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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關月荷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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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關月荷同志

京市的普通居民暫時沒感受到國家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帶來的變化, 但京市將在08年舉辦奧運會,倒是給不少居民們帶來了變化。

就拿卓越服裝廠的工人們來說。

99年長湖街道這一片剛完成改造,02年夏天, 忽然就有了確定的文件下來,說市裏部分工廠要往外搬遷, 其中就包括了卓越服裝廠和五星汽車廠。

“真要搬吶?”江桂英不滿道:“要是往外搬,那不得到郊區鄉下去了?家屬院在這兒,跑大老遠上班,折騰!”

谷滿年嘆氣,“誰說不是呢?家屬院離廠子近,多方便的事兒。不過, ”

話頭一轉, 谷滿年又道:“這不是為了發展嗎?以後辦奧運會, 全世界的人都往咱們京市跑, 那得把咱們最好的面貌給呈現出來。”

“你笑啥?”谷滿年看向旁邊的關月荷。

關月荷沖他豎大拇指,“谷副廠長覺悟高, 我佩服呢。”

谷滿年早幾年就被工人選舉當了副廠長,主管銷售和采購。

任命通知下來的時候,谷滿年還跑來銀杏胡同找她喝一杯,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說總算把莫知南給比了下去。

不過, 谷滿年也就得瑟了沒兩年,現在谷雨和莫明奇談對象, 他一看到莫知南就氣得牙癢癢。

莫知南原來也因為落選副廠長而不服氣, 現在在廠裏沒敢再和谷滿年唱反調,說不定以後還是親家呢。

谷滿年哼哼了兩聲,也道:“我可比不上關副部長。”

沙發上的關滄海想給他們兩個一人敲一下腦袋:當大幹部了就在家裏臭顯擺!

關月荷同志在今年又往上走了一個臺階, 當上了副部長。

依然風風火火地忙活工作,電視上有關外貿的新聞報道裏,偶爾也會出現她的身影。

這時候,院子外面傳來了熟悉的大嗓門。

“李爺爺,華奶奶,吃飯沒?”

“林聽放暑假了?剛要下米,來華奶奶家吃不?”

“不了不了,我回家吃。”人還沒踏進院子,聲音就先到了,剛剛起身要出門確認的大人們一陣驚t喜,下一秒,果然看到了林聽。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我回家了!”

“啊!爸媽你們也在這兒呢?我剛回家都沒看到人!大姨姨父也在?小舅舅媽好!哎呀,你們怎麽知道我今天到的?是不是在等我?”

四個老的半年不見她,這會兒正是稀罕的時候,拉著她問餓不餓,有人去冰箱拿汽水,有人忙活著給她煮面條先墊肚子......看把林聽給美的,美滋滋地直呼還是家裏最好。

“放假回來怎麽不給家裏說一聲?”關月荷突然看到閨女,心裏高興著呢,上下打量一番,一個學期過去,娃曬得有些黑,一齜牙樂呵就顯得牙齒鋥亮。

“這不是同學突然要改道來京市旅游嘛,我就順道回家了,改天再陪他們轉轉。”

本來他們是要去爬華山的,但有同學臨時提議說來首都,少數服從多數,她就只能回家了。

“喲,同學呢?怎麽不帶家裏來?”江桂英還起身往門外看了看。

“十幾個同學呢,有我一個班的,還有其他專業的,咱家住不下,我帶他們去服裝廠的招待所開了房間。”

林聽從小就是愛在外頭找小夥伴玩,不愛帶小夥伴回家。萬一小夥伴不小心弄臟她的東西,說吧,又顯得她小氣,不說吧,她心裏難受。

幹脆都在外頭玩,玩夠了再回家。

再說了,她爸媽都是大忙人,一天裏能和她嘮嗑的清閑時間不多,她也不樂意別人來打擾。

“別說我同學了,我餓了。”

“這就下面條。”

小小的屋裏因為林聽的突然回來又熱鬧起來。

林聽正刺溜刺溜地吃面條,大人們也繼續剛剛在聊的話。

五星汽車廠和卓越服裝廠搬遷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還在職的工人們就開始做了賣房搬家或者在郊外買房的打算。

谷滿年:“要我說,還是買房好,這邊的房子留著出租。”

一個家裏,總有那麽一個特別熱衷買房的。關月荷和谷滿年就是各自家裏熱衷買房的那個。

但關月荷在家有一票決定權,家裏另外兩個是見風就倒的墻頭草,買房的事情,她一提出來,都是全票通過。

這不,上一次買房是98年,兩千一平的房子,她給林聽買了個八十多平的三居室,給了首付後,每個月公積金和收回的房租抵掉了大半房貸,另外只需要還兩百多塊。

而進入到千禧年後,工資往上調整了一些,她和林憶苦在衣食住行上享受對應的待遇,倆人每個月的工資和補貼能存起來大半。

今年她又攢夠了八萬塊,咬咬牙,又貸款去郊區買了兩套挨著的,找了鄭廠長的裝修公司,簡單裝修後,就掛到了金俊偉開的中介公司裏,房子租了出去。

收回的租金能抵掉將近三分之一的房貸。

她和林憶苦不能從事經商活動,這錢放著放著就不值錢了。

葉知秋說得對,她既然不能投資做別的,不如就買房,房子漲價,也算是變相地做投資了。

不只她和林憶苦沒法經商,以後林聽想經商,受限也大。

不過,目前看來,林聽去上了一年學後,現在滿腦子都是以後去造火箭,從事經商這事兒,和她應該是沾不上了。

因為關月華的幹部身份,谷雨和林聽也是一樣的,不好從事經商活動。

這不,谷滿年這個管著家裏經濟的“財務官”,和關月荷一樣,攢到的錢全砸到買房上頭。

但是,卓越服裝廠效益好,尤其是國家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出口猛漲,谷滿年一個人的工資能抵得上關月荷和林憶苦兩個人的。每次一買就要買兩套挨著的,說以後甭管谷雨住哪兒,他們都要挨著谷雨住。

谷滿年現在說這些,就是想慫恿關滄海和江桂英趕緊把手裏的錢拿出來買一套樓房。

年年都有人說房價要降,可這房價年年往上漲。今年想著再攢兩年夠全款,兩年後,發現還要再攢兩年......沒完沒了,不如早點買了還能賺點租金。

家裏其他人已經被谷滿年說得都買了商品房,比如關愛國和萬秀娟兩口子,還有畢業後就進了卓越服裝廠工作的靜靜。

連關衛國都在城裏買了兩套房子,留著給兩孩子分。

說起關衛國,市裏有些房子買下來後能遷戶口,他猶豫過要不要把戶口遷出來,被谷滿年給喊斷了。

工廠和小企業現在都往郊區搬,有些地方在搞工業園,離得近的村子,在自家宅基地多建房出租可不少賺。

戶口遷了出來,那宅基地就不好說了。郊區鄉下的宅基地,現在也難分呢。

最後,關衛國歇了遷戶口的心,手頭的錢全拿去建村裏的樓房,這會兒估計正在家裏忙活建房的事兒。

谷滿年嘴巴叭叭地說個不停,其他人不嫌煩,都耐心聽著。

谷滿年同志,這麽多年給家裏人出的主意沒一個是差的,他就是家裏公認的最有生意頭腦的那個。

江桂英心動,但也有別的考慮。

“隔壁家,還有後罩房的兩家都想把房子賣了。我們幾個老的商量著,想把房子買下來,前面那道門一關,咱們這兒就是個獨立的小院子......”

人老了,對樓房也沒那麽大執念了,反而覺得平房也不錯,接地氣。聽說地鐵要修到長湖街道來,那以後出行就更方便了。

家裏的年輕人今天能聚這麽齊,就是幾個老的特意喊他們回來商量把旁邊耳房和後罩房買下來這事兒。

剛說完,林思甜和陳立中一家三口,還有關建國和林玉鳳兩口子也到了。

陳魚一見到林聽,第一件事就是往外跑。

她要去通知她的好姐妹瑤瑤,林聽姐回來了,她們這個暑假可以找林聽姐一塊兒去外省看海,有林聽姐,大人們總該放心了吧?!



說是要叫孩子們回家商量,其實四個老的已經拿定了主意。

叫他們回來,是順便要當著他們的面把之前定的遺囑給改一改,省得他們兄弟姐妹以後一大把年紀了為了房子的事兒鬧上法庭。

家裏有大小兩個青天大老爺給普法,現在家裏老的做點啥,都要講講法了。

站邊邊上的林思甜抱住關月荷的手臂,小聲嘀咕道:“我和我哥才不會鬧矛盾,有月荷在,我吃不了虧。”

關月荷樂呵道:“那當然,我給他分雜物間,也不能虧了你的。”

她倆可是穿開襠褲的時候就玩到一起的發小,感情深厚著呢。

提前被分配雜物間的林憶苦沒話說,一擡頭,就見林聽正笑得肩膀直抖。

嘖!他這孝順閨女又來笑話他了。

家裏沒人反對,把鄰居家房子買下來的事情就這麽定了。

當然了,這錢都是幾個老的自己出,人家不朝子女伸手要錢,誰反對都沒用。

林思甜:“住這兒也好,爸媽他們還能找老鄰居們遛彎嘮嗑。”

但是,想把鄰居家房子買下來的人,不是只有他們兩家。

過了兩天,四個老的找鄰居們跑了一趟房管所和銀行。

全部手續辦完,三號院的後院就變成了關、林兩家的房子。

左右兩邊的耳房歸林家,方大媽說,這樣方便以後林憶苦和林思甜兄妹兩家分。

而正房和後罩房就歸了關家。準確來說,正房的三分之二歸關愛國兩口子,當時買房時,他們兩口子出了三分之二的錢。正房剩下的三分之一和後罩房,才是歸江桂英和關滄海的,沒具體分以後誰拿哪間,只說讓他們以後把房子賣了平分。

江桂英要求必須得一五一十地寫清楚。

除此之外,一號院除了關月荷家的東廂房,其他房子都被金俊偉買下,後院的房子重改後全都租了出去,前院其他房子則是改成中介公司的辦公間。

要不是方大媽和林大爺還想著開小賣部打發時間,關月荷甚至想過把這個房子賣給金俊偉。

二號院前院的其他房子全被伍家旺買下,前院就成他家獨有的房子。而後院則是被白大媽一家買了下來。

其他院子也有買賣房子或者交換房子的。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組織的,說要在胡同裏拍張大合照做留念。

這個提議得到熱烈響應,最愛管閑事的胡大媽挨個去各個院子通知管事大爺大媽,讓他們組織院裏的人。

隨著五星汽車廠下崗待業的工人越來越多,銀杏胡同各個院子的管事大爺大媽漸漸沒了存在感!

之後經過了改造,各家的水表和電表分開,不再由管事大爺管事t大媽去抄水表電表後再挨家挨戶去收錢,而是各家自己去交水電費。

要不是這次突然說組織拍大合照,江桂英都忘記三號院的管事大爺是張全斌了。

趁著暑假,孩子們也放假在家,拍大合照的時間定在了星期六上午。

請來的攝影師找人在胡同口正中間搭了個高臺,從上往下俯拍擠滿胡同道的鄰居們。

這是銀杏胡同的第二張、也是最後一張集體大合照。

上一次拍大合照還是83年的時候,有電視臺的記者來做采訪,順便給他們拍了張大合照。

林聽沖扛著大塊頭相機的攝影師大笑,站在她爸媽身後踮著腳,她懷裏的旺旺也咧著嘴傻樂。

就在剛才,她媽媽回憶起往事,說胡同裏上一次拍大合照的時候,爸爸媽媽分別抱著谷雨和她,可惜谷雨這個暑假到外地實習去了。

她朝媽媽張開雙臂,討打道:“讓爸爸抱旺旺,媽你抱我起來,我們再拍張一樣的。”

“抱不動,你站著。”關月荷回頭看了眼自己閨女,突然發現林聽比她還高了一截。

“背著也行。”林聽貼心地給出更好的方案。

林聽差點被他們兩口子聯起手收拾,後背挨了幾下打,還哈哈哈地大笑。

伍家旺扛著自己的娃,瞥了一眼後,默默地拉著愛人往邊上挪一挪,省得被殃及。

挨著他們一家的鄰居們旁觀了全程,各個幸災樂禍地對關月荷和林憶苦道:“你們兩口子好福氣啊,多孝順一閨女!”

二十出頭的年紀了還要爸媽抱呢。

反正都要搬家了,他們難得硬氣一回,可不像二三十年前那樣怕被月荷揍。

但他們也是有點不舍的。

想當初,他們銀杏胡同多安全啊。小偷都不敢隨便往這兒跑,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遇上月荷、周工、宋公安這樣的靠譜鄰居。

“後面的拍不著,往前挪一挪,再拍一張嗷,都笑一笑,看我這裏......”

哢擦一聲。

昔日熱鬧的銀杏胡同定格在了此刻。



後面半年,銀杏胡同房子的產權再次迎來了大變化。

街道辦工作人員年底過來做人口登記時,發現銀杏胡同常住的住戶比前年減少了一半。

趕在2003年到來之前,賣掉房子的老鄰居們陸續搬出了銀杏胡同。

有人搬得匆忙,有人則會在院裏專門請鄰居們吃一頓飯,熱鬧半天才散場。

關月荷陸續接到了好幾家老鄰居的邀請。

張全斌家、一大媽家、趙大媽家、胡大媽家......

之前有騰退消息時,大家約著還要住到一塊兒繼續做鄰居。

現在真要搬走了,卻是都買到了不同的小區,離得都不近,以後想再聚到一塊兒,還真不容易。

“以前覺得樓房好,真要搬走了,我這心裏不得勁兒。”一大媽說著說著,眼眶就熱了起來。

住了半輩子的地方,臨到要走了,心裏頭萬般不舍。

選擇繼續留在銀杏胡同的白大媽也不舍,老姐妹們都搬了出去,以後能聚一塊兒八卦的人少了。

但是,“哭啥啊?大家都是奔好日子去的,得高高興興的。想老鄰居了就回來走走唄,以後咱們街道通了地鐵,來回都方便。”

說得也是,大家都是奔著好日子去的,是該樂樂呵呵地搬走。

宋公安一家是最晚搬走的,因為宋西北帶著愛人孩子回來探親,搬家時間往後延遲了幾天。

可惜那幾天裏,關月荷正在國外,沒遇上老鄰居。

等她回來,才從白大媽嘴裏得知,宋公安蔡英兩口子買了和西南挨著的房子,以後就挨著西南住。

這會兒北方冬天冷,兩口子搬完家後幹脆跟著西北一家三口到南邊過冬去了,等京市的天暖和了再回來。

“宋公安還說到處旅游走走呢,他們兩口子閑不住。”

白大媽羨慕但不眼紅,她家向紅給她報了廠職工家屬的旅游團,改天她也能出去旅游去。

關月荷也羨慕呢。

不出意外的話,她和林憶苦都是六十歲以前退休。但具體哪年退休......關月荷也不確定。

哪天組織有了更好的人選來接她的班,她就哪天卸擔子。

等到他們都退休了,也要報旅游團到處看看祖國大好河山。葉知秋的旅行社也有專門的老年團呢。

京市現在能吃上新鮮荔枝了,但她仍惦記著著,以後有空了要到羊城去,吃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荔枝。

可現在這情況,她別說去羊城吃荔枝了,連去林聽大學看一看都沒空。

“機會多著呢。”林聽數著手指,她應該是要讀到博士的,而她現在才大二,離畢業還早著呢。

“對了,”放寒假回來的林聽去翻行李箱,“媽媽,成阿姨托我給你帶了禮物。”

林聽同學每次開學、放假都充當郵寄員,成了京市和西北的一道橋梁。

說到成霜,關月荷懷疑,她退休了,成老師還不一定能退休,說不好還要返聘繼續當老師。

還說寒暑假回京市看她呢,年年都沒空。

林聽哼哼兩聲,看向她:“你們半斤八兩。”一個說要抽空回京市,一個說騰時間去西北,年年說,年年都沒落實到位,誰也別說了。

林聽開玩笑道:“我看你們不如約退休後再聚......”

關月荷笑了。

這還真有可能。

關月荷正盤算著要準備點什麽讓林聽捎給成霜,外頭又傳開了機器動工滋滋滋的刺耳聲。

要不是林聽放假回來,她休息天有空也不愛待在家裏聽外頭修地鐵的噪音,不如去外頭公園走走鍛煉身體。

好在晚上不動工,還算清凈,不然,住這附近的人得熬成熊貓眼。

實在是太吵了。

比外頭更吵的是林聽。

像個喇叭似的,圍著她轉悠,嘴巴一刻也歇不下來。

“媽,咱們過年的年貨買了沒有?”

“媽,雜物間的工具箱呢?哎喲,咱們家的老古董真多,這個黑白電視還能用不,哎,自行車還好好的呢......”

雜物間裏東西因為碰撞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沒一會兒,林聽推了輛老舊的二八大杠出來。

關月荷和林憶苦每天上下班有專門的公車接送,而他們的摩托車也在市裏出臺了對摩托車的禁限政策後賣去了廢品站。

院子裏停了兩輛新自行車,她和林憶苦休息日在家時,都是騎自行車出門買菜遛彎。

老舊的自行車被林聽擦擦洗洗,帶去附近的修車店修了下,就成了林聽新的代步工具。

關滄海看到這輛自行車後面的車牌,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關月荷讀工農兵大學前買的自行車。

想不認得都難,關月荷當時有了自行車,顯擺得厲害,生怕別人不知道。

“咋把你媽的舊車騎出來了?”關滄海自己以前舍不得換新自行車,對孫輩卻是大方得很,說著就往內口袋掏出個黑色塑料袋,抽出三張一百,“去買輛新的。”

“多浪費啊,我不買。”林聽一揮手,咻地一下就蹬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關滄海在後面提醒了幾聲:“慢點騎車!”

也不知道這娃聽沒聽到,氣得站在原地嘀咕道:“好的不跟你媽學,壞的一學一個準。”

騎自行車跟開飛機似的,深得月荷的真傳。

有天,明大爺出門溜達,見著林聽騎自行車買年貨。

林聽就多了個“林機長”的外號。

樂得林聽哈哈笑,她連她爸媽的外號都給繼承了。

今年的春節相比往年冷清多了,畢竟住這兒的人少了,新搬進來的住戶還沒和這兒的老住戶熟悉起來,以往互相串門送炸肉丸子的場景,成了胡同裏的稀罕事兒。

但時間不會因為誰離開、誰到來而停下腳步。

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新鄰居慢慢的,也處成了知根知底的老鄰居。

搬出去的老鄰居,也因為生活種種瑣碎事,漸漸斷了往來。

隨著長湖街道上的地鐵站修建完成,嘈雜的工程聲音消失,手機上的日期轉到了2007年10月。

這會兒的手機可不是大哥大那樣的大塊頭,而是可以翻蓋按鍵的小巧手機。

關月荷他們兄弟姐妹幾個,大家湊錢給父母買了手機,還給他們開“掃盲班”,教他們怎麽使用手機,爭取跟上時代發展的腳步,學會用上新科技。

“外頭發展多快啊,一天一個小變化,一年下來就是一個大變化。活到老,學到t老。跟不上時代腳步的,就會變成老古董......”

“停停停!”江桂英趕忙打斷叭叭叭的關月荷,嫌棄道:“別把你在外頭那些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帶家裏來,我聽得耳朵難受。”

“那我大點聲?”

“我耳朵好著呢!”江桂英氣得要拍她,沒拍著。

旁邊的方大媽扶了扶老花眼鏡,翻出了隨身帶著的電話本,第一頁是林憶苦他們四個的電話,第二頁就是林聽和小魚的電話。

林大爺湊腦袋過來看,目光落在了林聽的名字上,嘆氣,“我大半年沒和我大孫女打電話了。”

一說到林聽,其他三個老的就沈默了。

林聽讀完大學後又繼續留校讀研深造,讀研後,打電話回來的次數改為了半年一次,去年過年也沒空回家。

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來。

06年7月的時候,有幾位同志找上關月荷和林憶苦,告知林聽目前參與的項目需要保密,不能回家,也不能隨便對外聯系。

家裏幾個老的剛開始沒少在家念叨許久沒來電話的林聽,念叨得多了就來氣,甚至打算好等林聽下次回來就揍她一頓。

兩家的幾個娃,也就林聽是跑外地讀書。

留在京市讀大學的小魚和瑤瑤倒是回得勤快。

用江桂英的話說,她們倆簡直就是兩只土匪。回家一趟,回學校時都拎著大包小包,恨不得連家裏的米也打包帶走。

這種話,關月荷只聽一半。

要不是他們四個老的次次都準備一堆東西等著她們回來,不帶走還不高興,她們能當土匪?

想當初,林聽剛收到通知書的時候,個個都說這學校好,年輕人就該多出去闖闖。

現在林聽一年多沒回家了,他們就又覺得去外地讀書離家遠不好。

關月荷次次找借口說林聽學業太忙,而家裏老人總聯系不上林聽後,心裏漸漸有了猜想,也就不念叨了。

雖然他們心裏惦記孩子,但一想到孩子是在做大事,心裏頭不知道多驕傲呢。

可惜啊,不能在外頭顯擺。

“不提這個皮猴了,回來了也是鬧騰。”江桂英口不對心地轉移話題。

“對了,月荷,你給我把小奇的電話抄下來。”

小奇?

哦,莫明奇啊。

谷雨畢業後進了法院工作,與莫明奇戀愛多年,終於定下來要在年後結婚領證。

關月華和谷滿年也徹底認了,心想著好歹兩家算知根知底,莫明奇被何霜霜教得很好,總比別人給介紹的靠譜。

不認也沒辦法,谷雨也是頭大倔驢。

前幾天,谷雨給她送喜帖,順便問林聽寒假哪天回來。

“日子定在年後,林聽應該能趕上吧?”

“可能又不回來過年?!”谷雨皺眉,氣道:“她翅膀硬了,等她回來,看我不收拾她!”

谷雨還想著讓林聽當伴娘呢,畢竟林聽可是她關系最好的親妹。

關月荷當時笑她:“細胳膊細腿的,你能收拾誰?讓你多鍛煉......”

“哎喲,小姨,我去給朋友請喜帖了。”谷雨捂住耳朵,莫明奇熟練地緊隨其後,兩人溜得極快。

一想到這兒,關月荷就覺得好笑。

還覺得有些悵然。

谷雨是她看著長大的,在她心裏,即使谷雨都快三十了,也還是個小孩子。

她很能理解她姐和姐夫,哪天林聽也帶個對象回來,她的白眼能比她姐翻得更厲害。

想到這兒,關月荷翻出莫明奇的聯系方式邊抄下來,還給他們的手機上也添上了聯系人。

正忙著呢,關滄海又問起她的事兒。

“憶苦都退休快兩年了,你啥時候退休?”

林憶苦同志於2005年年底光榮退休,成了胡同裏的林大爺,和許多退休大爺大媽一樣,每天出門遛彎,伺弄小院裏的花花草草,關月荷沒別的事就準時下班回家吃飯。

家裏老人年紀上來了,病痛不少,就數退休後的林憶苦操心最多。

他們這幫人,只剩關月荷和林思甜還在工作崗位上,其他人都退休了,回銀杏胡同的次數也就多了起來。

林思甜是退休後又被醫院返聘,現在是醫院裏的專家。

許成才兩口子當爺爺奶奶了,退休後就忙著幫孩子帶娃。

丁學文和陳立中這倆人退休後還專門回了一趟下鄉的大隊。

“急啥啊。”關月荷笑道:“等我快要退休了,我提前通知您,您在家給我搞個退休歡送會。”

“單位不給你辦啊?”

“單位辦的哪能和家裏的比?您也不用操心給我送啥退休禮物,給我送瓶茅臺酒也成。”

關滄海氣得直哼哼,“你倒是會獅子大開口,這酒多貴啊!你家裏囤的那兩箱不夠你喝的?糟心閨女,我過大壽也沒見你給送一瓶......哎喲!”

江桂英掐了他一把,打斷了他的話,“一大把年紀還想著喝喝喝,等你再活幾年,你愛怎麽喝就怎麽喝,我不攔你,現在你給我管住嘴,多活幾年,娃都還沒結婚......”

關月荷幸災樂禍地大笑。

她家裏那兩箱酒是跟著葉知秋他們一起囤的。

除了關月荷,其他幾個都不是愛喝酒的人,囤酒的初衷,全是因為葉知秋認為這酒的價格還有得漲,而且酒放著也不會過期,就當是買房一樣做投資了。

沒想到,這幾年裏,茅臺酒的售價節節攀升,外頭的房子更是漲得厲害。

聽說有人花上億買四合院,關月荷震驚得嘴巴都合不起來。

還是瓜子王兩口子有眼光啊,早年就花幾十萬買了個大四合院。

那會兒的幾十萬雖然是高價,但現在的上億,幾乎等於是天價了。

當然了,價值上億的四合院那肯定是少數。可外頭普通的四合院,也要好幾百萬呢。

總之,她這輩子是住不上四合院了,有個獨門獨戶的小院住著,她也知足了。



2008年七月的最後一天。

關月荷今天打算自己下班。

“關部,車子在樓下等著了。”

“不用了,我愛人今天來接我。”關月荷把剩下的最後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送給了與她共事多年的秘書。

辦公室裏屬於她的個人物品已經都清完了,這裏將會迎來新同志。

關月荷拎著公文包下樓,一路和老同事們打招呼。

仿佛這是很尋常的一個工作日。

但大家心裏都知道,關月荷同志從此刻開始,正式退休了。

她在外貿部的二十八年,見證了國家外貿的發展,尤其是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用火箭速度來形容外貿發展都不為過。

突然想起當初從秦老師那兒接到通知,讓她畢業後到外貿部報道的場景。

秦老師語重心長的話仍歷歷在目,“國家正是需要你們的時候......”

無論是進入工農兵大學就讀,還是後來讀研深造,她都得益於國家當時的政策、國家的栽培,服從分配,去到需要她的崗位,是理所應當。

還給她分配到了這麽好的單位......

她認為自己這些年對得起組織和領導的信任,在工作上沒什麽可遺憾的。

至於以後,那就要看下一代人的了。

關月荷腳步輕快,踏出了單位大門,一下子就看到了前面不遠處等著的林憶苦。

他還挺懂年輕人那一套的浪漫,居然是帶著花過來接她的。

等她下次見著思甜了,肯定要再說一次:“林憶苦可不是棒槌!”

“你抱著花,我載你。”關月荷把公文包往自行車車頭一掛,就要搶過自行車,嘴上念叨:“退休了,改天我也要鍛煉身體,你那老年太極班,我也要報個名。”

“人家就叫太極班,有些四五十大的,身手可沒我利索。”林憶苦搶不過,只能老實坐後座上。

“那正好,咱倆聯手能打倒這一片退休的。”關月荷越說越樂呵。

“哎,我想起來件事兒。”

“什麽?”林憶苦問。

“我老爹和明大爺退休那天,風雪交加,要不是我擠進去,那倆老頭可能要一路哭著回家。”

“......這話你別去爹和明大爺跟前提,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萬一惱羞成怒,氣上頭了,那就遭罪了。

關月荷哈哈笑。

笑著笑著,自己也忍不住熱了眼眶。

尤其是路過卓越服裝廠舊址時,鼻子酸酸的。

卓越服裝廠於2005年遷廠完畢,隨後,這裏被鏟平,又建起了新建築。

原來的卓越服裝廠,現在變t成了科技創新園和大劇院,往日的痕跡半點不剩。

就連附近的卓越服裝廠家屬院,也因為廠子搬遷,不少工人們選擇賣掉這邊的房子,換了離廠子更近的商品房。

留在服裝廠家屬院的,多是已經退休的老工人們。

路過的人想象不到,這一片地方曾經從幾間小平房發展成一個大廠。

未滿十六歲的小關同志從這裏出發,現在已經是近六十歲的老關同志了。

小關同志與卓越服裝廠都於特定的歷史時期,完成了各自被賦予的使命。

但目前只有小關同志光榮退休了,卓越服裝廠在新時代有了另外的使命,肩負著上萬個家庭的生計來源。



關月荷也就感慨了那麽一小會兒,還沒到家呢,就遇上了拎著飲料往她家走的許成才。

“嘖嘖!”許成才搖搖頭,月荷多大年紀了都還是愛騎車載人。

“就等你回來下鍋炒菜了。”許成才不客氣地把飲料都放到了車籃裏,“沒喊那幫小的,咱們今天幾個先慶祝,改天周末再去飯店慶祝個大的。”

關月荷了解。

就丁學文他們幾個退休時,個個哭得稀裏嘩啦的,怕被小輩們看到笑話嘛,她懂。

“哎,月荷回來了,讓她做紅燒肉,老丁你做的沒那個味道。”

關月荷氣笑了,到底是誰退休啊?怎麽還讓她動手呢?

但其他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關月荷只能進廚房去了。

慶祝關月荷同志光榮退休的這頓飯,關月荷還沒掉眼淚呢,其他人抹眼淚倒是厲害。

她早說了,這幫人沾不了一點酒,年紀越大,酒量越差,沾一點就想嗷嗷哭,沒出息!

關月荷扭頭就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一轉頭,發現發小和他們的家屬都直勾勾地盯著她笑。

惹得她眼睛又熱了。

從穿開襠褲時就認識的發小,大半輩子過去了,還是他們這幾個。

林思甜糾正道:“只有我倆是穿開襠褲時就認識的,他們兩個是後來認識的。”

當然了,在大半輩子面前,少了那麽兩三年,不足一提。

隔天。

“老關同志,退休快樂!。”

林聽的大嗓門通過電話傳了過來,震得他們的耳朵嗡嗡響。

關月荷打算把去西北這事兒給提上日程,不一定能見到閨女,去看看老朋友也好啊。

但在出遠門之前,她還要在京市多留一段時間,等待一些老朋友們的到來。



從去年開始,春梅她們幾個就說要來京市看看老師和她,順便再轉轉首都。

但因種種事情,一直沒把計劃落實。直到今年七月,大家總算徹底定了下來,說要來看看奧運會。

她們幾個帶著家屬,在來京市之前,約著一塊兒先去了別的地方旅游,當時臨近退休的關月荷每次接到她們的電話,都氣得牙癢癢。

這不,她和林憶苦今天就是專門來接他們的。

現在不能在站臺上接人了,只能老實在外頭等著人出來。

快到點的時候,關月荷等著廣播通知到站消息。

這幫人挺會趕時髦,國家第一條高鐵最近才通車,他們就專門去一趟隔壁市,說要坐一坐。

“那個是月荷吧?”

“哎呀,是月荷!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認不出來就怪了。她頭頂上舉著寫有“關月荷同學”幾個大字的大牌子呢!

坐著況且況且綠皮火車離開的那群人,乘著國家如今的新速度再次來到了京市。

歷時三十五年整。

用了將近兩代人的時間。

作者有話說:改了又改,決定就在這裏結束了。

等文章結算後我再來更新番外嗷。需要幾天時間把這本書梳理一遍,理一理時間線(寫了很久很長,有些內容有點模糊了[捂臉笑哭])

最後的最後,希望大家給這篇文章打個評分,感謝大家的追更,我們下一本再約[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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