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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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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唐安氣悶了一整夜,幾乎未曾合眼,眼下掛著兩團濃重的烏青,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

馮九這廝,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派個面若好女的男人來誆騙他?簡直齷齪至極!

最好這兩個混賬東西一個都別落進他手裏!否則……他定要叫他們刻骨銘心地領教一番,紫黎殿地級殺手的真正手段!

唐安重重嘆了口氣,胸口堵得發慌,那飛走的五千兩白銀,到此刻依然砸得他心抽抽得疼。

“官人,您的文牒,請收好。”

客棧小廝笑嘻嘻地遞過文牒,瞥見唐安萎靡不振的模樣,湊近了壓低聲音道:“官人,昨夜動靜忒大,想是驚擾了您好夢,這是小店一點心意,給您賠個不是,您千萬收下。”

說著,塞過來一個鼓囊囊的小布包。

唐安捏了捏,觸感是些幹硬的草葉根莖,估摸是提神醒腦的藥茶包。

湊到鼻尖狠嗅一口,一股清冽苦澀的草木氣息直沖腦門,倒真有幾分醒腦明目的勁兒。

“多謝。”他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將那包藥草胡亂揣進懷裏,背起包袱轉身要走,就在這時?

“轟隆!”驛站厚重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紛飛中,卻是昨日闖進他房內的那兩個煞神迎面走了進來!

二人形容狼狽,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不知在何處滾了一遭,灰頭土臉,連發梢都掛著塵土。

唐安動作微微一僵!糟了!昨日為掩護‘蓮白’而信口胡謅的“弟弟”,要是他們反應過來,此刻讓他唐安去哪兒變出個大活人來?

他屏住呼吸,極力放輕腳步,只想悄無聲息地溜出這修羅場,求老天保佑那兩人別註意到他。

耳邊清晰地傳來那二人罵罵咧咧的對話。

“年大!俺早說了該多叫些弟兄!一組那幫牲口,眼珠子都他媽是綠的!就咱倆?拿什麽跟那群餓狼搶食兒!”名叫年二的壯漢狠狠一抹額頭,撲簌簌掉下來一層灰。

“閉嘴!”年大惡狠狠地灌下一杯涼茶,牽動了身上的暗傷,疼得齜牙咧嘴,“要不是你他娘的跟一組先幹起來,那犯人能跑?等著主子問罪吧你!老子可不替你背這黑鍋!”

就在這說話的檔口,唐安眼看就貓著腰摸到門口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呼!

腦後驟然刮起一陣腥風!帶著濃烈的汗味與塵土氣息!

唐安汗毛倒豎,身體先於意識猛地向側旁一矮!

“好身手!”一聲帶著驚訝的喝彩自身後響起!

唐安驚魂未定,猛地旋身後撤兩步,這才看清說話的正是年大!

此刻,一柄閃著寒光的長刀正穩穩地指著他剛才腦袋所在的位置!若是他反應稍慢半分,此刻半個耳朵恐怕已不翼而飛!

唐安眉頭不由一緊,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來者不善!

“小子。”年大瞥了一眼刀背,然後將刀刃重新對準了唐安,“你弟弟呢?”

“在樓上,我弟弟身子不好,我們準備備一匹馬。”唐安面不改色道。

“哦?”年大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那正好,隨我們哥倆上去瞧瞧?”

年大早就對此人有些懷疑,身子矯健一看就是練武之人,指不定和昨天晚上的小賊有關系,若是讓他揪住,往三皇子府內的暗牢一關,不信他一個字都吐露不出來。

說話間,年大粗糙的指腹摩擦著長刀刀柄,像條凍僵的蛇在嗦牙花子,絲絲縷縷纏在唐安後脖頸上,冰冷又黏膩。

三樓時不時傳來幾聲皮開肉綻的響聲再加上人的痛呼,讓唐安後背發冷,三樓凈是好手,想要脫身只得找機會一下子幹翻兩人,萬萬不能給他二人喘息的機會。

他只得一步步慢慢挪上通往二樓的木梯,腳下陳舊的樓梯不堪重負地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終於停在房門前,兩扇門扉虛掩著,關得並不嚴實,仿佛一陣微風就能輕易吹開,門內死寂無聲。

年大噬笑一聲,刀柄出竅的聲響在寂靜的樓梯間顯得格外刺耳。

唐安咬牙一把推開了屋門,門軸“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一目了然,一桌一凳一床,再無旁物。

年大收住咧開的嘴角,眼中卻無半分笑意,豎起手指無聲地劃出一個指令!

“錚——!”

年二聞令而動,腰間長刀瞬間出鞘!兩道森冷寒光交錯,刀尖所指正是唐安周身要害!

唐安右手早已悄然背至身後,指間扣緊暗器,同時心如擂鼓,機會只有一次,他要以雷霆手段放倒年二,再趁勢壓制年大!

三雙眼睛死死鎖定彼此,空氣凝滯如鐵。

就在三人殺機迸現,即將暴起的剎那,角落處那團鼓囊囊的棉被突然動了一下!

三人立刻將視線投了過來,連唐安此時都有些懵神。

等等,這被子裏居然還有人在?!

緊接著,那厚重的錦被被人從內側緩慢地掀開一角,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坐了起來。

唐安緊繃著神色,看起來並沒有輕松多少,當他終於看清那張臉時……

“咳!咳!”他立刻像是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圓圓的鵝蛋臉上掛著一張尖下巴,眼睛狗狗眼一樣睜的溜圓,竟然是馮九那廝!

“嘖,兩個憨貨,長得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年二粗聲啐了一口,與年大交換了個眼神,兩人手腕一翻,“唰”地收刀歸鞘。

昨夜燭影朦朧時,只覺此人容色出眾,今日天光大亮再看,失了兩分神仙顏色不過爾爾!

年二鼻孔朝天,率先大喇喇地摔門而出,留下年大一人,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假笑,“誤會!純屬誤會!驚擾了尊駕清夢,實在對不住!”

唐安暗自松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道:“官爺辛苦,誤會解開便好。”

“叨擾!叨擾!”年大連連拱手作揖,臨出門前,忽又狀似無意地回頭,笑瞇瞇地問:“不知令弟昨夜休息的可好?”

此話一出,唐安心頭警鈴狂震!他猛地看向馮九,拼命用最小的幅度、最狠的力道搖頭!

可那憨貨像是沒看見,張嘴就道,“不錯。”

昨夜捉賊,調查到唐安的房間已經子時之後了,尤其他患病在身怎麽可能休息的好。

這憨貨一句“不錯”,簡直是自掘墳墓!

年大的手立刻搭上了腰間的刀柄!殺意凝如實質!

然而,刀光未現,人已先倒!

只聽“噗”“噗”兩聲悶響!年大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了筋骨的麻袋,轟然栽倒在地!胸口要害處,赫然釘著兩枚飛鏢!

緊接著,唐安與馮九對視一眼,無需言語,身形同時暴起撞開窗欞,疾射而出!

清晨還沾著雨露的風霜呼呼的往唐安臉上撲,讓他怒火中燒,“馮九,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跟前!”

馮九人在半空,竟還有閑心扭頭回嗆,“怎麽不敢?我馮九行得正坐得直,要搶也要堂堂正正的搶!”

唐安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攮死這貨!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同為紫黎殿地級殺手,誰還沒幾手壓箱底的絕活?此刻貿然動手,多半是兩敗俱傷,誰也討不了好!

“你還跟我裝傻?”他咬牙切齒,“昨日才用那齷齪伎倆騙走爺的寶貝,今日就大搖大擺上門!真當爺是泥捏的?!”

“你放什麽狗屁!等等……”馮九猛地瞪大了眼,“你……你把東西弄丟了?!”

見唐安眼中噴火不似作偽,馮九反倒先氣急敗壞起來,“我XXXX!!你不是地級高手嗎??一個破盤子都拿不住!”

“我呸!”唐安啐了一口,怒極反笑。他行走江湖多年,從沒見過馮九這般賊喊捉賊還帶罵人的無恥之徒!

馮九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越發疑心唐安在耍花樣,他劈手奪過唐安的行李包裹,也不逃命了,二話不說就要翻檢!

“你他娘的!”唐安氣得額角青筋暴跳,擼起袖子就往前沖,看來今日這場架,是非幹不可了!

豈料,他剛擡起胳膊,就見馮九劈頭蓋臉砸過來一物!

他下意識接住,入手一沈,竟是一錠沈甸甸的銀元寶,這怎麽難道他是內種能用金錢腐蝕的單一生物嗎!

但,這銀子是二十兩的標銀。

“……”唐安一腔怒火生生被這銀子堵了回去,憋得胸口發悶。

馮九這廝……當真是財大氣粗!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幫子繃得死緊,終究還是把這口惡氣咽了下去。

行!看在銀子的份上,爺忍!

馮九三兩下將包裹抖了個底朝天,雜物散落一地,果然空空如也,他煩躁地將空包裹往地上一摔,竟又不管不顧地朝唐安身上摸來,似乎想搜身!

“你他娘的再得寸進尺休怪爺翻臉!”唐安一把拍開馮九的爪子,撿起那錠銀子揣進懷裏,頭也不回就沖出了驛站。

他一路疾行,將陸嘉嘉交代的物件草草塞進百草堂櫃臺,連瘸子那陰陽怪氣的風涼話都懶得回嘴,便一頭紮回了自己那間破屋,整個人重重摔在床上,被褥揚起一片灰塵。

唐安瞪著斑駁的屋頂,只覺得心口空落落的疼。

若是他從未見過那五千兩……或許還能安生,可那白花花的銀子明明曾近在咫尺!這滋味,比從未擁有過更讓人心痛!

“安子?安子!”瘸子挪到床沿坐下,伸手推了推唐安裹在被子裏的肩膀。

“你這是撞了什麽邪?難不成學隔壁鋪子的王掌櫃,害了那失魂落魄的相思病?”瘸子摸著下巴,兀自嘀咕。

“你說什麽?”被褥裏傳來唐安悶悶的回應。

“嘿嘿,你還不知道吧?”瘸子來了精神,“王掌櫃不是癡心那街角賣豆腐的喬寡婦好些日子了?前兩日咬牙請了媒婆上門,你猜怎麽著?嘿!連人帶禮,讓喬寡婦一股腦兒給轟了出來!哈哈哈……”瘸子說得興起,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見唐安終於從被窩裏擡起半個亂糟糟的腦袋,瘸子指著他,笑得更大聲了,“對對對!就你現在這副德性!活像被勾了魂兒一樣!哈哈哈哈!”

一個枕頭砸過去,世界安靜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唐安依舊茶飯不思,幹活也提不起勁兒,連粗神經的賈大貴都頻頻投來探究的目光。往日最愛的燒雞擺在面前也視若無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精氣神,蔫頭耷腦。

又這般渾渾噩噩過了兩天,瘸子實在看不過眼,將唐安一腳踹出門,讓他去城東把幾筆積壓的貨物尾款收回來,“你還是出去吹吹風,醒醒腦子!”

一腳踏入城東地界,景象果然大不相同。

街道寬闊整潔,青石板路光可鑒人,兩旁盡是朱漆高門的深宅大院,一望便知是皇親貴戚、朝廷重臣的府邸。連街邊小販的吆喝,都像是捏著嗓子,比城西的喧囂市聲低了不止八度,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繁華。

各個商戶張燈結彩的掛著紅帆,像是在慶祝什麽一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油漆未幹的味道,混雜著糕點鋪子飄出的甜膩香氣。

他循著記憶裏的地址,拐進一條稍窄些的巷子,找到那家名為“錦繡閣”的綢緞莊。店面不大,但裝潢精致,裏面陳列的布料光澤柔潤,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綢緞莊能與百草堂有什麽買賣,也就是近幾月,綢緞莊突然時興起來,用藥草將一些布料或熏或染,賣的更高還有特別功效,還別說,這樣一來,就連百草堂的日子都好過了許多,綢緞莊和百草堂聯合起來轉了個盆滿缽滿。

可從上個月開始,原本一月一結的賬單,被綢緞莊單方面扣了下來,這才讓唐安前來要價。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小胡子,正撥拉著算盤對賬。

見唐安進來,眼皮擡了擡,沒什麽熱情地隨意道:“客官看點什麽?”

“掌櫃的,鄙人姓唐,來自城西百草堂,來收上一批藥材的尾款,共計三十兩七錢。”唐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公事公辦。

那掌櫃聞言,放下算盤,臉上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哦,百草堂的啊,這個……唐兄弟,你看,最近店裏資金周轉有些不便,三皇子殿下即將回京,我們這些商戶都得備些好貨撐著門面,銀子都壓在貨上了,這尾款,能否寬限幾日?”

唐安心裏咯噔一下,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卻強硬了幾分,“掌櫃的,咱們契約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延期三日已是情分,百草堂小本經營,也等著這筆錢周轉,您看這……”

掌櫃的嘆了口氣,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唐兄弟,不是我不給,實在是……唉,實話跟你說吧,不僅是咱家,這左近幾條街的鋪子,但凡是有點規模的,最近都被‘借’走了一筆錢,美其名曰‘迎駕貢奉’,誰敢不給?我們也是苦不堪言啊。”

“迎駕貢奉?”唐安皺眉,“官府攤派的?”

“要是官府攤派的倒還有個說法,”掌櫃的苦笑一聲,聲音更低了,“是‘潛火隊’那幫人挨家挨戶來‘商量’的。”

“潛火隊?”唐安一楞。

潛火隊本是負責消防的民間組織,何時有這等權勢了?

“噓……”掌櫃的緊張地往外看了看,“此潛火隊非彼潛火隊嘍,領頭的換成了城東一霸,這人攀上了貴人,橫行霸道得很。說是貢奉,其實就是強收保護費,誰敢不從,說不定哪天店裏就莫名其妙走了水……唉!”

唐安心中了然,這是借著三皇子回京的由頭巧立名目,盤剝商戶。

他沈吟片刻,道:“掌櫃的,您的難處我明白,但三十兩七錢,一文不能少。

您今日若實在不便,我明日再來,只是若明日還收不到,恐怕我們賈掌櫃就要親自來拜會您,順便也問問這‘迎駕貢奉’到底是哪門子的規矩,我們百草堂雖在城西,倒也認識幾個衙門裏的朋友。”

他這話半是堅持半是威脅,點出自己也不是全無根底,百草堂的賈大貴摳門是摳門,但在三教九流裏確實有些門道。

掌櫃的臉色變了幾變,顯然聽懂了弦外之音。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罷了罷了!惹不起你們這些爺!”

他轉身從櫃臺底下摸索半天,取出一個有些舊的錢袋,數出些散碎銀兩和幾張銀票,湊足了數,沒好氣地塞到唐安手裏,“拿去!趕緊走!以後你們的貨……”

“以後百草堂的貨,定然還是優先供給貴號,價格也好商量。”唐安迅速接過錢揣好,臉上擠出一點笑,堵了對方的話頭,轉身就走。

錢是拿到了,但心情並沒輕松多少。

天人打架,殃及池魚,就單單一個三皇子回京,竟讓下面多少百姓墊了不少錢進去,真是世態炎涼。

他一邊琢磨,一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下意識地觀察著四周。

城東的繁華底下,似乎確實湧動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巡邏的兵丁數量明顯增多了,而且眼神銳利,不時掃視過往行人,一些深宅大院門口,也多了些看似閑逛、實則眼神警惕的健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唐安覺得肚子有些餓,便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幹凈的面攤,要了一碗陽春面,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慢慢吃著,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周圍的閑言碎語。

“誒呦,三皇子殿下再過幾日回城來?”

“爹,您又忘了,都說過好幾遍了,十五,十五號回來!”

“十五號可是個好日子,三皇子有治國理財之能,聽說又治好了南邊的水患。”

路旁一對父子的對話清晰地飄進唐安耳中。

“十五……十五號?”唐安腳步微頓,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這個日期……怎麽莫名耳熟?

電光火石間,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對呀!他身上還背著一樁驚天動地的“買賣”呢!

只要殺了太子,他何愁不能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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