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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別扭宋宅各處皆己落鑰,白日繁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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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別扭宋宅各處皆己落鑰,白日繁雜的人……

宋宅各處皆己落鑰,白日繁雜的人聲消弭在夜色裏。

屋檐下紅紗燈籠被風吹得搖搖蕩蕩,剛辦過喜事的大宅處處遺留熱鬧的色彩。

池水倒映著暖紅的燈色,一只素白消瘦的手沒入水中,一潑一挑,將燈影攪得散了。

水面映入一張哀戚的臉。

待婢在旁焦急不堪,欲言又止,知道勸不住,也不敢勸。

水中人卷起的袖角濕透,輕薄的衣料緊貼在手臂上,隱約瞧得見手腕上緊裹的白紗。

瑞景園外,謝氏遺孀鄒夫人一臉焦急地帶著人穿過庭院,匆勿趕到池邊。見到眼前情景,心臟緊緊揪成一團,壓低聲對左右斥道:“還不去把姑娘帶出來!”

幾名婆子立即蹚水入池,將站在池心發證的謝蕓拖了出來。

鄒夫人抹了把眼角的淚痕,走上前去,又懼又怒,一掌打在謝蕓臉上。

“沒心肝的東西,你定要將娘的心撕碎了麽!”

被打的少女歪著頭,眼睛半閉著沒有一絲反應。

婆子示意不宜聲張,鄒夫人停住淚,強壓下疾戾神色,揮手命人將謝蕓帶回房。

屋中,一盞殘燭孤零零地立在銅臺上,待婢已為謝蕓換下濕透的衣裳。

她消瘦的手腕無力地搭在床邊,鄒夫人親自替她解下裹著的白紗,白皙柔嫩的肌膚上,橫七堅八烙著深深的長痕。

鄒夫人只瞧了一眼,便心疼地別過頭去。

婆子端來湯藥,半蓋餵下去,虛弱地閉著眼的少女幽幽蘇醒。

“孽障,孽障!你不如一刀殺了娘,也好過讓娘整日這般擔心吊膽!”

謝蕓臉上一點血色也無,張開幹裂發白的嘴唇低吟道:“娘,我是怎麽了?我...我又做了什麽糊塗事了嗎?”

鄒夫人心痛至極,忍不住哭了出來,一把抱住女兒哀道:“沒有,沒有!我的好孩子,乖蕓兒,是娘不好,都怪娘的命不好,連累你們姊妹倆跟著受了這麽多的罪!”

燈燭熄滅了,折騰半宿,天幕已透出幾許青白。鄒夫人疲憊走出瑞景園,剛跨過門檻,整個人便搖晃著地朝外栽去,幸被婆子們眼疾手快地攙住,才免於摔傷。

婆子擔憂地勸道:“忙了一整晚,夫人累了,莫如回房歇息吧?”

鄒夫人搖搖頭。“無礙,我挺得住。”

清晨上院就已忙碌起來,各處管事的婆子們天不亮就進來內宅,站在院外等著向嘉武侯夫人回事。鄒夫人越眾走上前,與其中幾個體面的嬤嬤寒暄。

屋中侍婢撩簾迎出來,“舅夫人快請進,怎地這一大早就過來了?”

鄒夫人強打起精神擠出個笑容,“人老了,覺是越來越少,索性睡不著,不若來姐姐這兒幫忙。”

她將婆子留在外頭,獨個兒進了內堂。

嘉武侯夫人正在梳妝,鄒夫人從侍婢手裏接過梳篦,上前替姑姐篦發。

從鏡中望見她憔悴的臉,嘉武侯夫人挑眉打個眼色,侍婢們無聲退了出去。

屋中只餘她二人,鄒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淚滾滾而落。“姐姐,我可怎麽辦啊?我的蕓兒該怎麽辦啊?”

嘉武侯夫人嘆了聲,輕輕握住她的手,“昨夜的事我聽說了,蕓兒的病你放心,我會叫淳之找最好的大夫給她瞧治,不論什麽珍稀藥材,也定給她……”

“姐姐,”鄒夫人抱著她的手臂撲跪了下去,“蕓兒這是心病,她是心病啊!她嘴上什麽都沒有說,您知道的,她是最乖巧懂事的孩子,她就是自己個兒揉碎了心、疼得骨頭都斷了,也斷斷不會說半句叫人為難的話。她又是個姑娘家,臉皮薄,愛體面,可她心裏想的什麽,難道您不知道嗎?她是您看著大的,敬您愛您就同我這個親娘沒兩樣。姐姐,您救救蕓兒吧,我不求她嫁個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過什麽繁華富貴的日子,只求她能好好活著。她已經夠可憐了,她爹早早撒手去了,我這個當娘的又是個沒用的人,自幼定親的姑爺,還沒把她娶過門就沒了……若非洹之,我們娘兒仨也早在赴京途中就死了。姐姐……”

“傻子。”嘉武侯夫人打斷她,沒叫她將後面的話說完,“蕓兒還要嫁人的,莫胡說八道折了她的前程!”

斂去眼底哀憐的神色,嘉武侯夫人嘆了一聲,“她沒有父親了,可還有母親,還有我這個姑母,有你和我給她做主,替她籌謀,她如何不能嫁個好人家?你只管勸著她放寬心,安心等著出嫁。”

鄒夫人搖頭道:“姐姐,不成的,不成的,蕓兒她……”

“舅母?怎麽這一大早就過來了?”

簾外一道女聲,適時打斷了鄒夫人的話。嘉武侯夫人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臉上浮起笑意,朝來人伸出了手。“葶宜,你來了。”

葶宜郡主扶著侍婢的手,裊裊婷婷撥簾走入進來。

鄒夫人忙拭了淚,強擠出一抹笑站起身,“淳哥兒媳婦兒,今兒來得倒早。我這不是……閑人一個,沒什麽事兒嘛,特來你母親這兒,說話解悶來了。”

葶宜笑道:“舅母哪裏就是閑人了?咱們蘅兒妹妹眼看就要及笄,母親早就交代給我,說要大辦特辦,風風光光的把蘅兒妹妹介紹給京裏的夫人奶奶們,舅母往後要忙的事可多啦。”

提及自己幼女謝蘅,鄒夫人下意識瞥了眼嘉武侯夫人的臉色,——是啊,蘅兒也要及笄了,兩個女兒前程未定,凡事都要仰賴宋家。

葶宜從她手裏接過梳篦,站在嘉武侯夫人身邊親自替她挽發,“嬤嬤們在外頭候了多時,媳婦兒這正有兩件緊要事向您回稟……”

鄒夫人訕訕笑道:“那你們先忙,待你們忙完了,我再進來說話。”

葶宜笑道:“不打緊,舅母在次間用了早點再去。聽說蕓妹妹身上不舒服,我叫人煮了一鍋桃膠金耳珍珠湯,待會兒便隨舅母一道兒送到瑞景園去。”

鄒夫人寒暄幾句,訕笑著去了。嘉武侯夫人望著她的背影,長嘆一聲。

“蕓兒妹妹母女三人,也確是不易。”葶宜替鄒夫人挽了發髻,選枚赤金貓睛鑲紅寶的發冠簪在髻上,“若非老祖宗堅持,叫洹之娶了蕓妹妹,也沒什麽不好。”

“你呀,”嘉武侯夫人寵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莫跟著你舅母一塊兒胡鬧了。你二弟妹已經嫁了進來,跟洹之成了夫妻啦,咱們這樣的人家,最瞧重的便是規矩體面,再不可講這樣的糊塗話。”

葶宜低身湊近她耳邊,笑道:“要不是怕娘您舍不得委屈蕓兒,我瞧,就把蕓兒一並許給了二弟也沒什麽大不了。”

嘉武侯夫人佯怒著拍了下她的手,“你還胡說!”

梳妝罷,管事嬤嬤們魚貫走了進來。嘉武侯夫人坐在主位上,葶宜手持賬冊,一一替她記錄著今日要緊的回事跟示下。

片刻後外頭傳報,說二奶奶並幾個姑娘都到了。

嘉武侯夫人揮退婆子們,神色中略帶了幾分疲憊,喚住葶宜,吩咐她道:“待會兒你留下,還要商議你二弟夫婦回門之事。”

葶宜含笑應了。

祝琰隨侍婢走入屋中,與幾個姑娘一道向嘉武侯夫人請安,按次序落座後,葶宜便命傳膳。祝琰起身,被嘉武侯夫人揮手攔了下來,“你不必跟著忙了,昨日族裏的長輩們都在,你跟著嫂子們行事是不錯的。今日只餘咱們自家人,我這兒不必立規矩。”

朝葶宜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再說,這裏有你嫂子操持便夠了,你安心用膳就是。”

今日在座都是宋家內宅女眷,宋洹之兄弟四人,唯有他與長兄已成婚,餘下幾個姊妹,年紀都不足十五。嘉武侯房裏納了兩名姨娘,宋洹之的四弟宋瀚之便是姨娘所出。

正用飯的時候,聽得外頭婆子帶了幾分驚喜的請安聲,“大爺二爺今兒怎麽一塊兒過來了?”

眾女眷除嘉武侯夫人外,皆含笑站了起來。

當先走進來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正是嘉武侯世子宋淳之,他自幼隨嘉武侯長在軍營裏,十幾歲就在馬背上拼出赫赫功名。當年與葶宜的婚事乃是禦賜,婚儀由禮部全權操辦,很是風光。

只是不知為何,成婚至今已有七年,二人仍未育有子女。

後面進來的宋洹之比之兄長,瞧來更顯清雅端方。身量高挑,窄腰束帶,頗見潘衛之風。

只是生平不喜言笑,面無表情的模樣冷肅孤傲,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晨早見了幾個大人,談了會兒事,出來便遇著了二弟,忙拖著他來陪娘吃個早膳。您知道的,若是不把他看牢了,少不得又是十天半月見不著一面。”宋淳之作勢拽著次弟,惹得眾人都笑了。嘉武侯夫人招手命人看座,宋洹之不言聲,默然在她身側的位置坐了。

嘉武侯夫人笑道:“這是你嫂子的位子,去,到你媳婦兒身邊坐著。”

宋洹之聞言,看向祝琰。

昨晚他歸家遲,原以為她會在房裏等著他回來,誰料一進門便見暗燈落帳,她倒自在熟睡,惹他一人在外百般躊躇糾結許久,不知回來如何相對才好。

今兒祝琰穿的是套月色裙子,裙擺袖口繡了紫藤花枝,雖清雅脫俗,襯以她新婦身份,倒顯得過於素凈了。

祝琰臉上浮起了淡淡一層羞意,側過頭去假作未聽出婆母話裏的揶揄打趣。

宋洹之在眾人帶笑的註視下起身,挪到祝琰身邊。

舉箸之時,不經意與她兩手相觸,雖極快便分開了,仍是察覺出她握著筷子的手微涼發顫。

她是害羞,還是緊張呢?

嘉武侯夫人與葶宜說起回門一事,“禮單我瞧了,你想的十分周到,可見是用了心的。稍後抄送一份給你二弟和二弟婦,瞧他們有什麽需要添減的沒有。”

又道:“也給你祖母過個目去。”

說到這裏,轉頭看向祝琰,“你祖母在家廟修行,一向不理雜事,你與洹之成婚那日,偏巧又發了舊疾。這兩日精神好了些,晚些時候,你與洹之親去磕個頭,向你祖母見禮。她老人家一向疼愛洹之,也十分看重你這個孫媳婦。”

祝琰忙應下。

從內堂出來,未走出院門,便聽雪歌低聲提醒,“二爺在後頭,應是陪您來了。”

祝琰停下步子,沈默地站在門下。

陽光照在她雪腮上,薄施脂粉,便足夠明艷耀人。

白日瞧她,比夜裏燈下看來更顯純凈。

她不說話,他也沒有打算開口。見他越過她,走出幾步側眸望過來。

雪歌一臉為難,不知緣何這對新婚夫婦都不肯出言,你等著我,我等著你,偏又不肯並肩行路。

走了好一陣,宋洹之在一條僻靜的小道前停了下來。

他瞥了眼祝琰,淡聲道:“祖母的院子就在前面。”

祝琰點點頭,驅步上前。宋洹之立在小路中間,沒有避讓開來。

她停住步子,仰臉望向他。

男人的眸光幽深如星海,半點猜不出情緒。

他瞭了眼她身後跟著的侍女,遲疑地低咳了一聲。

祝琰聽見他壓低的嗓音。

“你可是……受了什麽委屈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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