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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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日後。

進京的官道上。

一只矮驢正‘嗯啊嗯啊’的扯著嗓子喊,沒有這麽虐待驢的,它撒丫子跑了小一個時辰了,就吃了半根胡蘿蔔。

陽光曬得可憐的驢直流涎,而背上的人則隨意的躺著,用草帽蓋住了臉,腳有一搭沒一搭的踹著它的屁股。

又走了半個時辰,它像是生氣極了,擡起前腿使勁的跳了兩下,想要把後背上的人顛下來,若是摔到路上,它定要補上兩腳的。

可沒想到,那人立馬翻身坐了起來,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是不是餓了?”

驢瘋狂的點頭,嘴角的口水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滴。

那人無奈的嘆了口氣,從懷裏的破包中抽出一支蘿蔔來。

新鮮的蘿蔔最是好吃,尤其那種帶著嫩葉和新鮮泥土的,嚼著脆生有絲絲甜味,而面前這根蘿蔔,瞅著像是隔了許多天,皮都有些皺巴,幹涸的沒一點水分,這要是嚼兩下,得用不少口水才能順下去。

驢嫌棄的撇了撇頭,示意他換個更好的蘿蔔出來,誰成想,這人見它不吃,反手就又要塞到包裏。

那哪成!

驢一著急,張嘴就要咬。

卻不想那人竟順手掰下一半的蘿蔔,將上半截最脆生的部位塞到了自己口中,把屁股根的半截則塞到了驢嘴裏。

此人正是唐安。

……

刺殺太子的時限在一個月後,這期間唐安當然也不會閑著,又接了個活,算是個送信的信差,從潞州到京城,需要五天來回,賞金卻不少,有整整二十兩銀錢,勉強平了刺殺太子時的虧損,唐安樂呵呵的揭了榜單。

紫黎殿的懸賞有幾大類,其中殺人的賞金最高,風險也最大,其次便是跑腿,風險雖低,卻極其耗費精力,殿內高手一般都瞧不上這種任務。

可唐安卻與那一般高手不同。

別看殺人來錢快,但前期投入並不少,什麽武器維護,什麽探路,什麽買藥的,哪個不需要銀錢,唐安可算得清這些帳,還不如多接兩個跑腿兒的活計,輕松又省錢,百公裏只需要兩根胡蘿蔔!

烈日當頭,唐安坐在青樓對面的酒樓上等待,他特意租來的矮驢在下面咿呀咿呀的與馬搶料吃。

門被推開,一身淡粉色長裙首先映在了唐安的眼裏,女子面容嬌媚,卻不施粉黛,眼中布滿的血絲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是這位大人接了小女子的差嗎?”軟風呢喃,像是直吹進了耳朵裏。

唐安聞風臉色微變,好在他鬥笠沒摘,和這女子隔了不少距離。

“大人言重了。”他一板一眼的客氣道。

那女子輕笑了兩聲,軟軟開口,“大人在室內也不摘鬥笠嗎?”

“……”唐安習慣了不在外以真面目示人,可青天白日的帶個面罩更引人註目,屋外風清朗朗,鬥笠雖說有些突兀,可又最合適不過了。

見唐安並不應聲,女子也不再提要求,只用軟軟的嗓音,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她本是好人家的姑娘,被家人賣到青樓謀生,本來幹著用真心換銀錢的事,日子倒也不難過,但偏偏被情字困住了。

“他說要替我贖身的,但是沒有足夠的銀錢。我是青樓裏的大姑娘,拼了命的接客也堪堪湊到我的贖身費,銀錢全部交給他後,他說要回家取錢,便再無蹤影了。”

女子眼窩彌漫著水汽,淚珠積聚在眼眶中打轉。

唐安不語,遞上一方帕子給她。

她怔楞了一下,搖了搖頭,用袖子胡亂的擦了兩下,眼淚暈到桃紅色的衣衫上,更像是桃花的花瓣,灑了一地,“公子可會寫字?”

唐安點了點頭。

“那不知,公子可否幫窈窕給那人寫封信。”

寫信可是要加錢的。

可面對這般柔弱可憐的女子,唐安終究還是沒說出加錢的話,幹脆便應了。

於是女子連忙起身去拿筆墨。

這間酒樓,文人墨客常會揮毫作詩,便常備筆墨。

印著桃花香的紙鋪在了唐安眼前,窈窕玉手輕臺磨著硯條,加點水,墨汁逐漸在這水中打轉,慢慢融合到了一起,像一副山水墨畫。

“寫什麽?”唐安出聲詢問。

窈窕呆楞了一下,“旦夕醉吟身,相思又此春。雨中寄書使,窗下斷腸人。山卷珠簾看,愁隨芳草新。別來清宴上,幾度落梁塵。”

見唐安擡頭,窈窕連忙解釋:“奴,奴喜歡這首詩,背了許久……”

唐安抿嘴,眉頭皺了皺,但還是提筆將這首詩寫了出來,行雲流水,清雅靈秀。

“公子,你的字真好看。”窈窕不禁讚嘆。

鬥笠下的唐安卻暗暗搖頭,他是師傅手把手帶出來的,雖寫的一手好字,但細枝末節處皆不夠氣勢蓬勃,他喜歡走筆游龍的那種灑脫,卻怎麽也寫不出。

寫完詩,窈窕小心的將信紙折了三折,塞到了一個繡滿綠竹的香囊中,香囊正面與背面都繡著一個字:賈修。

想必是那男子的姓名,唐安嘆了口氣,心中已經大致猜到了結果,此人騙財騙色,白白惹得窈窕姑娘情傷。

這姑娘看起來年歲不大,是個苦命人,手腕上遮的嚴嚴實實,但仍讓唐安看到了,衣袖底下是一片燙傷,密密麻麻,順到了手腕上,還不知沒看到的地方有多少傷。

唐安一時不忍再看,幹他們這行的,最忌介入雇主因果。

“公子,你後日上午到西樓去尋,他便在那裏。”窈窕像是有些不舍,低著頭,語氣抽泣。

唐安見不得女子哭泣,也不知要哄些什麽,扯了信扭頭就走,順道還不忘桌上擱的兩塊兒銀錠,這是定金。

只是走得著急,卻沒看到他剛一轉過身,窈窕飛快一眨眼,眼眶的淚珠消失無蹤。

兩日後。

茶葉梗在熱水的浸泡下沈沈浮浮,茶水顏色暗沈並不清亮,獨屬於龍井的香味縈繞在鼻尖,鉆著想往裏去。

不愧是頂好的茶樓,連免費的茶葉水都是用往年的龍井所泡,雖不是新茶,但勝在味道香而醇厚,獨有的澀感裹挾舌尖經久不散。

唐安頭戴鬥笠,坐在大堂角落的位置,一口一口的灌著水,這茶他不喜歡,發澀又不解渴,哪有水來的好喝,但勝在不要錢,唐安便頂著店小二的目光只要了一壺茶水來。

與人接頭要先探查情況,此時他已經坐在這個位置兩個時辰了。

此位置不錯,正對茶樓大門,來來往往的人都能進唐安的眼睛裏,他默默在心裏算了算,到現在進一十三人,出了兩人……

唐安桌上空無一物,只有孤零零的一壺茶水,小二幾次從他身旁走過,見他沒有點菜的意思,氣得翻了好幾個白眼。

這時,茶樓進了兩個人,衣著幹凈,用料講究,其中一人身材勻稱,另一人身胖肚圓,手上帶這個大玉環,但唐安一眼就看出來這不似真貨,估計只是帶出來充面子的水貨,不像有閑錢的大老板,但應該是衣食無憂的商賈之人,他們選來選去最後在唐安身邊落了座。

一坐下,那身胖的男子率先說話,“小二,給我上半份紅燒肉,再來個炒青菜。”

小二連忙應聲,“客官,兩個人兩道菜有些少了,要不看看我家大鯉魚,再來上一條大鯉魚怎麽樣?”

“紅燒大鯉魚?近日都吃乏了,你先上這兩道菜,不夠我們再點。”

小二嘴上稱是,心裏卻翻了個白眼:又來了個充數的假大方!

還沒等他走開,就聽假大方在身後喊,“再給俺們上壺茶。”

“張兄,你可不知道,這幾日不知發生了何事,我這買賣燭火的小店生日興隆啊。”

“我倒是有所耳聞。”那瘦子低聲道。

“哦?發生了何事?你快與我說說。”

瘦子謹慎得向四周看了看,聲量雖刻意壓低,落進唐安耳裏卻仍舊清晰,“太子遇刺了……”

“霍,這可是大…大罪啊,誰敢犯這種事!”像是突然覺得自己聲音大了點,胖商人連忙捂住了嘴。

那瘦子嘆了口氣,“向來皇位鬥爭,這些都常見,只要不波及我們老百姓就行。”

“還是張兄厲害,這種小道消息都能打探出來。”那胖子說話好聽,接了茶杯來替其倒了杯茶。

“也不算小道消息了,太子府周圍的官家府邸哪家不知道這事。”

“對對,不像我們就吃著一口辛苦錢,張兄在刑大人家受到重用,日後我還得仰仗張兄呢。”

“不敢,不敢。”那瘦子雖有一番推諉,但面上幹笑了兩聲。

胖子飲了一口茶,搖頭晃腦片刻,又耐不住好奇的問:“張兄,你說太子為何要出宮建府?在皇宮內多安全,大內侍衛守的嚴嚴實實。”

“自古以來,太子哪有出宮建府的,只有王爺、郡爺才會,而當今皇上子嗣眾多,不過一成年都打發到了封地去了,就單單留下了一位……”

話未說完,但胖子心中已然有序,“你是說,三皇……”

“噓。可不敢說出來,隔墻,有耳。”瘦子偷偷指了唐安一下,說道。

獨自品茶的唐安:“……”

那胖子嘿嘿一笑,將一塊兒裹滿糖色兒的紅燒肉放進了張兄的碗中,紅棕色帶著油脂的湯兒順著五花肉的紋理滴落在大米上,晶瑩剔透,惹人食指大開,“怕甚,難不成他就是那刺殺之人?若是,咱哥倆早都被一並帶去黃泉了,不知道黃泉路上有沒有這麽好吃的紅燒肉,來來來,張兄,快嘗上一口,我們老王家鋪子,日後還得多多依仗您呢。”

“無事無事,你放心,我在邢府一天,邢府的蠟燭臺子都從你家買。”

“哈哈,多謝老兄,老兄來,多喝喝。”說罷,遞上滿滿一杯茶水。

唐安聽個真切,原來自己刺殺的事已經傳了出來,那紫黎殿應該也知曉了,但為何還無人來捉拿他回去受罰,應該還是雇主發了話。

他一身黑衣,頭戴鬥笠,哪怕坐在桌前,依舊身板筆直,在這樓中實在突兀。

樓中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每個進來的人都會下意識打量一眼唐安。

眼看約定的時間將至,可也沒瞧見像是雇主要找的人,還喝了一肚子水飽,唐安無法,招手喊小二,報出包間的名號。

小二一聽,瞬間變臉道:“誒呦我的爺,你要是早說你是上頭的貴客,哪敢給你上這次一等的茶,跟我來。”

一路向上,不是二樓,不是三樓,在踏上四樓的一瞬間,唐安後背浮汗,像是激發了動物的直覺,被許多人盯上了,看來這負心漢大有來頭,要不怎麽會有如此多的好手在暗中保護。

直到進了廂門,被多方註視的感覺才漸漸消失,唐安手中冒汗,背過身關門。

廂房內的奢華撲面而來,令見慣世面的唐安也不由屏息。

整間屋子竟被打造成一座綠木成蔭的陽庭,鎏金梁柱間纏繞著精雕細琢的梨木枝幹,每一片綠葉都鍍著金邊,地上錯落擺放著珊瑚盆景,其中一株紅珊瑚竟有小兒手臂粗細,怕是抵得上一座三進宅院。

沈香木案幾上,一盞香爐正吞吐著青煙,那香氣初聞是雪松清冽,細品卻暗藏藥香,想來是摻了名貴藥材的養心香。

唐安下意識多吸了兩口,頓覺胸中郁氣散了大半。

這般手筆,饒是王侯府邸也未必能有。

這時,一道不悅的冷哼自窗邊傳來,驚醒了唐安。

珠簾掩映處,一襲雲紋錦袍垂落如瀑,腰間羊脂玉帶流轉著溫潤光華,窗外的陽光為他的輪廓鍍上金邊,連隨風輕揚的衣袍都似沾了碎金。

唐安瞇起眼睛,單是這個背影,已透著刻進骨子裏的矜貴,尋常富貴人家可養不出這般氣度,倒像是……

“你的東西。”他懶得深思,掏出香囊往案幾上一擲,絲緞香囊落在鎏金茶托上,發出一聲輕響。

接著他便轉身欲走。

“站住。”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卻倏地出聲,那聲音如碎玉投冰,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儀。

“孤準你走了嗎?”

最後三個字落地時,窗邊人緩緩轉身。

四周的光華流水般傾瀉在他臉上,劍眉斜飛入鬢,那雙鳳眼卻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透出與生俱來的矜貴,鼻梁高挺如玉琢,薄唇本該顯得冷峻,卻因一顆若隱若現的小虎牙,生生添了幾分傲嬌氣。

這不是……太子嗎??

唐安只看了一眼,就猝不及防呆滯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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