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第二章

顧樂瑤醒來的時候,已經退燒了,就是肚子裏餓得很,被火燒似的疼。

她回憶自己昏過去之前的最後殘存的記憶,那婆子聽見祠堂嘩啦啦一片,慌忙開門去瞧,瞧見了倒在牌位堆裏的顧樂瑤,當即大喊大叫,呼喊聲引來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幾個人一起把她擡出了祠堂,之後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她估計是伯府的大夫已經為她診治過了,她現在才十六歲,正處在人身體最好的時候,一兩副湯藥下去,高燒就退了。

顧樂瑤聽見有人在旁邊說話,聲音不算低,語氣肆無忌憚。

“她算是什麽鳳凰啊?老話說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她現在連我們這些天生的雞都不如呢!就算她是夫人親生的又怎樣?咱們忠勤伯府已經有一位備受寵愛的小姐了,哪裏還有她的位置?”

中年女人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帶著得意和隱秘的快感。

顧樂瑤沒看見那人的臉,都能聽出她的言外之意。

是伯府血脈又如何?還不是過得和我們一樣落魄?

另一道稚嫩些的聲音也跟著附和,“老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就是這個道理了,咱們伯府有了寶珠小姐在,斷斷是不能再有第二個受寵的小姐了。”

忠勤伯和其夫人一共育有一子一女,長子叫顧榮華,寓意著榮華富貴享受不盡,長女名叫顧寶珠,取自掌上明珠之意。

年前,忠勤伯和伯夫人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消息,知曉了顧寶珠不是自家的親生女兒,自家的女兒在十六年前就被人掉包了,忙派人把自家淪落在山村的女兒接回伯府。

這個從山村來的女兒就叫顧樂瑤,她在鄉野裏長大,自然帶著鄉野的痕跡,在忠勤伯和伯夫人看來,這個女兒已經被養廢了,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小家子氣,趕不上從小養在身邊的寶珠大氣溫婉。

出身於忠勤伯府的顧寶珠性情賢惠溫順,善解人意,是不少人家想找的兒媳人選,是忠勤伯的一塊活招牌。

忠勤伯在朝堂上沒什麽建樹,本人也沒有突出的能力,他就指望著靠兒女翻身吶。

因此,忠勤伯和伯夫人對著這個找回來的女兒顧樂瑤十分冷待,對著沒有血緣關系的顧寶珠卻是親親熱熱的。

這次顧樂瑤之所以被忠勤伯罰跪,就是因為顧樂瑤發現自己一直住的院子竟然是仆從住的,顧寶珠卻住著主院最好的院子,她心裏不平衡,這才去找父親求個公平,沒想到顧寶珠也在。

顧寶珠委委屈屈地對著忠勤伯說,自己願意搬去下人房,讓樂瑤姐姐住自己的房子。

忠勤伯頓時覺得寶珠這個假女兒深明大義,反倒是這個從鄉下找回來的親女兒一點也不懂事,一氣之下,就罰顧樂瑤在祠堂跪三天,把祠堂大門關得緊緊的,不許婆子丫頭給她送水送飯。

這一關,親女兒的芯子就換成了現代的顧樂瑤,她們的女兒早已香消玉殞了。

顧樂瑤看得明白,顧寶珠比較有心計,以退為進這一招,用得很粗淺,但也足夠把忠勤伯糊弄住了。

恐怕在忠勤伯心裏,現在還覺得顧寶珠是她們的貼心懂事小棉襖,顧樂瑤是個帶著刺的硬骨頭。

他非得把她一身硬骨頭磨平不可!

顧樂瑤在回憶裏看完了忠勤伯的為人,她也就清楚怎樣對待這個所謂的父親了。

像原主一樣委曲求全是不行的,只會被他壓榨至死,但她現在勢單力薄,也不能過於頂撞他,否則會激怒他。

封建社會父母的地位還是很高的,顧樂瑤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做賭註。

耳邊說話的聲音停了,顧樂瑤下意識望向說話的丫鬟和婆子。

正主醒了,原本說閑話的兩個人還是停下了,她們倒不是怕顧樂瑤,就是覺得當著人的面說壞話,有點不大對勁。

空氣靜默了一會兒,小丫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拿著手裏的食盒,放到茶幾上,從裏面拿出一碗煮得濃稠的糙米粥,轉身遞給顧樂瑤。

糙米粥是粗糧,伯府裏的主子沒一個吃過這個的,就連她們這些侍候人的丫鬟小廝也不吃這個。

但小廚房的人知道這位鄉下來的主子不受寵,為了討好顧寶珠,就特意煮了糙米粥羞辱顧樂瑤。

顧樂瑤接過這碗粥,她倒是沒什麽太大的感覺,現代人為了追求健康,都不愛吃大米白面這類的細糧,更喜歡吃粗糧。

顧樂瑤在現代的時候,每次做飯也都做粗糧飯,口感雖然有點粗糙,但吃習慣了,也覺得還好。

她現在確實也餓了,十幾歲的小姑娘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了好幾天,肚子早就咕嚕咕嚕響了。

顧樂瑤仰頭,將一碗糙米粥喝得幹幹凈凈。

溫熱的粥水順著食道滑進胃裏,胃裏的饑餓感非但沒被撫平,反而愈演愈烈。

“還有嗎?能再給我來幾碗嗎?”

小丫鬟平日裏看見主子們吃飯都是細嚼慢咽,一頓飯能吃半個時辰,乍然看顧樂瑤這般牛飲的狀態,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了頭,“還有的,還有的……”

小廚房的管事煮了滿滿一鍋糙米粥,打算讓顧樂瑤在養病期間一直喝糙米粥。

小丫鬟去廚房把盛粥的鐵壺拿來了,顧樂瑤吸吸呼呼吃了半鍋粥,才感受肚子裏不再咕咕叫了。

她甚至有閑心對著小丫鬟和婆子道謝,“謝謝你們在這裏守著我啊。”

顧樂瑤知道,伯府裏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她們本身就是賺錢打工的,沒人看著,她們沒擅離職守就已經很不錯了。

真正要解決的是顧寶珠和忠勤伯夫婦,顧樂瑤懶得費心和丫鬟婆子生氣。

顧樂瑤清楚,她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養好身體,然後再另尋出路。

伯府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得好好想想怎麽辦,決不能像原主一樣被動挨打。

胃裏傳來暖意融融的感覺,她覺得身上氣力恢覆了些,腦袋變得昏沈起來,顧樂瑤頭一歪又睡了過去。

臨睡前,她聽到丫鬟嘴裏嘟囔了句,“真是豬,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不愧是鄉下來的!”

顧樂瑤心中梗了梗,她想,等她身體徹底恢覆了的,她要罰這個小丫頭吃十碗糙米粥!

*

如是在床上躺了兩天,顧樂瑤徹底恢覆過來,她對著院子裏的蓮花大缸照自己的臉,感覺自己的臉色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麽蠟黃了。

顧樂瑤想到剛才主院的婆子過來傳話,說是伯夫人讓顧樂瑤去主院吃晚飯。

顧樂瑤理了腦中的信息,她想起來了,顧家若是沒有要緊事,每個月逢十的晚飯都是在一起吃的。

今天就是三月初十,伯夫人囑咐小廚房做了一桌好菜,什麽海參、鮑魚都不要吝嗇。

國子監放旬假,她的榮華回來了,她得讓人做點好吃的,給兒子補補。

顧樂瑤也知道今天的晚飯會很豐盛,她這幾天盡吃那些粗茶淡飯了,嘴巴裏一點葷腥都沒有,她也盼著去主院吃點好的,補補身體。

太陽西斜,天邊都染上了一層淡金色,幾只小鳥撲閃著翅膀歸巢,發出啾啾的可愛叫聲。

顧樂瑤算了算到了晚飯的時間了,她一個人往主院去了,之前照顧她的丫鬟婆子都不知道哪裏去了,估計是看她病好了,到哪裏躲懶去了。

顧樂瑤循著大腦殘存的記憶走,繞過了兩道小型的石拱橋,穿過了幾道回廊,不知走了多久,這才走到主院。

主院裏栽種了名貴的海棠樹,現下不是海棠盛開的季節,但瞧著也是郁郁青青,煞是喜人。

顧樂瑤沒多停留,徑自朝著屋裏去了。

顧寶珠已經坐在屋裏了,和伯夫人言笑晏晏,親密無間。

顧樂瑤卻不生氣,開口叫了一聲,“娘,我來了。”

伯夫人剛才對著顧寶珠還是一副笑臉,轉而對著顧樂瑤就是一副含嗔帶怒的表情,“你還知道來啊?我不叫你來,你就不知道給我請安了,不如寶珠一半孝順。”

若是從前的顧樂瑤聽見這話,一定是羞愧地低下頭,不能言語了。

可惜現在的顧樂瑤已經換了一副芯子,她絲毫不見外地從托盤裏拿了一個蘋果,大口咬下去,酸甜多汁的新鮮蘋果味道盈滿口腔。

“娘,我之前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喝糙米粥喝得我都沒力氣了,哪能給您請安?寶珠再孝順又能怎樣?她又不是您親生的,我們才是親母女,打斷骨頭連著筋呢,我們之間的聯系是斬不斷的,您嫌棄我也沒法兒,我是您生的,我沒臉,您也沒臉。”

伯夫人被顧樂瑤這一番話說得心裏顫了顫。

是了,她們才是親母女,寶珠再好,也不是從她肚子裏鉆出來的。

顧寶珠沒想到顧樂瑤會說這樣一番話,她的眼睛微妙地眨了眨,顧樂瑤……學聰明了。

她立時裝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娘,若是您不要寶珠了,寶珠就回鄉下去,不在這兒礙娘的眼了。”

伯夫人哪裏舍得從小養到大的女兒就這麽走了,她抱著顧寶珠心肝肺哄了半天,“娘怎麽會舍得你走啊,娘的寶珠是我的心尖尖啊。”

顧樂瑤絲毫沒生氣,她就知道這對母女哪裏這麽容易離間,她從托盤裏又拿了幾個甜杏,黃燦燦的,吃起來甜蜜蜜。

忠勤伯和顧榮華也從外面走進來,見到伯夫人和顧寶珠哭哭啼啼的樣子,下意識皺了皺眉,“吃飯的時候,哭喪著臉成什麽樣子?”

伯夫人和顧寶珠相繼止住了哭聲,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著顧樂瑤。

顧樂瑤絲毫不在意,她一臉燦爛地對忠勤伯說,“爹說得對,一家人團聚的好時候,哭哭啼啼不成樣子,該笑,對吧,爹?”

說著,顧樂瑤誇張地咧開嘴,大大咧咧地笑。

忠勤伯被她的笑容閃了一下,京城的女孩沒有這般笑的,大戶人家小姐都講究笑不露齒,他咳了一聲,“都坐下吃飯吧。”

顧榮華則悄悄瞪了顧樂瑤一眼,他覺得一定是她惹得娘和寶珠生氣,這個鄉下來的臭丫頭,不知禮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