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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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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江南的氣候, 是與上京和潞州截然不同的潤,風是軟的, 帶著水汽和隱約的花香,吹在臉上,不像北地風沙那般粗糲,反倒有種黏膩的纏綿。

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也是朦朦朧朧的,不曬人,只把白墻黛瓦,小橋流水都鍍上一層柔光。

衛舜君和唐安, 便是在這樣一個午後, 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座名為“臨川”的江南小鎮。

南方的衣衫以絲綢為主,主打一個服帖與涼爽,而北方多以棉制, 保暖性能最好, 可放在南邊看來就略顯了寒酸,這畢竟既不是絲綢也不是次一等的素紗, 好在衛舜君那股子浸在骨子裏的清貴氣度,卻難以完全遮掩。

江南富庶, 偶有落難文人或家道中落的士子流寓於此,也算不得十分紮眼。

一路上的奔波,讓衛舜君將養好的身子又有些虛弱, 咳疾不斷, 美人清清瘦瘦的時不時掩著嘴咳嗽兩聲, 讓唐安擔心壞了,不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擔心太子病情加重,還是擔心日後怪罪下來是他照顧不周?

可惜了, 他私藏的金銀細軟都在那烏篷船上被水覆了去,沒剩下一點,衛舜君堂堂儲君,更加沒有隨身攜帶銀錢的習慣,於是……唐安這兩日剛剛到手的沒熱乎兩天的月奉,就被貢獻了出來,在鎮子邊緣租下了一處小小的院落。

唐安心疼的要死,可也不敢多兩句嘴,不過他轉身就在自己懷中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本上寫著:太子院落,二兩紋銀。

他可還指望著日後同周總管報賬呢!

院子是真的小,只有一進,兩間正屋帶個狹小的石井,白墻有些斑駁,露出內裏青黑的磚色,石井沿邊爬滿了青苔,幾叢野草從磚縫裏倔強地探出頭。

許是看他們“弟兄”二人著實落魄,那絮絮叨叨的房東大娘竟好心腸地塞給他們一個舊竹籠,裏面裝著三只正在啄米的黃毛母雞。

“喏,拿著!自家養的,下蛋勤快著呢!好歹能添個菜。”大娘操著軟糯的吳語,眼神裏帶著幾分憐憫和好奇,“看你們郎君身子骨單薄,臉色白得嚇人,得好好補補!這江南地界,看著暖和,濕氣重著哩,不比你們北邊幹爽。”

唐安笑著稱是,順手接了過來,將這三只老母雞放在了雞圈裏,原本還會以為它們會有所不適應,沒想到立馬就鉆到了窩中,甚至有一只‘咯咯噠’的下了枚漂亮的雞蛋。

他興沖沖的捧起來還熱乎的雞蛋,拿去給衛舜君瞧,卻見衛舜君站在略帶潮濕的堂屋裏,面色有幾分不佳。

唐安以為太子是不滿意他們的居住環境,立刻開口勸解,“殿下,如今形式危急,一切從簡,您要是不喜歡這裏,過兩日屬下再去找個好一點的,如何?”

唐安打量了一下四周,家徒四壁的環境,空氣中彌漫著老木頭,塵灰和一股淡淡的黴濕氣味,確實有些配不上太子的身份,衛舜君何曾住過如此簡陋逼仄之地?連宮中最低等的雜役太監的住處,恐怕都比這裏齊整些。

墻壁上還有雨水滲漏留下的蜿蜒痕跡,讓他越發沒有了底氣,要是讓童文遠知道他讓太子住在這種地方,別說報賬了,不把他的工錢扣完都算好的了!

衛舜君聽了他的話,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時不時咳嗽兩聲,才讓他的面色帶上一點紅暈。

“為何要稱兄弟?”衛舜君突然冒出這一句話,讓唐安轉不過彎來。

原來是對他在大娘面前自稱為他的兄弟而感到不悅嗎?

“殿下,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以兄弟相稱能解決不少的問題。”還能打消不少人的疑慮,若是以主仆相稱,難免高調,萬一被有心之人瞧見可如何是好。

“孤……的意思是,為何,你是兄?”

衛舜君眉間一蹙,盯著唐安的眼睛。

唐安這才搞懂太子究竟在糾結些什麽,他不禁挺了挺胸,雖然太子要比他高上半個頭,可他們倆一看,必定是他是兄長,畢竟他長得可比太子‘老成’極了。

把原因一說,衛舜君罕見的停了下來,認認真真打量了半天唐安的樣貌,唐安生就一雙清澈的杏眼,眼型偏圓,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總帶著幾分不自覺的無辜與專註。

他的臉龐輪廓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柔和,皮膚在沈府嬌養了許久,勉強恢覆了白皙,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紅。身形清瘦,穿著粗布衣衫更顯年紀小,安靜站在那時,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意氣,瞧著比實際年齡更顯稚嫩,與一旁眉宇間凝著深沈與威儀的衛舜君相比,倒像是小了三四歲。

罷了,跟這個傻子爭辯什麽,連衛舜君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的目光多麽的專註。

唐安忙前忙後彰顯著兄長的地位,畢竟兄長就是要照顧病弱的弟弟的。

他將唯一一間還算幹燥,朝南的正房收拾出來給衛舜君,這屋子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一個缺了角的衣櫃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便再無他物。

唐安用大娘遺留下來的抹布仔仔細細擦拭了床板和桌椅,鋪上稍顯體面的被褥,又將窗戶支開,讓帶著花香和水氣的微風吹進來,試圖驅散一些屋內的陳腐氣味。

這些活他幹的駕輕就熟,畢竟從小一個人生活,什麽樣的日子沒過過呢?

不過還是有些不同的……

唐安轉過頭,看著站在避風處,似乎是在沈思的衛舜君,心裏難免升起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真有了‘家人’一樣。

他轉身又抱了捆幹草走進隔壁堆放雜物的屋子,這裏更顯雜亂,光線昏暗,墻角掛著蛛網。唐安熟練地將幹草鋪在相對幹燥的角落,又鋪上一層舊布,這便是他臨時的床鋪了。

看著天井裏那三只懵懂啄食,偶爾發出“咕咕”聲的黃毛母雞,心裏不免算起帳來。

他這些微薄的私房錢流水般花出去,光是用來支撐太子的日常用度,大概率也用不了多久,好在憑借童先生的本事,想來不會讓這麽尊貴的太子,流落在外許久,這樣想著,唐安才勉強舒了口氣。

安頓稍定,最基本的生存問題便迫在眉睫。得為太子添上些厚被褥,再買些燭臺,燭火,米缸也是空的,對了,還得去為太子的風寒抓些藥,可這一切,都是得花他的銀子!

唐安心痛到落淚。

“屬下……我去街上買些米糧炊具回來。”唐安低聲請示,他需要熟悉環境,探查鎮內情況,更要確保太子的安全隱匿,這次采購是立足的第一步,也是對這座小鎮的初步探查。

衛舜君正站在窗邊,望著天井裏那幾叢無人打理卻頑強生長的野草,以及那口幽深的廢井,不知在想些什麽,聞言,他轉過身,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連日的逃亡和傷痛消耗了他大量的元氣,“去吧。”他聲音有些低沈,帶著傷後的虛弱,“早些……回來。”

“是,屬下明白。”唐安應下,畢竟他也不敢離開太子太長時間。

他回到自己那間雜物房,從行李最隱秘處取出短劍,小心地貼身綁在小臂內側,這可是他保命的根本。

臨川鎮不大,一條主街沿河而建,河水是渾濁的綠,帶著水鄉特有的腥氣,青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溫潤,縫隙裏長出嫩綠的苔蘚。

兩岸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黑瓦木門,招牌旗幡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茶樓裏傳出隱約的說書聲,酒肆門口夥計熱情地招攬著客人,布莊、雜貨鋪、藥鋪、鐵匠鋪……應有盡有。

現在正值午後時分,街上行人不少,多是本地居民,步履悠閑,穿著雖不華麗,但也整潔。軟糯的吳儂軟語縈繞在耳邊,聽起來像唱歌一般,與北方語言的幹脆利落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慵懶與世無爭的安寧。

這過於平常的安寧景象,稍稍緩解了唐安一直緊繃如弦的神經。他先去了米鋪,買了半袋最普通的白米,又到雜貨鋪置辦了簡單的油鹽醬醋和一套最廉價的鍋碗瓢盆。

他刻意壓低聲音,言語簡潔,付錢時也仔細數著銅板,盡量不惹人註意,店鋪老板見他面生,多問了一句,“小哥瞧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唐安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垂著眼答道:“我與家弟路過此地,偶染風寒,需靜養些時日。”

“哦哦,原來如此。”老板見他不願多談,也不再追問,只是好心提醒,“咱們這臨川鎮別的沒有,就是清凈,鎮東頭的李大夫醫術不錯,若是需要,可去請他。”

“多謝老板。”唐安道了謝,提著東西離開。他又去了一趟藥鋪,抓了幾副治療外傷和調理氣血的藥材在藥鋪裏,他狀似無意地聽了一會兒旁人閑聊,多是些家長裏短,田裏收成的話題,並未聽到任何關於上京動蕩或搜捕逃犯的風聲。

這讓他稍稍安心了些。

采購完畢,他提著大包小包,沿著來時的河岸往回走,心中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太子的傷需要靜養,但也不能一直困在這小院裏坐吃山空。

他的積蓄有限,必須精打細算,需要盡快找到一條穩妥的渠道,了解外界的消息,尤其是上京和潞州方向的動向。

童文遠和馮九他們是否安全突圍?三皇子的人馬是否還在江南一帶嚴密搜捕?

正當他思忖間,一個戴著破草帽,衣衫襤褸,臉上臟兮兮的小乞丐突然從旁邊巷口沖出,結結實實地撞了他一下。

唐安雖在分神,但身體的本能反應仍在,下盤極穩,只是晃了晃,但那小乞丐卻撞得一個趔趄,將他剛買的一包鹽巴撞落在地,雪白的鹽粒撒了一些在青石板上。

“對不住,對不住!俺不是故意的!”小乞丐連連道歉,聲音稚嫩,帶著明顯的驚慌,蹲下去手忙腳亂地幫他去撿那包鹽,小手黑乎乎的,指甲縫裏全是泥。

唐安本能地警惕起來,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並未發現其他可疑之人。

對方只是個瘦弱的孩子,且街上人來人往,不似有埋伏的樣子,他便稍稍放松了繃緊的肌肉,也彎腰去拾。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那小乞丐卻極快地、用一種近乎不易察覺的動作,往他手心裏塞了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觸感微涼。

緊接著,不等唐安反應,那小乞丐就像受驚的兔子般,抓起地上不知哪個行人掉落的的一枚銅錢,一溜煙鉆入旁邊熙攘的人群中,眨眼不見了蹤影。

唐安的手指立刻收攏,將那物握在掌心,心跳陡然加快。

他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繼續步履平穩地朝租住的小院走去,渾身所有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極致,耳中過濾著周圍的一切聲音,留意著是否有人跟蹤。

直到確認安全回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推開,反手閂好,唐安才靠在門板上,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裏,是一枚比指甲蓋略大些的烏木令牌,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令牌一面刻著繁覆的雲紋,另一面,刻著一行小字:

今夜子時,川臨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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