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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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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大河

當時只顧逃跑, 畫當然是不記得拿,因此只能重新畫過。

除了已經描過的飛禽以及應下的山水石林外,又另外畫了樓臺, 群魚,游仙, 以及幾樣善來只在萍城見過的名字不怎麽大方的山花, 都是一些衣料上不怎麽常見的紋樣。

一天就畫完了, 畫完就拿去晾, 嫌幹得慢還求人拿扇子幫她扇,七八個人,每個搖著扇子, 圍在畫紙前,小心翼翼地扇風, 畫幹了, 立馬收進畫筒裏, 找人, 往靖國公府送。

她當然不會再去靖國公府, 那兩位小姐想必也不願意再見她, 大家自此相忘江湖最好。

善來心裏是這樣期盼的, 她肯定會管好自己的嘴,只求靖國公府那邊能容人。

其實她也清楚, 為求穩妥,近來還是不出門的好, 但是不行,她必須要出去一趟。

她得到護國寺去。

送書稿。

弘徹方丈所作一百四十七篇論著,編纂成集,以做曉世之用。

善來雖在佛理上沒什麽太深的造詣, 但是寫得一筆好字,所以是由她來抄錄,抄好了,拿給工匠去刻,刻完了,就豎在寺裏,人人都能看。

抄了大半年,終於完本。

要趕快送過去,還不能交給旁人代勞,太不尊敬。

所以選了一個吉日,沐浴焚香後,恭敬地將紙匣抱於胸前,一路小心護送至護國寺,親自呈到弘徹跟前,全了她的孝心。

弘徹依舊少言,善來也沒什麽多餘的話要講,於是行禮告退。

退出來,就要回去。

她已是妙齡,又負美貌,所到之處,總有人交頭接耳,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使她很是不自在,所以出門要戴紗,她不太喜歡,於是漸漸的也就不怎麽出門了,更不要說像先前那樣同僧眾在一起勞作了。

接送她的馬車就停在山下的集市邊,她在山上的時候,車夫可以在集市閑逛,不會太無聊。

集市是很熱鬧的,因為不是每天都有,逢五才開,一月只開三次,做什麽生意的都有,善來曾經也去逛過幾回,很是興致勃勃,但因為始終見不到好東西,也就失了興致,再不去逛了。

已經瞧見馬車了。

人很多,不得不擡起兩只手緊緊地攥住頭上的紗,免得被扯掉刮掉。

只有十幾步了。

然而身邊忽然湧出很多人來,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拍過來,直把她擠得暈頭轉向,幾乎站不住。

頭紗已經顧不上了,兩只手像槳似的那麽撥著,想給自己劃拉出一條出路,可是徒然無功,她在人堆裏越陷越深了,一會被推到這兒,一會又被擠到那兒。

心裏真有些慌了。

這時候,她被人攥住了右手。

這個人揪著她往外拖。

有人幫她。

她松了一口氣,由著這個人帶她出人堆。

終於出來了,趕緊深吸兩口氣,緩解胸口的憋悶,然後就要道謝。

“太謝謝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麽辦呢!”

幫了她的是一個中年婦人,黑發白臉,風韻猶佳,裝扮得也很富貴,衣裳上繡著大片的花,頭上腕子上都有首飾,只是神色過於冷了,尤其一雙眼睛,冷冰冰沒一點溫度,沒一點感情,一個眼神就澆滅了善來的全部熱情,心裏咯噔一聲。

不對,都已經出來了,旁邊已經沒有那麽多人了,她為什麽還在拖著她往前走?

“請停下!我不能再到那邊去了!我家裏人在另一邊,我得過去找他們!”

一邊說,一邊掙自己的手。

掙不開。

不對,這不對。

“叔!王叔!王叔!!”

一只手突然冒出來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呼喊擋了回去。

這時候還有什麽不清楚?她這是落進人販子手裏了。

放開我,放開放開放開!

她大喊,同時絞動全身,然而聽到的只是“唔唔”,手上的束縛也沒有解除,這時候她想到還有牙齒,於是奮力地咬下去。

她聽到一聲慘叫,同時新鮮的空氣奔湧進她嘴裏,充盈了她的胸臆,她發出了她迄今為止最有中氣的一聲呼喊,

“救命!有拐子!救……”

雖然她的喊聲戛然而止,但是已經發揮了效用,有人攔在了前面。

“光天化日!你們敢拐人!”

幾聲義憤填膺的附和。

善來和這兩個拐子的周邊瞬間被清了出來。

得救了!

然而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聽見那婦人著急忙慌地說:“什麽拐子!她胡說八道!我們是她家裏人!哎呀!說出來臉都要丟盡了!我是她娘,親娘!這是她哥哥!各位不知道,她吃了豹子膽了!敢跟人私奔啊!這是好人家女兒能做的的事嗎?”她一臉的羞憤,不住地跌腳,“放著我們給她說的好親事不要,要嫁一個油嘴滑舌的貨郎!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這要成了,我們一家子以後還怎麽活!”

“你們真是一家子?”

“當然是了!這是我養了十五年的女兒啊!她腳上穿的鞋都是我親手給她做的呢!十五年啊,含辛茹苦,操心受罪,沒想到養出一個仇人來啊!說我們是拐子!那短命鬼才是拐子呢!拐我的女兒!我這是還沒來得及報官呢!”說著就捂著帕子哭起來。

這婦人有幾分顏色,善來也是單看眼睛就知道是美人,而且也跟這婦人一樣穿錦衣戴首飾,還有那青年,也是一身瀟灑風度富貴氣象,確實很像一家人。

不少人都信了她這套說辭,“哦!原來是這樣!真是太不像話了!好好的小姐,碰見個男人,說幾句話好話就被勾去了,爹娘不要了,家也不管了!怎麽得了!”

艷情事一向為人津津樂道,碰見了,怎麽都要湊個熱鬧,還要把熱鬧拱得越大越好。

“太不像話了!一個貴小姐,那麽多好的不學,偏學著做奸夫淫、婦,呸!不害臊!”

“該浸豬籠!”

“嫂子,千萬小心點,說不定肚子裏已經有孽種了!”

一堆人附和,然後更下流的話就出來了。

越來越不堪了,青年怒發沖冠雙目如火,拳頭攥得咯咯響,婦人白著臉,手足無措,

“……各位別胡說,她以後還得做人呢……”

這當然是一家人。

沒人再不信了。

眾人依舊義憤填膺,不過已經不是對拐子,而是不知廉恥的淫*婦。

善來早已經失去了聽覺,腦子裏一團漿糊,四肢發軟,舉步無力。

婦人拖著她繼續走。

這回沒人攔著了。

善來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向周圍人投去求救的目光,然而回應她的只是冷眼,以及意味深長的壞笑,日頭很毒,強光照耀著,逐漸扭曲了他們的面容,最終變成一片漫漶……她已然乏頓到極點。

只能這樣任人宰割嗎?

不,不……

舌尖向前伸去……

她已經很久沒有反抗了,擄她的人放下了戒心,所以當她像野牛一樣往前沖時,這兩個人竟沒錮住她。

瘋子一樣,大喊大叫,橫沖直撞。

撞倒了瓷器攤子,嘩啦啦碎了一地。

“嘿!這你們得賠!不賠不準走!”

一句話,醍醐灌頂。

不止是瓷器攤子,還有糕點攤,布攤,蜜餞盒子……

“瘋了是不是!瘋了也得賠!趕緊掏錢!”

怕她們跑了沒有錢,急忙堵上去。

這也是熱鬧。

“賠錢!”

“賠!肯定賠!我們都賠!先放手!哎呀!拉住她,別讓她跑了啊!攔住她!快攔住她!”

已經跑遠了。

然而這邊只管要錢。

“快點給錢!你給不給!”

不給就拔首飾,首飾也是錢,而且是很多錢。

有人打樣,就有人有樣學樣,眨眼間婦人身上的首飾就已經被人扒光,連耳環都沒放過,但到底是不是那些攤主人扒的還真不好說。

“起開!給我起開!”

婦人並不在乎那些首飾,她只是想出去,要抓的人已經跑了沒影,但是出不去。

她的同伴,情況並不比她好多少,但因為是個男人,又年輕,所以他沖出去了。

往那個背影消失的方位沖。

善來嘴裏已經有了血腥味,但是她不敢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只是跑,只是狂奔。

絕不能落到拐子手裏。

否則就完了。

她的前方是山林,而且是荒林,碎石滿地,荊棘橫生,鞋子爛了,襪子也破了,甚至衣裳也勾爛了,不要緊,只要能把拐子甩掉,這些都不要緊……

喉嚨好像撕裂了,好重的血味,腿也忽然好酸,還有手臂。

但是不要停,求求你,別停下來,往前跑,跑……

“跑,快跑啊,往前跑!別回頭!”

是誰?

誰在和我說話?

又是誰在哭?

哦,原來不是哭聲,是水聲。

一條大河,勢若奔雷。

大河。

一處大澤,霧霭氤氳,朦朧恍惚,前後仿徨,左右踟躕,正是猶豫之間,腳下忽然冒出許多水鬼夜叉,獰著蒼青的臉,拖著人要往水裏去,縱然全力掙紮,卻終究還是被黑水吞沒了口鼻……

狠狠一個激靈,驚得她從地上彈射而起。

喘,重重地喘,鼻息咻咻,拖泥帶水。

“在那!”

鐺,鐺,鐺……

這又是什麽聲音?

她僵硬地回頭,沒血色的臉,無神的眼。

火光飛舞,一群人,抑或是鬼?五官全是一片片的虛影,混混沌沌瞧不清楚,她瞇了眼睛去看,已經離得那麽近了,也還是看不清楚。

怎麽都看不清楚。

逃不掉了。

她這樣想,任由這群人把她提起來。

到底是人是鬼?

她勉力睜開眼睛,看過去。

這次看清楚了。

一張臉,輪廓擰成一團又散開,飄起又落下,逐漸清晰。

是個人。

一個人。

這個人把她往林子拖,她看著他,還是在想,原來是人啊。

忽然,臉上一熱,激得她一抖。

她回了神。

眼前一大片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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