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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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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巨大的響動在寂靜的夜晚十分明顯,像是撥弄了一下羅盤,從這一聲起,整個尚書府好像都醒了。

“來人呀,遭小偷啦!”四處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人群迅速往他們兩個所在的方向聚攏。

唐安馮九對視一眼,兩人下意識將手中的半個盤子往懷裏一藏,齊刷刷扭頭就跑。

這時門外已經聚集起來不少人,罵罵咧咧的詛咒小賊不得好死。

唐安聽了心裏直淌淚,他明明只收獲了一個……啊不,半個盤子!還是用來墊桌角的垃圾!

轉念一想,看馮九比他還拼命的模樣,想必跟他一樣也是誤了時辰,拿不到東西交差,罷了,誰讓自己心善,便舍他半個。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趕緊逃脫!

正門是出不去了,後窗還可以,後窗有一片竹林容易掩蓋身形。

這樣想著,屋外的人手舉火把,火光已經近前,只差推開門就能逮住他倆,唐安哪裏還顧得上許多,擡腿就要踏過窗戶。

可沒想到,這時兩人倒默契得緊,一人擡右腿,一人踢左腳,本來一個鷂子翻身就能輕松邁過的窗戶,硬是讓兩人撞到了一塊兒,齊齊四腳朝天地跌了出去!

與此同時,屋門被人一腳踹開,“賊娃子在這!快,快把門鎖死!”外面傳來侍衛急促的喊叫。

唐安連忙豎起耳朵仔細的聽著聲響,門外腳步聲似乎分成了兩路,正由遠及近地展開地毯式搜索,想來過不了多久就會搜到這裏。

他擡眼去瞧馮九,此時貿然沖出竹林,十有八九會被發現,他們紫黎殿向來行事低調,若是把此事鬧得人盡皆知,豈不是顏面掃地……

唐安正絞盡腦汁的思索怎麽突圍,忽見馮九朝他比劃了幾個手勢。

這是……讓他往南邊跑?

那豈不是自投羅網!唐安剛想搖頭,馮九卻突然塞來一顆灰黑色的藥丸,在他掌心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怪味。

這不會是紫黎殿價值百兩的煙丸吧?

龍眼大小,外殼用薄脆的陶土燒制,表面布滿龜裂紋路,內裏填著硝石、硫磺混以狼糞,摻入辛辣的胡椒末,甩在地上,雲霧繚繞。

這麽貴重的玩意,唐安從前只遠遠的瞧過,哪裏能親手碰到,馮兄不愧是大財主,連這種檔次的東西都能隨手掏出來!

他不敢相信地比劃了一下,這玩意給他了?

馮九飛快一點頭,還擡手推了他一把,似是催促。

“好兄弟!記你一輩子!”唐安打著手語道。

下一刻,他長臂一揮甩出煙丸,濃煙驟然炸開,如墨汁潑入清水,瞬間吞噬了整個庭院。

辛辣的硫磺味混著刺鼻的硝石氣息直沖鼻腔,幾個沖在最前的侍衛被嗆得雙目赤紅,涕淚橫流。

煙霧翻滾間,燈籠的火光被蒙上一層昏黃的陰霾,眾人似是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找尋可以緩解呼吸的地方。

“別亂!守住大門!”侍衛長的吼聲在煙中悶響,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無人應答也就算了,檐下的銅鈴被慌亂的人群撞得叮當亂響,更添幾分混亂。

就在此時,早就蒙好了口鼻的唐安抓住機會,沖向南邊人群最薄弱的地方,眼見就能平安通過……

突然,身後傳來馮九奪命的呼喊,“賊人在這,往南門去了!”

唐安不可置信的回頭,只見馮九斜起嘴角,在煙霧徹底掩蓋他的身形前,無聲用口型吐出兩個字:“保重!”

唐安:“??!!!”

……

唐安狼狽不堪地竄出尚書府,身後腳步聲如影隨形,更糟的是,右腿不知被誰摸黑狠敲了一棍,傳來陣陣鈍痛。

天殺的王八蛋馮九,心竟也這般黑!

此刻天已蒙蒙亮,出早攤的餛飩鋪子已經燒開了雞湯,第一鍋餛飩下了湯,薄皮瞬間就騰了起來,肉餡晶瑩,雞湯留香,再撒上點香辛料扔一把蔥花,兩滴香油點綴,好吃的能叫人吞了舌頭。

唐安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標價三文錢,倒是不貴,可唐安摸遍渾身上下,也只摸出了兩塊兒銅板。

他只得壓住饞意,扭頭就走,畢竟現在他是真的很拮據!

紫黎殿在各地都設有檔口,用來對任務完成度進行賞罰,潞州檔口位置隱蔽,不好尋找,唐安尋了兩圈,才在一面青磚上淺淺摸到一點痕跡。

誰能想到紫黎殿就藏在一家豆腐店面的二樓,樓底下傳來豆漿沸騰的醇香。

接頭的女子梳著垂雲髻,僅簪一根木釵,卻別具風致。

唐安沒料到統管潞州紫黎殿的管事竟是個女子,他不是對女子存有偏見,心底反生出一股敬意,這紫黎殿龍蛇混雜之地,能廝殺出頭的,又怎麽會是庸碌之輩。

她素手揭起桌上倒扣的海碗,腕間三兩叮當鐲脆響玲瓏,壺身微傾,晨光熹微中,乳白的豆漿註入青瓷盞,氤氳的熱氣裏旋起小小渦流,隱約映出唐安模糊的倒影。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女人似是誇讚又夾雜感嘆,目光卻仿佛穿透他,在回憶著什麽。

“來,嘗嘗。”她兩指抵著茶盞推至唐安面前,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

香醇的豆漿裹挾著舌尖,估計放了點蜂蜜,沒有尋常豆漿的豆腥味兒,反而帶著香甜。

“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見唐安喝得暢快,女子唇角微揚,又執壺為他添滿一碗。

“夫人,”唐安擱下茶盞,略一抱拳,“在下浮白,此番領的是尚書府尋物的差事,只是……”他躊躇片刻,終是開口,“我還有一事不明,望夫人解惑。”

那尚書府一夜之間被搬得精光,究竟是為了找什麽要緊物件?眼前這女子眉目溫和,說不定能打探出什麽。

女子微微頷首,一手支頤,指尖若有若無地輕點著頰側,眸光沈靜如水,“但說無妨。”

唐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在下想知道殿內究竟要在尚書府尋什麽?”

女子聞言,眼睫低垂片刻,再擡眼時,眸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此事說來話長……”

潞州通往京城的官道,有條破敗多年的青石路,卻在戶部尚書裴世衡即將告老還鄉時,被修葺一新。

聽說裴大人有一賬冊,上面蓋著個人私章的朱砂印泥,記載著潞州尚書府的建材,五進宅院的梁木,在賬冊上攤作河工耗材,太湖石疊的假山,賬上卻寫成賑濟糧船壓艙石。金絲楠木的房梁上掛著‘清正廉明’的牌匾,後院新埋的十八口描金箱籠,盡是各級官吏“孝敬”而來的民脂民膏。

“豈有此理!”唐安氣極,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中豆漿劇烈晃蕩,差點潑灑出去。

“莫非……殿內所求,便是那本賬冊?”他急切追問。

卻見夫人緩緩搖頭,並未明言,唐安瞬間心領神會:是那枚蓋下滔天罪證的私章!

想到這,唐安不由重重嘆了口氣,尚書府的書房如今被搜刮得連耗子都打滑,那枚私章想必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他略顯局促地從懷中掏出半塊瓷盤,輕輕擱在桌上,許是瓷盤裂紋太過細密脆弱,僅是這一放,邊緣切口竟又簌簌掉下幾點碎渣。

唐安面皮一紅,窘迫地低咳一聲,“我去晚了一步……尚書府的書房與臥房早被同行掃蕩一空,只撿得這半塊碎瓷碗,您……您過目。”

夫人拈起瓷片,仔細端詳片刻,面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仍是溫言道:“倒是件老物件,約莫值個二兩銀子。”

這破瓷碗,便是完好無損又哪裏值得上二兩?唐安心知肚明,眼前這位心善的夫人是在寬慰他呢。

夫人從袖中取出兩小塊碎銀,欲遞給唐安。

唐安連忙伸手去接,動作間卻忘了桌沿那碗滾燙的豆漿。

只聽“哐啷”一聲,青瓷茶碗被他的衣袖帶倒,瞬間傾覆,乳白的豆漿迅速在烏木桌案上蔓延開來,夫人“呀”地一聲輕呼,伸手欲扶已然不及。

那蜿蜒流淌的乳白湯汁,順著桌面的天然木紋,不偏不倚地漫過那半塊瓷盤,眼看就要淌下桌沿!

唐安手忙腳亂地去擦拭,另一只手匆忙將濕漉漉的瓷盤舉起來。

“咦!這是何物?!” 夫人目光如電,倏然定格在唐安手中,驚詫出聲。

唐安跟著側頭去看,只見瓷盤的底部,豆漿順著盤底暗刻的私章紋路細細勾勒,原來是前任主人用朱砂印泥時滲進了瓷胎,平日不顯,此刻被漿水一浸,那裴字便清清楚楚浮了出來。

他瞳孔驟縮,指尖微微一顫,“這、這難道就是那枚私章的印記?!”

“莫非……這盤子竟是裴世衡親手所塑的泥胚?” 唐安腦中念頭急轉,這並非不可能,當朝的文人雅士,常在得意之作掛印上私章!

“可惜,只剩半片殘骸……” 夫人指尖拂過盤底,語氣帶著惋惜,私印下的裴字刻的清楚,邊角走字都十分清晰,若是湊完整個,再尋頂尖的修覆大師,翻刻出一枚新章絕非難事。

“若是有整個,那價值……可就難以估量了。”

夫人這聲低語,卻如驚雷般在唐安心頭炸響。

“若、若是整個,能值……?” 唐安喉頭滾動,聲音幹澀發緊,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究竟與怎樣一筆橫財失之交臂。

“至少……” 夫人擡眼,一字一頓道:

“五千兩!”

“什麽?!!” 唐安如遭雷擊,猛地從凳上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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