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失利

關燈
第124章 失利

“娘娘,方才皇上過來,您怎不留他多坐一會兒?眼看要正午了,皇上能陪您一道用個膳也是好的啊。”

趙成來“探病”過後,喬皇後身邊的主事嬤嬤就不免勸了幾句。

“您倒好,不僅不挽留皇上,還一直冷著臉子不講話,您這到底是為什麽呀?”

喬皇後心緒不佳,今日她請那幾個便宜姨母入宮,本就不是為了敘什麽深情。

不過在父親提點過後,腦子裏越發多了許多謎團,她想試著求證一些真相。

前腳祝氏剛走,後腳皇上就到了。

若說完完全全是巧合,她卻是不信的。

方才趙成來時,身邊最得力的杜容卻不在。而那個據說是來探望她的人,又是一臉的心不在焉。

她雖單純年幼,卻也不是傻子。

一個人是否誠心關懷於她,她感受得出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她如何伏低做小的討好他?

她實在沒那個心情。

**

在永定門外與祝瑤、喬瑛作別,祝琰飛快鉆進自家的馬車。

素色手帕裏卷著染了汙痕的信箋,打開來飛快看完,怕漏掉重要信息,又再三檢驗數遍。

信是宋洹之寫的,字跡是他手筆。

內容和時間落款,都在十幾日前。

軍情緊急,從她打聽來的訊息看,每隔三五日就會有八百裏加急奏報傳回京都。

若有急情,還會連日來信請旨。

這樣頻密的信件往來,卻一封家書都沒有寄回,她派去西北打聽消息的人,也絲毫沒有音信傳回來。

宋洹之和她之間的路,仿佛被人刻意切斷開。

對方想要的是什麽,她猜不出,但她知道,這樣坐以待斃下去,不論是宋洹之還是宋家,都會有危險。

她入宮試探過趙成,看起來,少帝還是在意宋家,念著過去情分的。可這些沒了時效的信,究竟是少帝自己也拿不到最新的消息,還是……

祝琰不願去想另一種可能。

她深切的感知到,正有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在宋家頭上。有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想要用她和宋府其餘人的性命,牽制遠在揚川的宋洹之。

與此同時,幾封無主的信箋正擺在清正殿的禦案上。

封套用火漆嵌著,一封都沒有拆開。

趙成落座在殿宇一角陰暗的影子裏,手中把玩著一塊雕金令牌。

那一年,血紅的雨裏,有人伸出滿是血痂薄繭的手,將它交到他手掌中。

指尖無數次摩挲過上面“撫遠鎮國”的字跡。

這塊屬於“嘉武侯府”的令牌,是那人臨終之際交到他手裏的保命符。

他懷揣著它獨自奔馳回京,撿了一條性命回來。

那人自己,卻永遠留在了那片荒涼蒼冷的林外。

再也沒有回來。

趙成想起今日在夾道上,擦肩而過匆匆瞥見的人影。

他高坐於禦輦之上,瞧她小心扶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伏身而拜。

他覺得很難受,很委屈,很不甘心。

身為天子,卻沒一件事可以憑心而為。

他總是要顧及很多人的想法,考慮很多人的臉面,時時牢記著身份,不能逾矩一步。

曾有無數個瞬間,他曾想過,如果他真的能夠大權在握執掌自己的命運就好了。

眼前,有人給了他一個這樣的機會。

祖母為他鋪設了這樣一條路。

她說,只要這關過了,她就能放心的將江山交還到他手裏。

她求他最後聽從一次她的話。

“祖母都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好啊,成兒……”

**

茫茫月色下,宋洹之提筆寫下四個字,妻琰如晤。

不知道,如今她還好嗎?

離家一個多月,大大小小打了二十幾場仗,父親手臂受了傷,不許他聲張給家裏知道。他自己身上也有各色傷痕,勤加用藥,免將來回京給她察覺出,又要惹她憂心。

他是頭一回隨軍打仗,對過往父親和兄長的行伍生涯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瞬息之間數千人命在眼前殞落,真正明白什麽是血流成河。

嘉武侯府百十年來的聲望,就是父兄們用血肉之軀一點點博回來的。

當年兄長在西北一戰成名之時,只有二十歲。

他站在長煙盡處,遙望荒原,仿佛能看見馬背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朗笑著朝他奔來。

“不好了,宋大人!”

急厲的聲音打斷神思,紙上只草草留下那四個字。宋洹之將流雲劍握在手裏,轉身去了主帥營帳。

“劉大人尚未抵達郢陽,平虜軍動向卻提前給西鵠知悉,就在昨夜,北戎調遣南路騎兵,與西鵠後路匯合突襲,如今劉大人一行三千人,被圍困在距離郢陽城外六十裏的驊鎮。”

劉渺的動向是軍中絕密,除了上呈京都的奏報,就只有營帳中這幾人知悉。

一瞬間,嘉武侯銳利的視線掃視過面前幾人的臉。

周昶隨他出生入死三十年,當年甬舟一戰,是周昶不顧勸阻將他從死人堆裏刨出來,撿回了一條性命。

韓智,鮑啟,他的隨身侍從,從小養在身邊。

送信的斥候,個個是他精心培養的死士。

何興,他副將的遺孤,他視其為養子,雖不是他親生,卻與他有著堪比父子般的情分。

這些人,無一不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行伍生涯三十餘年,他與他們一同南征北戰,出生入死,是部下是戰友也是知己。如若在打仗時不能放心的將後背交給他們,西北軍就絕不可能創造出那樣一件件的奇功。

宋洹之掀簾進來,察覺到帳中氣氛有一瞬冷凝。

“洹之,你來得正好。”嘉武侯收了視線,空氣中那抹肅煞可怖的氣息隨之彌散。

“你帶一支人馬,即刻前往驊鎮接應劉渺。”

“不成,”周昶急道,“軍機洩露,非同小可,這極有可能是個陷阱,我不讚成洹之涉險。”

**

深夜的寧和宮裏燈火通明,楊閣老在案前踱著步子,眉頭緊擰。

一個老臣滿面憂色,悲愴地道:“前線連連失利,幾名將領先後折損,先是程許、褚彥,現在又是劉渺,這些將領無不是軍功卓著的棟梁之材。再這樣下去,只恐我大燕失去的不只是城池土地,更是……”

“更是什麽?”另一名臣子出言打斷了他,“方大人慎言!嘉武侯等在前線為國征戰,守戍河山,出生入死,不知要面對多少險境,是他們在外拼死禦敵,才能讓大人您穩居京內,安享榮華,若給嘉武侯知道,您在背後如此陰陽怪氣,詆毀中傷,豈不令人寒心?”

“夠了。”楊閣老適時開口,打斷了二人爭執。“皇上跟娘娘請大家深夜來商議軍情,是想大家能集思廣益,一起拿個主意,而不是聽你們在這兒爭吵不休。”

兩個老臣均耷下眼角,不吭聲了。

楊閣老視線掃到一直站在角落裏始終一言不發的喬翊安,“喬大人不知有何見解,今晚自入宮來,您一直沒出聲。”

殿中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朝喬翊安投去。

角落裏的人緩緩踱近幾步,臉上掛著素常溫和的笑意,他從容地朝上首拱了拱手,“打仗的事,微臣不懂,故而不敢胡亂置喙。方才幾位大人所言,喬某倒是認真聽了,喬某有一事不解,還想請卓大人解惑。”

被他點名的大人疑惑地看過來。

聽他緩聲說道:“劉渺奉旨守戍平虜,朝中調兵征討北戎,並未命平虜軍支應。如今劉渺因受嘉武侯調遣,貿然出兵,被困驊鎮,三千餘人命,危在旦夕。方才卓大人言道,嘉武侯為國征戰,出生入死,功勳卓著,不容猜疑。那麽平虜這三千人命,是否就合該枉死?”

卓大人口唇囁喏,尚未出言,喬翊安更近一步,嗤笑道:“褚游駐守西北數年,因失五城,便受彈劾,丟了西北主帥的頭銜。如今嘉武侯坐鎮揚川,連連失利,卻連受一番質疑,也有人替他鳴不平道不公?請問,這是何道理?”

大殿之中,一時靜極。太皇太後下意識瞥了眼座中的少帝,但見他垂首伏案,面上波瀾不興,一絲表情未有。

遠處晨鐘敲響,天就要亮了。

廣闊的殿宇籠罩在一片蒼茫的沈霧裏。

夏至剛過,這天氣卻冷的叫人周身發寒。

祝琰站在車前,踮腳望著宮門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幾個人影從那邊走出來,越走越近。

祝琰打個眼色,霓裳便速步上前,攔住了喬翊安。“喬大爺,我們奶奶有事相商,還請借一步說話。”

喬翊安素日的風評眾人都是熟知的,乍見他被一個美貌的婢子攔住去路,自然想到那些風月之事上頭去。同行之人不免都笑了起來,催他道:“快去塊去,莫叫人家等得急了。”

喬翊安攤了攤手,朝馬車的方向瞥了眼。

婦人穿得單薄素凈,頭上戴著幕籬,將一張粉面遮得嚴嚴實實。

他信步走上前,抱臂停在三步開外,笑道:“這麽快就聽說了?來找我問罪?”

祝琰袖中的指尖動了動,下意識攥住袖角。

她有理由相信喬翊安圖利倒戈,落井下石。祝瑜已離喬家,如今他早就不是她的什麽姐夫。

朝廷指派姜巍做監軍,並下旨申斥嘉武侯。民間本就流言紛紛,這番動作下來,嘉武侯府早年累積的聲望嚴重受損。

接下來的戰況若有起色那還好說,一旦再敗,她不敢想,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

-----------------------

作者有話說:打仗的事大概再有兩章就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