家仆奉長孫安業之命將兄妹倆送回;來到正門,方才知道兄長已經將倆人禁足。

長孫無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身邊的人也許都是異母兄長的眼線,母親被軟禁生死未蔔,自己的未來掌控於他人之手。形勢危如累卵。他拉著妹妹的手來到四下無人之處。青璟渾身顫抖,哆哆嗦嗦地把之前偶然在水榭邊聽到的關於“她”“發瘋”的言論告訴了同胞兄長。

在那一刻,長孫無忌對長孫安業的陰謀了然於心:“是這樣了,他反反覆覆向人暗示母親思慮過重,神志不清,又反反覆覆引人遐想高家幾代人都是瘋癲之人。又趁舅父遠離西京之日向我母子三人發難。而今母親被軟禁,生死未蔔,叔伯也即將隨法駕巡游。一旦坐實瘋癥,你我便都成了瘋女之子,未來堪憂……安業之心竟陰狠如此!”

他一定要設法破局,可惜勢單力薄,唯一的助力只是一個八歲的女孩。長孫青璟知道有人要逼瘋母親,有人要奪走父親留給胞兄的一切,有人要給她也打上“瘋子”的烙印然後拋棄她……她顫抖、抽噎、無能為力。

無忌為青璟抹了抹眼淚,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現在肯定被家奴盯上了,處處掣肘,他們唯恐我逃離出去。你則不同。只要不靠近母親的居所,沒人會在意你去何處。你現在設法去園囿中把那只名喚‘校尉’的白鷂找來,這是我們和外界取得聯系的唯一希望。”

青璟依言行事。在所有人眼裏,她是弱小的,無害的。在長孫安業眼裏,她更是可以隨意處置的,如果她不是繼母高氏的女兒,安業的眼中甚至看不到她。

女孩裝出無憂無慮的模樣,在園囿中任意穿行,找到白鷂“校尉”,隨意打了個呼哨,將它裹在寬大的喪服之下。回廊上,她依舊向著每一個有意無意成為幫兇的人微笑,好像母親不過得了一場即將痊愈的小病。裝得越傻越蠢笨,自救計劃就能實施得越順利。

她若無其事地回到兄長身邊。無忌將早已寫好的字條藏在“校尉”身上,然後又由無害的長孫青璟將“校尉”放飛。

“快看!那不是小郎君的白鷂嗎?”修剪樹木的家丁詢問孩子的乳母。

婦人不屑地搖搖頭:“看著不像,倒像是仙去的府君養過的那只。”

家丁很不服氣:“府君那只白鷂大很多,小郎君這頭好像沒成年。依稀記得是個姓李的小公子送的。府君生前還挺喜歡那個小公子……”

“這闔府上下就數你這窮措大見識最廣,記性最好。”乳母在長孫安業的貼身部曲急匆匆跑過中庭時故意岔開了話題。

兩個孩子迎向現在唯一可以信賴的乳母,乳母挽起長孫青璟的小手,將一張字條留在孩子掌中。兩個孩子在僻靜無監視之處展開了母親從被軟禁之處設法傳出的訊息。

這是一個死寂的下午。

黃昏時分,長孫府東院突然失火,長孫安業帶著眾人前去救火。兩個孩子兀自在火勢蔓延不到的西院看書。乳母從刀架上取下金刀交給無忌:“東院的庫中存放著皇帝的賞賜,三郎是決計不敢疏忽的。小郎君快設法帶著母親離開吧!”

長孫無忌帶著長孫青璟來到母親新住處,果然看守的奴仆近皆撲火去了。為防逃脫,門已經上鎖了。兄妹倆都醒悟過來:這是長孫安業精心布置的騙局,荒唐至極卻又天衣無縫。他利用父親的死,向每一個親友述說繼母因悲傷而染上臆癥的悲劇;他利用婢女對於脫去奴籍的渴望,制造了種種繼母瘋癲的證明;他利用幼弟幼妹對母親發瘋的恐懼和對長兄的依賴,差點成功隔絕了血脈相連的母子之情。

十三歲的少年以全部的閱歷和勇氣說出了驚心動魄的真相:

“觀音婢,青璟,這裏不再是我們的家,正廳裏端坐的郎君不再是我們的兄長。我們要離開這裏!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你和母親!”少年拔出了腰上的金刀,鄭重地決定著,承諾著。然後,手起刀落,鐵索迸濺著火星被分成了兩段。

他等不及白鷂找到那個唯一可以蹈火而來的摯友了!

這是第一次,他決意成為一把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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