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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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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作為太子的影衛, 影二沒有姓名,他排行第二, 只記得自己從小就被培養,作為太子衛舜君的影子。

他還記得,教頭給了即將餓死的他一個饃饃,就換了他的一條命來,常年的營養不良,疾病纏繞病體,他好生在暗衛營將養了半年才生出些血肉。

影衛的訓練痛苦而又致命,說不定就折在了某次訓練或者任務當中, 影二甚至不相信自己能順利的活下去。

直到, 老教頭捏著他的臉,嘖嘖稱奇,“骨相佳, 皮欠缺, 觀上上。”

他不知這是什麽意思,直到影二第一次見到當朝儲君衛舜君。

小太子衛舜君生來便有一雙鳳眼, 眼尾微挑,天然一段矜貴。這雙眼看人時總帶著三分量度, 七分疏離,仿佛生來便知自己是江山未來的主人。

影二與他最肖似的,便是這雙鳳眼。同樣的弧度, 同樣的輪廓, 只是太子的眼如淬了光的墨玉, 影二的眼底卻是一片沈靜的灰,只有眼尾下方的一個小痣,才能將他的眼神趁的生動些。

當他稍稍擡眼時, 那點與生俱來的鋒芒從鳳眼中透了出來,這雙眼便活了。

老教頭的聲音在空寂的殿內回響,“從今日起,模仿殿下,就是你最最重要的事。”

“五分形似,需以十分神補。”老教頭枯瘦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頜,“看仔細,太子挑眉時,左眉比右眉高半分;他笑時,右唇角先動。”

影二晝夜對著那張臉揣摩。他學太子走路的姿態,不是尋常貴族的方步,而是腳跟先著地,如印鈐蓋。他學太子執筆時小指微曲的弧度,學太子煩躁時食指輕敲扶手的節奏,三快兩慢。

最難的是一雙眼。

寒來暑往三載,影二被送至太子身側,開始了日夜不輟的觀摩。

他凝視太子在朝堂上沈穩應對群臣的姿態,也窺見過他因帝王偏袒而流露的片刻怔忡;目睹過貴妃的刻意刁難,更見證了三皇子如何步步緊營。

他眼睜睜看著太子的眼神一日日淡去鋒芒,漸漸化作世人眼中那個被養廢了的紈絝模樣。

三年後的一個雪夜,庭中積雪覆階。影二獨自立在飄飛的雪幕中,恰逢太子自廊下經過。

四目相對間,紛揚的雪花仿佛在這一刻凝滯,衛舜君倏然駐足,望著雪中那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面容,眼底掠過一絲恍惚,語氣裏浸著說不清的悵惘與薄怒:

“連孤自己……都要分不清了。”

那一刻,影二知道自己成了。

他的肩已習慣太子負手時的角度,他的步幅已與太子分毫不差,模仿得惟妙惟肖。

從此,他成為了影二,即影一之後,最為重要的一個。

可太子似乎不喜歡他,總是看著他嘆氣,並且從未將他放在明面前,影二甚至有些開心的想:樂得輕松。

時移世易,如今童先生下落不明,生死未蔔,所有暗衛皆已傾巢而出,或四處尋蹤,或設伏待敵。

唯有他,被留在了這東宮深處。

當太子將看守唐安的重責交予他時,那句囑咐猶在耳畔,“別出現在他面前。”

不露行跡,這本就是身為暗衛最基本的準則。

起初,他執行得無懈可擊。

如影隨形,卻無跡可尋,近在咫尺,卻又宛若透明。

唐安始終未曾察覺分毫,仿佛他只是殿宇間一縷尋常的風。

直至那次猝不及防的意外,打破了這完美的潛行,他竟在那人面前,露出了真容!

一日送午膳,他照例如同鬼魅般的靠近,準備放下食盒便走。

誰知唐安竟突然發難,用金元寶作餌,聲東擊西,一把扯下了他用來遮面的布巾。

布巾滑落的片刻,影二腦中全是因為違反了規矩而被處罰的那些影衛,他得挨幾鞭子?

影二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寫滿了懊惱與難以置信,他竟如此大意,著了唐安的道!

然而,唐安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見唐安怔怔地望著他的臉,嘴唇微動,喃喃吐出一個陌生的名字:“蓮白……”

這兩個字如同輕盈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落進影二耳中。

他楞在原地,一時沒能理解這兩個音節的含義,更不明白為何會從唐安口中喚出。

不是命令,不是質問,只是一個陌生的稱謂。

他的大腦幾乎要停止運轉,蓮白?這是在叫他嗎?可他的代號是影二,從來都是影二。唐安究竟在說什麽?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那雙總是隱藏在暗處的眼睛裏,第一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茫然。

他忘記不了唐安在看清他臉的剎那,流露出來的情緒,驚愕、恍然、然後放松了下來。

唐安接著一言不發,只是松開了手,深深看了他一眼後,默默轉身回了房間。

從那以後,影二明顯感覺到,唐安變了。

唐安依舊會按時吃飯,按時在限定範圍內散步,摩挲金元寶時眼底也會有真實的喜悅,但除此之外,唐安的目光總是追隨著他,影二望過去時,那目光含笑,像是在透過他看什麽。

唐安摩挲著懷中溫潤的金元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處。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裏。

如同過去的許多天一樣,如影隨形,卻又沈默得仿佛不存在。

自從那日午後,他鬼使神差地扯下那塊遮面布巾後,他心中的某個角落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無法恢覆平靜。

蓮白。

難道是太子故意讓蓮白來看守他的?

唐安被這個猜想嚇得心驚。

他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名狀的悸動。

畫像上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是他,真的是他!

是驚鴻一面後,在唐安心裏留下濃墨重彩的蓮白啊,懷中的畫像貼著唐安的肌膚,生燙,連同唐安最寶貴的金礦契書一起,熱的驚人。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唐安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這個“蓮白”,與他畫像上的人,形貌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那雙鳳眼下的小痣,靈動極了,輪廓挑起的弧度也分毫不差。

但是,神韻卻天差地別。

蓮白能大膽到借他唐安的名義去挑釁三皇子,唐安還記得被蓮白順手撈走的‘破碗’那可是他的任務目標,活靈活現又帶著兩分俏皮的才是蓮白。

而眼前的影衛蓮白,他的眼神大多數時候是空的,像一口古井,波瀾不驚。他行走坐臥,如同尺量,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出的精準,缺乏“人”的鮮活。

這和他心中的蓮白,有天壤之別。

這種差異,讓唐安最初的狂喜漸漸沈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他一直珍藏在心中的人,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而眼前這個真實存在著的人,卻陌生得讓他心頭發緊。

他在懷念什麽?懷念那個他幻想出來的,根本不存在的“故人”嗎?

這種奇怪的感覺在夜深人靜時尤為清晰。

月明星稀,唐安輾轉反側許久,最終還是從貼身的胸口內袋裏,取出了那卷被體溫熨得溫熱的畫像。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打量。

筆墨勾勒出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明明是一樣的……”他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臉頰,“為什麽感覺……不對呢?”

唐安看得入神,試圖說服自己,蓮白就是畫中人,畫中人就是蓮白,以至於,連身後何時多了一道氣息都未曾察覺。

“唐寧,深更半夜,你不休息,倒有雅興賞畫?”

一個低沈而帶著明顯冷意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唐安猛地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要將畫像藏起,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倏然回頭,只見衛舜君不知何時已站在房中,負著手,目光深深的打量了他一眼,在他驚惶的臉上停頓一瞬,隨即看向了他手中那幅展開的畫像上。

衛舜君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並未戴冠,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看似閑適,但那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讓室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他緩步走近,靴子踏在地板上,發出輕微卻令人心頭發顫的聲響。

唐安下意識地將畫像往身後掩了掩,這個動作卻似乎更加觸怒了他。

“藏的什麽?讓孤看看。”衛舜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唐安喉嚨發幹,心臟狂跳。他深知眼前這位主子的性情,自從童文遠出事,太子慵懶隨性的性子一下子就變了,如今心思深沈,手段莫測,若不是這樣,怎麽會將他像囚鳥一樣關在這一座院子中。

唐安不敢違逆,只能緩緩地將畫像拿了出來,遞給太子。

衛舜君的目光落在畫像上,當看清畫中人的面容時,他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眸色瞬間沈了下去,如同暴風雨前陰霾的天空。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畫工不錯。”他淡淡評價,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不知,你何時與影二如此‘熟稔’了?竟將他的容貌描摹得……分毫不差。”

“看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空氣裏,“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過得……很是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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