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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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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預兆

趙成登位後,依靠一眾文武大臣輔佐,大半年裏,已漸漸熟悉了理事的流程。只是到底年幼,根基尚淺,見識有限。

他本就是個少年老成之人,又素來謹慎謙遜,雖做了這江山主人,從未妄自尊大,越過內閣和太皇太後自行拿主意。

不論是婚事還是旁的,一概有長輩和大臣們替他籌謀。

而其中最受器重,躍升最快的,自是喬家無疑。

沒多久,宮中便下了旨意。

喬翊安晉爵為一等襄國公,其子喬鈺為世子。

隨聖旨同時而來的,還有祝瑜的一等公夫人綬印。

賓客盈門,擠滿了前廳。

熱熱鬧鬧的說笑聲久違地響徹公府,喬翊安時年剛過三十五歲,已是當朝最尊貴無匹的外姓臣。無數洋溢著媚笑的臉圍擁在祝瑜身邊,她身穿正紅闊袖宮縐紗禮服,危坐於正中榻上。

老一輩的英雄陸續謝幕,新一代的掌家人走入權力中央。

祝琰被推坐到長姐身邊,祝氏女子才人人不齒的小戶之女一躍為臣工內眷中最不可輕忽的存在。

昔年那些不堪的流言在歌功頌德和諂媚逢迎中被短暫忘卻,熱鬧的人群裏那一張張笑臉陌生如斯,真正與她們情誼甚篤的又有幾人?

背地裏都說祝瑜做了國公夫人後威嚴越發深重。婆母病臥內堂,她終於成為喬家宅院裏說一不二的女主人。

可她笑不出。

位置爬的越高,便越引人註目,身上的枷鎖也就束得越發緊。

她從此成為一個被擺在人前用來稱頌的吉祥物。

她的話越來越少,做事的手段也越來越狠辣利落。

自打寧毅伯去後,喬老夫人的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敕封的聖旨下到喬家那日,還勉強能被攙扶起來起身見客,沒多久又重新躺回了病榻。病中的人,脾氣難免更暴躁些,以往有祝瑜帶著仆婢們端茶遞水貼身侍疾,低眉順目罵不還口,倒還能撫慰一二。如今喬翊安掌家,祝瑜成了國公夫人,每日裏皇親貴族往來不絕,對她的命令陽奉陰違。便是每日都來探望兩回,也不過是明面敷衍走個過場。

前些日子得聞喬翊安東院安置的婦人有了身孕,喬老夫人為此精神大振,特把祝瑜喚來敲打。

“你嫁入門至今,唯養下琴姐兒一個,翊安正值盛年,膝下只有一個鈺哥兒,喬家子孫單薄若此,自是你為妻失職之過。如今那雲氏難得有孕,助你為喬家添喜添福,你當心存感念,好生照料……”

雕花窗格透進晚霞,曛曛蕩蕩,祝瑜嘴角帶了抹輕嘲:“天下最安定之處,莫過於老夫人身邊,有您護佑在畔,定無人敢對雲氏母子造次。依愚妾之見,莫如便將雲氏母子移來老夫人院前,一來方便老夫人隨時過問其孕情,二來也方便公爺一道探望。”

喬翊安身居高位,在家的時候越發少了,老夫人平日想要見他一面也頗不容易,雖每時回來必往上院請安,往往也只稍坐片刻便因事忙去了。

自打老伯爺過身後,老夫人越發覺著淒清,倒是日日盼著兒子能常伴左右,聽祝瑜如此講,幾乎給她說動了心思,可轉念回味,忽地發覺這話裏暗含的嘲弄之意。

什麽叫“一道探望”?她是後宅尊長,那雲氏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縱是懷有骨肉因此嬌貴了些,也還輪不到住她的院子得她親自照慰。祝瑜這話說得恁地惡毒下流!

老夫人手持黑檀拄仗重重捶地,喝道:“怎地,你是不耐煩料理?”

祝瑜輕哂:“是不敢料理。老太太早言,公爺子嗣單薄為我之過,我乃不祥之人,如何敢沾染雲氏母子,但有個些微差錯,只怕萬死不足抵罪。後宅仆婦眾多,更有不少老太太信得過的老人兒,時時看護照料,幫忙打點,又何須他人多事?但要賬上庫裏支用個花費藥材,我又何敢阻攔設難?老太太只消寬心便是。”

說罷,祝瑜自顧站起身來,撣撣身上的織金裙擺,“老太太沒旁的吩咐,兒媳便告退了。”

仆婦們含笑簇擁著祝瑜,替她朝老夫人解釋:“待會兒文昌郡主一行要來探望琴姐兒,咱們夫人得加緊著去瞧宴廳打點得如何呢,老夫人勿怪。……再有雲姨娘那兒,咱們夫人就是嘴上說不沾,還能真正撂手不管麽?偌大個內院,夫人且料理得勤勉著呢。”

若在以往,老夫人話未說完,祝瑜是絕不敢走的,眼前這些個仆婦也絕不敢在老夫人跟前大喘半聲,如今卻是人人擡舉著祝瑜,不再將她這個老夫人的威嚴放在眼裏了。老夫人一時被激得劇烈咳嗽起來,連咒罵的話也連不成句。

“放肆,放肆!她簡直——簡直是反了天了!”

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發出懾人的聲響。屋子裏侍婢們噤若寒蟬,適才隨祝瑜而來又被祝瑜帶走的那片熱鬧的暖意再也不見,唯餘輕擺的簾櫳微洩屋外的春風。

冬去春來,料峭的風撫開桃樹枝頭第一抹嫩芽。

弛哥兒從院外飛快奔出來,一路笑著叫著,用力撲到身著公服的父親懷裏。

宋洹之穩穩將他接住,捧在手裏朝半空拋了兩拋,驚得嬤嬤們高聲嚷叫“使不得”。

弛哥兒大笑了兩聲,宋洹之揉揉他的腦袋,將他放回到地面,輕聲問:“娘親呢?”

弛哥兒攀著他腰上的玉帶不肯放手,“娘去瞧三嬸嬸,夢月姑姑陪著的。”

他還記得宋洹之臨行前交代給他的囑托,“你娘是女子,嬌弱得很,需得有人時時護著伴著,爹爹不在家中,你要多陪伴著她,莫叫她一個人驚慌害怕……”

若非他自己要去跟著先生學念書,否則他定也會陪著娘親去的。

宋洹之眼神柔和,擡手又攏了攏稚兒的頭發。

他奉旨出京辦差,走了半個多月才回來,才在宮裏述職畢,便匆匆回內院來。

他牽著弛哥兒的手,一大一小跨步走進裏屋。仆從們擡來沐浴的熱水,弛哥兒被嬤嬤帶去東屋吃點心。宋洹之站在屏後將身上厚重的官服解落下來。

祝琰那邊也得了信,寶鸞再三催促她趕緊回院瞧瞧,“我這邊不打緊,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吃副藥調理調理也就好了。”

自打生產後,寶鸞身子骨就明顯不及從前,太醫來瞧過兩回,說是難產落下的病根。生產關頭,鬼門關上走一遭還不算,留下諸多隱忍不能提及的病癥,唯做人母親的獨嘗苦楚。

寶鸞嫁進門來不過二年,昔年活波可人的姑娘,如今漸漸褪去舊青澀,在華衣雲鬢裏生出成□□人的嫻儀來。

祝琰總還能憶起,她當年要求延遲婚期時,臉上倔強不甘的表情。

再多的委屈,再多的不快,最終仍是妥協於愛。

祝琰替她掖掖被角,輕聲寬慰:“你還這樣年輕,好生將養,總會好起來的。”

寶鸞點點頭,再推了推她的手,“你再莫耽擱了,二哥好不容易回來,趕緊瞧瞧去吧。”

祝琰再三叮囑仆婦們小心侍藥,方才依言去了。

宋洹之洗漱過後便帶著弛哥兒去了上院,每日正午這餐,祝琰總是陪著嘉武侯夫人一塊兒用的。

簾子掀開,那雙淬亮的眼睛就從屋內望了過來。

祝琰不知怎的卻不敢與他對視,微垂了臉,耳尖上一寸一寸漫上紅雲。

嘉武侯夫人摟著弛哥兒朝她招手,“你三妹妹怎樣了?”

她與寶鸞之間情篤,平時常常不稱妯娌,倒似姊妹,嘉武侯夫人也由著她們在家裏胡亂稱呼,一家人能親親熱熱在一處,是好事。嘉武侯夫人並非那種動輒看不慣小輩玩鬧的守舊人。

祝琰臉色略沈,當著宋洹之的面不好多說寶鸞的私隱,只囫圇答道:“周太醫開的那副藥照常吃著,過陣子天暖了,興許便好些。沒甚大礙,母親也不必太憂心了。”

嘉武侯夫人點點頭,見侍婢婆子們已將飯食張羅妥當,便打起精神招呼他們夫婦陪自己用膳。

膳後弛哥兒在暖閣裏午歇,宋洹之隨在祝琰身後陪她一道回蓼香汀去。

正午的陽光很暖,將前幾日的寒涼一掃而空。她身上煙紫色的裙子在光下一閃一閃耀著亮星。

雪歌等乖覺的退得遠了,宋洹之挽袖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將纖細微涼的指尖一點點攏入掌心,緩緩攥緊。

“差事都還順利麽?”

祝琰垂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閑話。適才在飯廳裏烘上耳尖的熱意重新漫了上來,她覺著臉頰也在發燙。

他們總處在大大小小的分別中。

有時是三五日,有時是一二月。

有時,是晨曦到日暮的離別。

她站在院墻這端,一次次目送他離去。

宋洹之“嗯”了聲,想到方才飯廳裏沒詳述的話題,“澤之知道弟妹的病麽?可有知會他回來瞧瞧?”

祝琰緩聲答:“周太醫便是澤之請的,今兒剛巧沈伯伯家裏有喜事,不得已才出門應酬。三弟妹也不願他每回都大驚小怪的伴著。”

怕宋洹之追問,便又道:“是不甚打緊的毛病,只是難去病根。”

婦人家總有些難以與人言說的痛楚和難題,說與男人知道,也並不能感同身受。

祝琰想起一事來,低聲問他,“喬姐夫那位……雲姨娘,聽說是有了?”

許多日沒見祝瑜,就連這樣的消息,也是從外人口中聽回來的,祝琰難免為長姐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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