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突發

關燈
第37章 突發

七月十五,陰長陽消。

往日熱鬧的廣平街上商門閉戶,這一日均不迎客。河上畫舫游船亦失蹤影,三三兩兩的游人匯集河畔,唱禱頌詞,燃點水燈。

各家白日架棚祭酒,天不亮就開祠堂供香,請僧侶道長念誦安魂咒、往生經。

護城河上游東側,宋家紮了棚舍,四圍護持著官兵。家中年輕些的小輩幾乎都到了。

七月半的夜風已有些寒涼,吹送著燈盞緩緩漂流過水面。遠看水上燈火螢螢,璨如銀河。

書晴書意和謝蘅湊在一塊兒,在裁成細條狀的黃紙上寫下亡靈之名。

祝琰別眼瞧見一個陌生的名字,“宋書螢”。

從雪歌手裏接過蓮花形的水燈,用火引燃了,小心捧在掌心,俯身送入河面。

宋洹之站在數十步外同人說話,目光清清淺淺地望來。

婦人穿著青白素裳,廣袖挽折幾道,露出一截手腕。腕間沒戴鐲環,清瘦而蒼白。夜風拂過鬢邊,素白的絹花輕擺,小巧的耳垂上墜著細珠,隨著動作來回晃蕩。

水燈飄開些距離,搖搖晃晃不穩,燈芯勉強地挽著火苗,才行數息,便熄滅了去。

雪歌道聲可惜,用帶有彎鉤的長篙將水燈挑回。祝琰彈亮火引,熠熠的光點便映進了眼底。

“遞上來的罪狀裏頭,條條指著榮王,人證物證無一不齊,當晚就下了內廷大獄。榮王猶在哭喊冤枉,在裏頭血書陳情,求聖上給個辯白機會。”

第二回 送了水燈入河,這次頗順利,目送它漂得遠了,婦人緩緩站起身來,扶著雪歌的手往棚舍裏去。宋洹之收回目光,淡聲問:“永王那邊什麽反應?”

來人道:“據說寫了求情的折子,求聖上寬宥幼弟。底下的大臣也都穩著,沒有參與彈劾榮王、請求降罪。”

宋洹之點點頭,沒再言語。

來人又道:“半個時辰前,何美人在瑤華宮裏畏罪自縊,留書說自己親族握在榮王手上,乃是為勢所逼,迫不得已。柳昭儀剛查出身孕不久,關禁宮中,皇上沒降旨,底下都猜測,興許是想等著誕下皇嗣後才……”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宋洹之笑了笑,一擡眼,見祝瑜帶著人走了過來,婦人停步與她說話。

“晚上風涼,你穿這麽單薄。”祝瑜握了握她的手掌,命侍婢將腕上搭著的披風給她披著。

宋洹之五指回攏,扣了扣掌心,淡聲問:“喬翊安也來了?”

這些日子喬翊安負責收尾安家的事,出了幾趟京,自他傷後,多只派了從人在間傳話,還未有機會面談。

那邊祝瑜扶著祝琰,沿著河道緩慢地走著。

“聽說宋家的棚舍在這邊,特過來瞧瞧你,也順便問候一下洹之。”祝瑜道,“他傷勢還好?這麽快就能出門了嗎?”

“還未曾痊愈,前幾日還聽太醫說,腰背上有點崩開,也沒法子,養傷期間大部分功夫也在忙。”

祝瑜瞥她一眼,“我聽喬翊安說,截殺宋世子的人歸案了,如今還在審。”

祝琰笑了下,“我一向不大過問他這些事。”

祝瑜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懷著身子,是不應當操心那些,顧好你自己比什麽都強。”

祝琰朝她身後瞥了眼,見跟著的都是婆子侍婢,笑道:“姐夫沒陪姐姐來麽?”

提起喬翊安,祝瑜臉上的笑就淡了,“今兒是中元節,家家祭靈,我這婦人家都來了,他自然也在。”,朝東邊方向努努嘴,低聲道,“他在那邊點河燈,祭他的先夫人孟氏。”

這話題有點敏感,祝琰便抿了唇,沒有繼續下去。

祝瑜倒像不大在意,擡眼望著天邊圓月,幽幽地道:“他跟孟氏少年夫妻,生了一子一女。上回你見過我帶的那倆孩子吧?長眉秀眼,都似他們親娘。孟氏去的時候才二十一,那會子喬翊安也才二十五,他這樣浪蕩無恥的性子,為她守了三年才續弦,也算不容易。”

祝琰回握她的手,一時不知說點什麽才好。

祝瑜朝她笑笑:“別這幅模樣,擔心什麽,我還不至於連死人也妒忌。孟氏活得也挺辛苦,我婆婆那個德行你知道的,在她手底下討生活哪有那麽容易。兼之死的時候是難產,受了不少的罪。都讚喬翊安仁義,也沒見耽誤他尋花問柳,我進門的時候妾侍正有孕,說明這三年他也沒委屈了自己。男人就是這麽回事,別把那些情情愛愛太放心上,都是做給人家看得,哪有那麽多的鶼鰈情深矢志不渝?”

祝琰抿唇笑了笑,“姐姐說這樣的話,倒有點勘破紅塵的意思。”

祝瑜沒理她的揶揄,低眸瞥了眼她的肚子,“世家婦最要緊的就是孩子,有子就有盼頭。”

話音才落,就聽身後一陣喧嘩。

回過頭去,見喬翊安寬袍緩帶,含笑走來,一手各牽著個孩子,身後跟著數名官員,正同宋洹之等人寒暄。

“怎沒見琴姐兒?”祝瑜出嫁後的第二年生了個閨女,也是她唯一親生的孩子。

“七月半鬼游街,她年歲太小,怕惹了不幹凈的東西驚著,沒帶她來。”

那邊一群要臣勳貴說話,只喬翊安一個站在幾步外,彎下身,撫著一男孩的頭發,臉上帶笑,看起來十分寵溺的模樣。

祝瑜見怪不怪地說:“那倆孩子又爭東西呢,時時刻刻要吵。”

祝琰望過去,見男孩垂著頭,喬翊安好脾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從他手裏拿過燈籠,放進女孩的手裏。女孩擡頭笑笑,提著燈跑開了。

婆子跟上前,把男孩帶到一邊。喬翊安直起身來,朝祝琰這邊瞥了一眼。

聽側旁祝瑜道:“過幾天瑤兒同衛家相看,母親已經應了。”

祝琰也跟著松口氣,“多虧大姐。”

祝瑜冷笑一聲,“榮王倒了黴,跟他混在一起死路一條,母親再不甘心也得答應,她有得選嗎?”

不論如何,祝瑤總算能安定一陣子。這些日子宋家諸事不順,祝夫人也不好意思頻繁上門叨擾,祝琰倒過得十分清凈,只辛苦了祝瑜,不時被她鬧得頭疼。

聽祝瑜又道:“榮王的事牽扯了不少人,也有人上折子,一並彈劾父親。都是母親鬧的,一味只想著攀龍附鳳,不掂量掂量自己輕重。”

見祝琰一臉意外,祝瑜挑了挑眉:“你不知道這件事?我聽喬翊安說,還是你公爹嘉武侯親自出面施壓,替父親洗脫了罪名。”

“我還以為是你拜托洹之……他沒在你面前提過嗎?”

**

河床上密集的燈火漸次滅了,水面上一盞盞蓮花狀的水燈,籠著搖曳的火苗,徐徐漂向更遠的地方。

夜晚的風越發涼,棚舍一座座收起,人聲也漸漸弱了去。

馬車停在不遠處的街角,從堤上走過去,需得一刻鐘。

宋家女眷聚在一塊兒往車邊走,祝琰有孕,被重點關照著。祝瑜站在街旁瞧她被諸多婆子侍婢圍攏著,穩穩登了車,這才回身走近自家的馬車。

喬翊安坐在車裏,膝頭枕著個八、九歲的孩子,已經睡得沈了。

一盞昏暗的燈掛在頭頂,將他頎長的影子拉長,映在祝瑜這側的車壁上。

她沒說話,低眸望著他懷裏的孩子,若有所思。

喬翊安左手支在窗上,微微側著身子,透過未閉合的車簾,瞧著對面街角。

“你二妹和宋洹之這對小夫妻,可真有意思。”

他勾唇笑著道。

“宋洹之傷重未愈,強打精神跟出來護著人。又要臉面,不肯鉆妻子的車。你二妹瞧著挺賢淑,對丈夫可不大會關心,他臉色差成那個德行,一看就還弱得很……”

祝瑜別過臉,冷嗤,“你少管。”

那邊車馬動起來,駛出巷口走向街心,前後絡繹不少行人和轎子,沿著長街或東或西的交向而過。

意外發生的時候,正有個官員追上來同宋洹之說話。

他回頭看向對方的剎那,一輛馬車自對面駛過來,猛地撞上了祝琰的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