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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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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光, 殿宇樓閣被無數燈籠照得如同白晝,大典之後就是設宴慶賀雍親王, 但顯然高臺上的幾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皇上並未出場,只允了太子主持宴會,連帶著三皇子的母妃,嘉榮天下的貴妃也未曾露面。

雍親王此時面色難看,竟然連最基本的面子都不要了,將面前的桌幾一推,黑著臉走了,不知去了哪裏。

絲竹聲從暖閣飄出, 混著酒香與佳肴的氣息, 彌漫在初秋的微涼空氣中。

衛舜君坐在廳堂之上,普天之下最為尊貴的地方,華燈璀璨映照著他含笑的面龐。他廣袖一拂, 聲如溫玉, “諸位不必拘禮,今日佳肴美酒, 多為慶祝雍親王有治國理財的賢能,大家盡興就好。”

言罷, 他率先舉杯。

唐安垂首立在回廊的陰影處,手中捧著剛溫好的白玉酒壺,入手升溫, 這一切也太過順利了, 順利的讓唐安心裏不安。

“發什麽呆呢?”

掌事宮女柳眉倒豎, 聲音尖利,“殿下等著新釀的梅子酒,還不快送去!”

唐安緩了緩神微微屈膝, 夾著嗓音,“是,柳姐姐,我這就去。”

唐安轉身時眼角餘光掃過整個宴廳,太子坐於上首,面帶矜持的微笑接受群臣敬酒。他年歲不大,微微皺著的眉目已初步彰顯帝王威儀。

四名帶刀侍衛立於太子座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不遠處的侍衛已經換了幾撥人。試毒太監站在一旁,銀針在燭光下偶爾閃爍寒光。

唐安剛要走,又被掌事宮女叫住了腳步,“剛好,糕點一並做好了,你且拿著一起上去,獻給太子。”

唐安的手中的酒壺被人拿走,接著手裏出現了一個托盤,托盤上各式各樣的點心被放在做工精美花朵樣式的小盤裏,作為儲君,太子的喜好一向不能被外人知曉,所以每個點心都各有一塊兒放在整個的托盤中。

有整整九塊兒。

他的毒藥該下在哪一個糕點之中?才能躲過內侍的試毒呢?

唐安步伐輕盈地穿過回廊,心裏正在念叨掌事宮女剛剛教給他的太子習慣,譬如飲酒前需先用熱毛巾拭手,最喜梅子酒但從不飲過三杯。

此時二更時分,宴至中場,太子剛食了一道清蒸鱸魚,指尖沾了丁點油星。

一名宮女將剛蒸好的毛巾遞給太子,毛巾雪白,繡著精致的龍紋,熱氣氤氳上升。

唐安頂著四道目光,跪奉在地,頭低得幾乎觸地,手上的糕點卻擡得極高,他有理由相信,若是他此時茫然出手,一瞬間就會成為那四人的刀下亡魂。

太子正與身旁的老臣交談,他取過毛巾,纖長如玉的手指緩緩擦拭過每一根指尖,動作從容矜貴。

沒有旨意,唐安一直跪在原地,膝蓋下的大理石磚面傳遞過來一層一層的涼氣,磕的膝蓋生疼。

太子此時像是才看見眼前跪著的‘宮女’,他一雙鳳眼微垂,似笑非笑地掃過唐安以及他手中的托盤。

空氣中有片刻凝滯。

樂師撥動琴弦,清越的箏音裹挾著十二舞姬翩然而出,雲髻金步搖,廣袖鮫綃輕,鼓點漸急,琵琶裂帛,中央舞者忽然騰空,裙袂綻若牡丹,玉足輕點間,腕間銀鈴碎響。滿座賓客皆沈醉其中,但見燭影搖紅,瑤臺仙宴不過如是。

無人關註這邊。

身著深青色宦官服的老太監悄無聲息地趨步上前,銀制的試毒針在袖間若隱若現,他面容肅穆,這是多年侍奉主子所養成的謹慎。

他用身體微微隔開太子與唐安,隨即向太子投去一個請示的眼神,枯瘦的手指已探向那碟最靠近太子的蓮蓉酥,這是宮中百年不變的規矩,禦前膳食,必經此驗。

老太監的動作嫻熟眼看著就要刺入那精致的糕點。

然而,就在那銀針即將觸及糕點的剎那,一只骨節分明,戴著層層珠串的手腕輕輕擡起,止住了老太監的動作。

“不必了,今兒禦膳房的糕點倒是精致。”

衛舜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慵懶與威嚴,老太監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錯愕與惶恐,但他立刻收斂心神,躬身無聲地退後半步。

他目光重新落回唐安身上,那目光深沈又帶著一絲玩味兒,唐安只覺得那眼神如有實質,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只能將頭垂得更低,手中的紫檀木食盤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在滿座賓客還沈醉在紙醉金迷的歌舞樂器中,絲毫未察覺這裏的變故,衛舜君悠然的伸出手指,在九盤點心中打了幾轉,眼神卻看向唐安,不錯過他的一絲一毫的表情。

可過了幾遍,唐安的表情都毫無破綻,衛舜君拈起了那塊本該被試毒的蓮蓉酥,他動作優雅從容,伸出手準備將其放入口中。

突然,衛舜君將那塊蓮蓉酥不緊不慢地放回了碟中,嗓音聽不出情緒,“這些糕點都叫什麽名堂?給孤細細道來。”

唐安眼睫低垂,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指尖上,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回殿下,這是桂花定勝糕,那是蓮蓉酥,旁邊是琥珀核桃糕,玫瑰豆沙餅,翡翠綠豆糕,金絲棗泥卷,最後是杏仁佛手酥。”

衛舜君忽而向前略一傾身,拉近了幾分距離,低聲問道:“小宮女,你來說說哪一款最得你心意?”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玩味,“又或者……你想看孤嘗哪一塊?”

唐安屏住呼吸,依舊靜靜跪坐在一旁。心頭卻在聽到這話的瞬間,重重一跳!

這種場景好像發生過,就在他第一次刺殺太子時,太子也像這般,爭著搶著要去死一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唐安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太子為何是這般反應,然而此時的情況也不容許他多想,只能按捺住心頭所有的不安,唇角揚起一抹笑,露出臉頰淺淺的酒窩,規規矩矩的回答,“回殿下,奴覺得金絲棗泥卷要更好吃一點。”

這可不是他胡說八道,金絲棗泥卷上的千層酥皮燦若金絲,裹著綿密的棗泥,蒸透後油亮晶瑩,入口後酥皮散落在唇齒中,棗餡甜糯的感覺才爆發出來,帶著獨有的香氣,甜而不膩。

衛舜君這才重新拾起銀筷,將唐安推薦的金絲棗泥卷送入口中,唐安這才發現,哪怕沒有驗毒的人,太子所用的一切器物都是以銀為材料,銀筷並未變黑。

他楞了一楞,狐疑的看了唐安一眼,不知為何,唐安仿佛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急切。

“不錯,下一個孤該吃哪個?”衛舜君耐著性子繼續問。

桂花定勝糕被銀筷剖開,蕊心金黃依舊,銀筷未變黑。

琥珀核桃糕碾碎時迸發焦糖脆響,未變黑。

椰絲糯米糍扯出綿長銀絲,未變黑。

杏仁佛手酥簌落千層脆皮,仍未變黑……

一連吃了六七塊兒,衛舜君的銀筷一如既往的幹凈,並無一點中毒跡象,這些糕點雖然好吃,但吃的多了又有些甜膩,舌尖發甜,像是浸在了蜜罐之中。

他擱筷時腕間珠串嘩啦作響,盯著唐安的眼神已摻進三分惱意,人都要吃飽了,竟還沒中毒的跡象!

唐安跪坐在一邊,面無表情的裝傻,只是將面前托盤上的一小壺梅子酒往太子的方向推了推,“殿下,喝些梅子酒解膩。”

衛舜君盯著那壺梅子酒,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忽然低笑出聲,他並未去接那酒壺,反而傾身向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你若現在逃跑,還來得及。”

唐安瞳孔微縮,果然,太子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太子擺了擺手,給了唐安一個退下去的理由,看著像是要給唐安一線生機。

唐安來不及多想,看樣子,這次太子定會喝下毒藥,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立刻退到宴席邊,轉身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太子已執起青瓷酒壺。

衛舜君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摩挲過壺底某處凸起的雕花,那裏被巧妙鏤空,填滿了唐安費勁心力搜索出來的毒藥。他親手將紫紅液體註入琉璃盞,梅子的酸甜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最後一塊。”

他拈起僅剩的金絲棗泥卷,銀筷在燭火下劃出冷光,“總要善始善終。”

咬破酥皮時發出細微脆響,棗泥的深紅染上唇瓣,銀筷仍穩穩夾著剩餘半塊糕點,可就在棗泥觸及筷身的剎那,—縷黑絲驟然從接觸點蔓延,如同墨汁入清水般急速擴散,轉眼吞噬了整個銀筷!

是了。

唐安根本沒把毒藥下在酒中,這根本躲不過驗毒,所以他將毒藥均勻的抹在了酒壺的底部,只要太子碰觸,再進嘴,就會中毒。

衛舜君悶哼一聲松開銀筷,那變黑的銀器跌落在金磚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他擡手按住心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唇色卻泛起詭異的嫣紅。

“果然……”他喘息著笑起來,鳳眸中竟漾開近乎狂熱的滿意。

“很好……”徹底失去意識前,衛舜君唇間溢出帶笑的嘆息,“這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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