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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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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耕

趙成和瑟姐兒是見過的。

去年春日嘉武侯府在西山別院辦宴,他以鄰人“黃少爺”的身份和孩子們一起玩過。

瑟姐兒當日跟在小姑喬瑛身邊,並沒怎麽與那“黃少爺”搭話,時隔一載,少年面貌身量都有不小的變化,皇太孫的身份又太高,瑟姐兒沒能認出來。

因早早定了婚約,趙成在她面前也有些不自在。

兩人一個站在階下,一個坐在案後,待瑟姐兒按規矩行禮過後,就尷尬地肅靜下來。

陪瑟姐兒來的宮嬤含笑道:“皇後娘娘說了,喬大姑娘不是外人,喬老伯爺做過咱們太孫的啟蒙師傅,喬世子又是皇上跟前最得力的臣工,原就親近。太孫殿下與喬大姑娘年歲相當,皇後娘娘怕在那頭悶壞了姑娘,這才著太孫殿下陪姑娘說說話,或是去禦花園裏頭走一走。皇太孫殿下這些日子一味習書,許多日不曬太陽,皇後娘娘也早想勸著殿下外頭去散散心了。”

大婚定在三年後,是出於政治考量,也暗藏了長輩疼愛小輩的期許,盼著他們攢下自小一塊長大青梅竹馬的情分,在未來風雨招搖的路上相互扶持。

趙成雖年少,卻是心思細膩之人,想瑟姐兒是女孩兒家,自己身為男子應當主動些才是,不願冷落了她在宮人面前叫她難堪。

他擱下手裏的筆,自案後站起身來,踱步至階下。

“皇祖母說的是,日日耽在屋裏,倒是蹉跎了如此春光。”去禦花園裏隨意走走,想來會比在宮裏對坐要來得輕松些,屋子裏太靜,若是沒話題講,也不免彼此尷尬。

他朝瑟姐兒點點頭,率先步出了大殿。

外頭春光正好,陽光透過樹隙灑在整齊幹凈的青石路上,趙成點了個穩重機靈的宮監隨行在旁,路過那些珍奇花樹,不時停下來“請教”幾句,一邊溫和含笑聽宮監的講解著來歷,一邊耐心等待瑟姐兒跟隨上來。

瑟姐兒親娘過世得早,三四歲祝瑜過門成了她的繼母,外家的姨舅們時常上門關心過問,怕她給後娘欺了去。因著這層關系,祝瑜並不敢十分嚴厲的管束她。父親喬翊安又格外的寵孩子,養就了她嬌氣任性的脾氣。平素在家裏和胞弟鎮日吵嘴打架,半點不容人。

今兒她穿的是皇後娘娘之前賞的一套宮裝,比照著郡主們的形制做的常服,裏外五六層緞子。薄底緙絲的鞋,頭上綴著繁重的裝飾,頂著太陽走一陣,後背上悶貼了一層汗。宮人們撐的那兩桿華蓋根本起不到作用。

前些日子被幾個教引嬤嬤們按著學了好些規矩,知道在宮裏頭不能亂來,也知道趙成是開罪不起的人。可這身衣裳,還有這段毫無趣味的路,實在叫她倍覺難受乏味。

趙成瞧她一張小臉越來越緊繃,料想她定是走得累了,恰側旁有座石亭,便提議坐下來歇息片刻。

石案上擺著現成的茶點棋盤,是嬤嬤早吩咐人備好的,趙成命人給瑟姐兒上了茶,隨意與她寒暄著。

“喬大人在家的時候都做些什麽?”

“聽說姑娘還有個胞弟叫錦哥兒?”

“才打春,這園子裏的花還沒開放,只那邊的幾株玉蘭還看得……”

趙成沒有同女孩子打交道的經驗,只能找些毫無意義的話題來談。

瑟姐兒端持身份安坐在椅子邊,背脊不敢貼在靠背上,用了好大的勁才說服自己不要失禮露醜。聽他說些無聊的話,又不得不應對幾句。心裏煩躁至極,只盼他快些放她回去。

趙成搜羅了幾個話題,見對方興致缺缺,便也漸漸收止了言語。又瞧出她對逛園子沒興致,便試探指了指面前的棋盤道,“喬妹妹會下棋麽?”

瑟姐兒這陣子正在學下棋,想來是有人報給宮裏知道,因此早早備下了棋盤。家裏人沒人願意陪她下,教棋師傅水平太高她下不過,弟弟年幼又不懂棋規,好不容易得個對手,便雙目冒光興奮起來。

此時祝瑜隨寧毅伯夫人正陪皇後娘娘在宮裏用茶,外頭宮嬤進來向皇後回話:“太孫帶著喬姑娘逛了小半時辰禦花園,這會兒在亭子裏吃茶下棋呢。”

寧毅伯夫人聽到這話,懸著的心落下一半,太孫肯和顏悅色的陪伴,只要瑟姐兒不犯渾,今日就算平平安安度過去了。

皇後娘娘含笑道:“叫他們玩兒去吧,成兒難得丟開功課散散心,喬姑娘好不容易進宮一趟,不必催著他們趕過來。”

宮嬤應命去了。

不足一刻鐘,另一名女官白著臉進來回稟。

“喬姑娘跟殿下鬧了別扭,把那裝圍棋子的玉盒子扔到殿下身上,還、還……”

皇後眸中悅色一瞬斂個一幹二凈,只面上仍留著幾分客氣,刻意和緩著道:“小孩子家打打鬧鬧尋常事,做什麽這樣大驚小怪,瞧驚著了寧毅伯夫人和少夫人。”

女官斂眉道:“是奴婢失儀。”

能叫女官這樣慌張進來,想必這場風波不小,寧毅伯夫人自是過來人,擡眸朝祝瑜打個眼色,婆媳二人忙跪下來請罪。

“愚婦人教女不嚴,罪該萬死。”

皇後含笑叫人將婆媳二人攙扶起來,“這是做什麽,喬姑娘伶俐可人,再是聰慧不過,定是成兒那呆子說了什麽惹惱了人。”

擡眸目視那女官,“你過去瞧瞧,叫嬤嬤們仔細照看,莫叫成兒為難了人家。”

這話說得客氣婉轉,頗有氣量。那女官望了望地上跪著的婆媳二人,強行忍住了後面的話。

祝瑜歉疚地道:“此刻殿下何在?被棋盤摔撞傷了不曾?”

又回轉過身來再次向皇後請罪,“臣婦這便帶同小女一塊兒向殿下請罪,向娘娘請罪。”

皇後嘴裏說著不打緊,卻明顯已心不在焉,祝瑜趁勢請辭出來,就見適才領命而去的宮嬤嬤去而覆返,欲向皇後回話。

寧毅伯夫人與那宮嬤有些交情,上前急切地攔住了人,“敢問姑姑,如今情況如何?殿下可惱了?”

宮嬤嘆道:“原本沒多大個事,小孩子家哪有不吵嘴的,吵兩句轉頭就忘了,片刻又好起來,都是常有的事。可咱們大姑娘的脾氣,未免太暴了些,棋子灑了太孫一身倒還沒什麽,萬不該伸手傷了太孫啊。”

寧毅伯夫人聽得胸腔一窒,顫聲問:“傷了?傷了太孫?”

宮嬤搖頭道:“可不是?手上的累絲鐲子刮傷了太孫的臉,那麽長一條口子,叫太孫怎麽見人?”

寧毅伯夫人一口氣提不上來,整個人猛地朝後跌了兩步,虧得祝瑜眼疾手快把她接住,否則當場就要失儀倒地。

“傷了太孫,傷了太孫的臉……?”寧毅伯夫人顫聲重覆著這句,下意識望了眼祝瑜。

要不是還存著三分理智記著此刻自己是在何處,幾乎就要當場指著祝瑜大罵,怪她不懂教女。

宮嬤道:“不能再多說了,太醫們已去了太孫寢殿,奴婢得趕緊進去向皇後娘娘回話。”

**

祝瑜手裏捏著茶盞,想到昨日的情形,仍舊覺著忐忑不安。

“皇後娘娘客氣了幾句,就叫我們帶著瑟姐兒出了宮。我們有心想去探望探望太孫殿下,瞧皇後娘娘的意思,甚至不願意叫瑟姐兒再接觸人家……”

祝琰沒想到會出這麽大的亂子,“姐夫也沒能打聽出來,傷得如何嗎?聽說今年的春耕禮,皇上有意叫太孫伴駕,若是損傷了面容,只怕……”

祝瑜嘆了聲道:“誰說不是?我暗中打聽過了,宮裏倒是替瑟姐兒遮掩,沒說是她誤傷了太孫,只說是騎射時不小心擦傷。可當日那麽多雙眼睛盯著,遲早混不過去。”

“娘娘正在氣頭上,我遞了牌子進宮,被不冷不熱地擋了回來。喬翊安走了路子,跟太醫們打聽了傷勢,雖說不是皮翻肉綻的傷,可明晃晃的頂在臉頰正中,太紮眼了。”

祝琰挪近些挽住她的手臂,“姐姐不要太擔心,事已至此,以後勸著瑟姐兒,別再輕易與人動手爭執。孩子們越來越大,也會漸漸懂事了。”

這是寬慰之語,對祝瑜不起什麽作用。她是後娘,對別人的孩子打不得罵不得又不能不管,夾在繼女和婆婆之間兩邊為難,如今出了這檔事,自又會被寧毅伯夫人當成出氣筒來作踐。

祝琰又道:“瑟姐兒如今怎樣?”寧毅伯夫人正在氣頭上,少不得對她打罵責罰。

祝瑜苦笑:“給她禁了足,罰在屋裏寫告罪書。”

本是天真爛漫的孩子,尚不知自己的前程歸宿已早早被定下。宮規禮教沈沈壓在肩頭,一背負就是一輩子,再也回不到從前恣意自由的閨中生涯。

祝琰覺得這門婚事對瑟姐兒來說,實則是有些殘忍的。

**

喬夫人入宮求見過兩回,均被皇後擋了回來。

喬翊安四處托人去弄祛疤散瘀的傷藥,希望能將瑟姐兒的罪過減到最輕。

皇帝對此事倒不十分在意,出言寬慰了幾句。“同那些疆場殺敵的將士們受的傷痛相較,這點微末小傷算得什麽?小兒女之間吵吵鬧鬧罷了,也值得如此小題大做?”

還吩咐左右告諭皇後,不得對此太過緊張。更親自交代喬翊安,回到家中不準責罰女兒。

三月初,在京郊皇家西苑山下,春耕禮如期舉行。皇帝皇後率朝中大臣命婦,身穿百姓衣衫,植扶禾苗、播灑稻籽,乞求今歲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趙成跟隨在帝、後身側,頭一回公開以皇太孫身份露面參與國事。

祝琰和一眾命婦頭束麻巾,腰裹素裙,站在山腳下遙望高高的祭臺上、皇帝身邊那個修長的人影。

一年未見,他長高了好多,褪去孩童的稚幼之氣,長成了一個耀眼的俊朗少年,行止有度,穩重清雅。

祝琰已經拿不準他的身量,無法再為他做衣裳了。宮外的東西便是送進去,多半他也已經用不上。

祭禮結束後,朝臣命婦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敘舊寒暄,絡繹朝外走。

林道西側,一輛金漆繡麒麟的錦車停在那兒。

宋洹之扶著祝琰向車裏坐著的人行禮。

“使不得,宋、宋少夫人快請起。”車裏傳出少年的聲音。

嗓音微啞,不覆從前的清亮,正處於變聲之期,

“聽說宋小公子取名叫做修弛,只不知是何模樣,而今尚未能得見。”趙成頓了頓,本是為著不打眼,只準備在車裏隔簾說幾句話,如今人到了眼前,又覺著這般太過托大,不顯尊重,便撩簾步下車來。

“這塊雕麒麟玉珩是太皇太後初見時賞與吾的,原是一對,吾見其雕工精雅,古樸簡素中不失光華,極為心愛。”他緩緩遞出手中之物,“這枚送與弛哥兒,算吾……恭賀弛哥兒新誕。”

他著素袍的腰間,也正綴著另一枚。

祝琰目視宋洹之,見他微微頷首,便將那玉珩小心收在手裏,“臣婦代弛哥兒謝過殿下。”

此刻近距離相對而立,方察覺原來昔日那半大少年已與她一般高了。

趙成躊躇片刻,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忽道:“聽說喬少夫人病了,今日未能同喬卿一道前來。”

祝琰眸光流轉,迅速反應過來,他想問的人,怕不是祝瑜,而是瑟姐兒?

這少年一向細心,怕是早已料到瑟姐兒的境況。

他人不能出宮,礙於禮節也不能隨意同人打聽閨中的女孩兒,但心中總歸放心不下。

祝琰溫聲答道:“家姐不過小恙,不打緊,勞殿下記掛。”

聲音低了幾分,垂首更靠近趙成幾分,“殿下放心,瑟兒她也平安無恙,上回失手傷及殿下,她心裏過意不去,抄了幾十遍經書,供在佛前替殿下祈福。”

婦人聲音溫柔,語調平和,未帶半點揶揄輕視之色。

少年面頰微微泛紅,倒覺著自己不及祝琰磊落。

他別過眼,抿了抿嘴唇,低聲道:“那日原是吾不好,未能體察喬姑娘的難處。至於這傷……也無礙的,喬姑娘實為無心之失,還請夫人代為向伯夫人、喬少夫人解釋一二。”

祝琰輕擡眸,視線自他臉頰飛快掠過。

細小的一道痕,約半寸長,斜掛在左頰上。雖不甚明顯,未影響容顏,但肉眼也很容易瞧得出。

他似乎仍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正用著喬大人費心尋來的祛疤膏,已經越來越淡了,想來不日便瞧不見了。”

“是。”祝琰垂眸應答,心中微微發澀。眼前這個少年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仍是那樣細心良善,替人著想。

“還請殿下多多保重自身,按時飲食,少憂常悅,臣婦等,無不誠盼殿下康健平安。”

她退後兩步,與一直默不作聲的宋洹之並立,朝著少年方向彎身致禮。

趙成想扶她起身,跨出一步,又思及身份,強止住了動作。

侍從適時過來回道:“殿下,皇後娘娘適才問起您,還請殿下及時登車啟程。”

趙成點點頭,回眸再瞧了一眼宋氏夫婦,抿一抿唇,撩簾坐回車中。

祝琰和宋洹之目送那頂金漆麒麟車漸漸遠去,她忽然轉過頭來,細細打量著他。

宋洹之垂眸道:“為何這樣瞧著我?”

祝琰輕聲說:“他越來越像你了。”

少年身骨漸長,臉上有了清晰淩厲的輪廓。

眉毛眼睛,鼻子下頜,簡直與宋氏兄弟們如出一轍。

“不知為何,我有一種感覺,他……可能什麽都知道。”祝琰挽著宋洹之的手緩步朝田壟外走去。

“只是不想任何人為難,所以假裝不知情,假裝仍被蒙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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