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面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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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轉圜的餘地嗎？”虞春生靜靜看著對面的男人，“你來這裏看我，不會就是為了通知這件事的吧？”
“有。”許知廉善心大發，“我還沒正式批覆。”
病房裏又陷入一片寂靜。
許知廉正想說什麽，忽然病房門被推開了，他又閉上了嘴。
護士給虞春生拔了針，又同他交待了一句，“辦理完出院手續就可以走了。”
“好，謝謝。”虞春生淺笑著回應小護士。那小護士和他對視了一眼，紅著臉走了。
等虞春生扭頭看向許知廉時，迎接他的便是一雙淬了毒的眼睛。
許知廉瞇著眼抿唇淺笑著看他，盡管沒開口，卻像極了在吐蛇信子。
虞春生知道他心裏大概沒有什麽好事。
方才他要說什麽，被護士這麽一打岔他又不說了，虞春生只好耐心問他：“你剛剛要說什麽？”
“林弟還是這麽受女同志歡迎。”許知廉低頭挽著袖口，冷不丁突然跳起來扇了虞春生一巴掌。
虞春生當即起身，咬牙就要還手，可想到了什麽，那雙攥緊的拳頭到底還是沒動，又默默坐了回去。
見他不還手，許知廉便知道他還是那個孔林，又得意地笑了。
“啪”的一聲，他又揮掌打向他另外半張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飄飄說著：“我真討厭你這張臉，走到哪都那麽受歡迎。”
“玉芬喜歡你，醫院小護士喜歡你，就連我的孫女也因為你這張臉背叛了我。”
虞春生輕呼一口氣，將額頭被他打亂的頭發吹開，擡頭看著他故意說著：“你到底是討厭我這張臉，還是氣這張臉沒長你身上？”
“啪！”許知廉接連扇了他兩巴掌，又朝地上啐了一口，“這張臉，還有你這個人，我都討厭。”
虞春生整張臉腫了起來，本就因為生病而蒼白的面頰如今各疊加了兩道五指印，顯得有些淩亂。
他想到許知廉那天說的話，想到自己的無心之失害得宜林市的工業二十年幾乎沒發展，而如今能拍案決定造橋工程的人就在他面前，便一點脾氣都生不出來了。
虞春生嘆了口氣，“我不是聖人，也許我之前確實做錯過什麽事。可在你身上，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我到底哪裏得罪了你，你要這麽恨我？”
“你該恨的地方太多了！”許知廉咬牙說著，在病床間的走道裏徘徊著，似乎在回憶什麽。
“你這種人，生來什麽就有，長大以後什麽都不用做，老師同學還有女人都圍著你，你憑什麽？！”
“就因為這個？”虞春生實在想不明白，這有什麽值得他動歪心思的，甚至讓他起了殺心。
“收起你這副高高在上的面孔！”許知廉又踱步至他面前惡狠狠的說著，“我最討厭你這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一切都不費力似的。”
“你知道我要朝家裏要多少錢，每天請那幫人吃著飯，他們才願意各種活動都叫上我嗎？你知道我給老師送了多少禮，他才願意給我的成績單打一個好分數嗎？”
“還有玉芬！”許知廉忍不住用力掐著虞春生的脖子，“我追了她那麽久，她都不願給我一個笑臉，可她卻每天眼巴巴地盯著你的背影，你憑什麽！”
越說越興奮，許知廉漲紅著臉扼緊了右手，恨不得將他掐死在這裏。
一股強烈的、熟悉的窒息感撲面而來，虞春生嘴巴大張著，盡力地呼吸著每一寸空氣，求生本能讓他再也忍不住一腳踹了過去。
許知廉被他踹到了隔壁病床上坐著，楞怔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竟然敢還手。
虞春生又呼吸了幾大口，雙手用手背覆在臉上試圖降溫，不耐煩地嘟噥了兩句：“讓你打幾巴掌洩洩氣，聽你發幾句牢騷可以了，沒完了是不是？你就是想再弄死我一次也換個方式行不行？”
“弄死你？”許知廉自嘲一笑，“法治社會，我沒那麽傻。”
他理了理發皺的衣服，餘光瞥到皮鞋上一灘口水，似乎是剛剛自己吐的那口，眼珠子一轉又起了歪心思。
“你想不想讓宜林市造起這座橋了？”許知廉冷哼了一聲。
虞春生臉上火辣辣的疼，想到待會許棠眠過來看到他臉上的傷痕又要問東問西，到時候自己還不知道怎麽和她說，心裏煩得很。
“你有話就直說！”他氣沖沖地說道：“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也知道你的脾氣。那天你撂下一句話不就是等著我去找你嗎？煎熬了幾天等不到我把你急壞了吧？還要特意跑到醫院來。”
“坦白的說，我希望你能批準這個項目。你想讓我幹什麽也請直說！不必繞彎子了。”
“林弟就是爽快。”許知廉哈哈大笑，雙臂朝後一撐，向後略微躺了些很是愜意，“我沒什麽想法，你都死過一次了，今天又讓我打了幾巴掌，我還能說什麽？”
虞春生有些意外，雙唇動了動，低聲說著：“你要真有這麽善解人意，那我還要謝謝你了。”
“不過。”許知廉話鋒一轉，“我要你給我跪下。”
虞春生原本放松的那根神經聞言又繃緊，忍不住捏緊了雙拳。
“想打我？”許知廉的視線在他緊握的拳頭上瞥了一眼又迅速切到他臉上，嬉皮笑臉地說著：“你可以打，只是打完以後這個項目我就不可能同意了。”
虞春生死死咬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越是生氣，許知廉便越是得意。
“聽說整個宜林市都在歡迎我們這個考察團，連學生都被告知不要亂說話。我想，這個斜拉橋大概對這裏很重要吧？”
“怎麽不重要呢？”許知廉自說自話，“前幾天考察的時候我掉進水裏，有一個孩子毫不猶豫跳下去把我推出來呢。”
“我昨天就口頭表示不批覆了，可你們鎮上的書記和我說，這孩子是為了救我才死的，要我務必看在孩子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慎重考慮這個項目。”
“那孩子看著有十二三歲，和我兒子差不多大。哦對了，林弟你不也剛有了女兒嗎？我們這些當父母的，可真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也不想讓他替我死，我也想拉他一把的，可他和我說，‘好冷啊叔叔，我今天偷騎了爸爸的車出來，回家他會罵我的。我知道你是大官，你能幹很多事，我長大反正也沒出息，你讓我做一次小英雄好不好？’就沈進水裏了。”
“四面八方的水灌進他嘴巴裏，鼻子裏，他的腿還在抽搐。有人跳下來拉我，把我往岸上拽，我掙紮著要去拉那個孩子，可眼睜睜看著他離我越來越遠。”
“我不敢去見他的父母，看到他小小的一個身體躺在岸邊，我就想到了我兒子，我也於心不忍吶！我想我該為他做些什麽，可是你！”
許知廉突然指向虞春生，“可你竟然一直不來找我！”他眼睛一瞇笑了笑，“我想我也不必顧及他了是嗎？”
虞春生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又沁出了密密麻麻的細汗。
他閉上眼眸，腦海裏幾幅畫面交替閃過。先是幻想中的一段畫面，是二十年前橋梁坍塌，將施工隊壓在水泥塊下的場景。
接著是他親眼目睹的，是羅輝，校門口羅輝靜靜躺在母親懷裏的樣子。他的母親歇斯底裏地吼著，父親發了瘋一般要打人。
最後是秋實粉嫩的小臉，她躺在嬰兒床裏咯咯笑著，他在沖奶粉，許棠眠在搖撥浪鼓。
再次睜開眼時，虞春生的眼前浮現的不是許知廉那張猙獰的臉，而是印刷廠裏努力幹活的工人，還有梅香村的農民們在地裏勞作的場景。
他們揮灑著汗水，高聲唱著紅歌，期盼明天會更好。
他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又有什麽自尊可言呢？在這麽多人面前，在如此沈重的代價面前，莫說要他跪下，便是要他再死一次，也是值得的。
終於，他帶著一股殉道般的決絕彎下了膝蓋，脊梁骨微微顫抖著。
“砰！”
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一聲，撞進了許知廉心坎上。
“可以嗎？”虞春生緩緩說道。
“不夠！”許知廉哈哈大笑，擡腳踏在他胸口，“我還要你把我鞋上的口水擦了，恭恭敬敬地和我說你錯了，不論是孔林還是虞春生，都比不上許知廉半根手指頭！”
虞春生攥緊了雙拳久久未動。他可以死，可以下跪，可這樣跪著死，比殺了他還難受！
“砰”的一聲，病房門開了。兩人齊齊向門口望去，看到的卻是許棠眠和宋衛東一前一後兩張臉。
許棠眠實在忍不住。
宋衛東一直在門口攔著她，若不是他攔著，在許知廉說出讓春生下跪的時候她就會沖進來！
那春生就不用向這種人下跪，也不必受這些屈辱。許知廉，他怎麽有臉說出那些話的！
許棠眠飛奔過去扶起虞春生，氣急攻心，說話又開始不經大腦：“你這個人面獸心的小人，你根本不配當父母官！為什麽當年死的不是你！”
這話實在誅心，尤其考慮到說話的人還是自己的親人。許知廉聽了這話果然暴怒，擡手就要扇她。
意料中的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許棠眠扭頭，就看到虞春生緊緊攥住了許知廉的手腕。
那巴掌沒落到她臉上，她也沒聽到任何巴掌聲，可為什麽虞春生的臉上全是巴掌印，還腫起來了呢？
通紅的巴掌印讓許棠眠看得心驚膽戰，再細細一看他的脖子上竟也有幾道紅印，像是被人掐過一樣。
病房裏只有他們兩人，想到她在門口聽到的、進來看到的畫面，她立刻聯想到沒來之前這裏發生了什麽。
之前在博物館裏看到的那張孔林自縊的照片又冷不丁從她腦子裏冒了出來，許棠眠臉色煞白，渾身顫抖著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了頭。
“你這個混蛋！你要嚇死她嗎？”虞春生忍不住罵道。
許知廉偏頭看了一眼似是有些擔心，可想到剛才她說的話，又昂起了高貴的頭顱，冷聲道：“她咒我死，這種沒人性的親戚要來幹嘛？”
“她是你孫女啊！你就不能為家人積點德嗎？”虞春生蹲在許棠眠身側一下一下撫著她的後背，仍是忍不住抽空擡頭罵他。
“她剛才罵我你不是沒聽見，這種人怎麽配做我的家人？”許知廉冷哼一聲，“如果不是念在她和我有那麽一層血緣關系，我早整她了！”
“你看不順眼的、罵過你的你都要整是嗎？”虞春生厲聲質問他。
“對！”許知廉不假思索，“他們都活該。”
“我也罵過你，我也活該嗎？”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聲音。
許知廉下意識道：“對！”，可下一秒他扭頭看到來人，聲音立即變得顫抖起來：“小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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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廉正想說什麽，忽然病房門被推開了，他又閉上了嘴。
護士給虞春生拔了針，又同他交待了一句，“辦理完出院手續就可以走了。”
“好，謝謝。”虞春生淺笑著回應小護士。那小護士和他對視了一眼，紅著臉走了。
等虞春生扭頭看向許知廉時，迎接他的便是一雙淬了毒的眼睛。
許知廉瞇著眼抿唇淺笑著看他，盡管沒開口，卻像極了在吐蛇信子。
虞春生知道他心裏大概沒有什麽好事。
方才他要說什麽，被護士這麽一打岔他又不說了，虞春生只好耐心問他：“你剛剛要說什麽？”
“林弟還是這麽受女同志歡迎。”許知廉低頭挽著袖口，冷不丁突然跳起來扇了虞春生一巴掌。
虞春生當即起身，咬牙就要還手，可想到了什麽，那雙攥緊的拳頭到底還是沒動，又默默坐了回去。
見他不還手，許知廉便知道他還是那個孔林，又得意地笑了。
“啪”的一聲，他又揮掌打向他另外半張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飄飄說著：“我真討厭你這張臉，走到哪都那麽受歡迎。”
“玉芬喜歡你，醫院小護士喜歡你，就連我的孫女也因為你這張臉背叛了我。”
虞春生輕呼一口氣，將額頭被他打亂的頭發吹開，擡頭看著他故意說著：“你到底是討厭我這張臉，還是氣這張臉沒長你身上？”
“啪！”許知廉接連扇了他兩巴掌，又朝地上啐了一口，“這張臉，還有你這個人，我都討厭。”
虞春生整張臉腫了起來，本就因為生病而蒼白的面頰如今各疊加了兩道五指印，顯得有些淩亂。
他想到許知廉那天說的話，想到自己的無心之失害得宜林市的工業二十年幾乎沒發展，而如今能拍案決定造橋工程的人就在他面前，便一點脾氣都生不出來了。
虞春生嘆了口氣，“我不是聖人，也許我之前確實做錯過什麽事。可在你身上，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我到底哪裏得罪了你，你要這麽恨我？”
“你該恨的地方太多了！”許知廉咬牙說著，在病床間的走道裏徘徊著，似乎在回憶什麽。
“你這種人，生來什麽就有，長大以後什麽都不用做，老師同學還有女人都圍著你，你憑什麽？！”
“就因為這個？”虞春生實在想不明白，這有什麽值得他動歪心思的，甚至讓他起了殺心。
“收起你這副高高在上的面孔！”許知廉又踱步至他面前惡狠狠的說著，“我最討厭你這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一切都不費力似的。”
“你知道我要朝家裏要多少錢，每天請那幫人吃著飯，他們才願意各種活動都叫上我嗎？你知道我給老師送了多少禮，他才願意給我的成績單打一個好分數嗎？”
“還有玉芬！”許知廉忍不住用力掐著虞春生的脖子，“我追了她那麽久，她都不願給我一個笑臉，可她卻每天眼巴巴地盯著你的背影，你憑什麽！”
越說越興奮，許知廉漲紅著臉扼緊了右手，恨不得將他掐死在這裏。
一股強烈的、熟悉的窒息感撲面而來，虞春生嘴巴大張著，盡力地呼吸著每一寸空氣，求生本能讓他再也忍不住一腳踹了過去。
許知廉被他踹到了隔壁病床上坐著，楞怔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竟然敢還手。
虞春生又呼吸了幾大口，雙手用手背覆在臉上試圖降溫，不耐煩地嘟噥了兩句：“讓你打幾巴掌洩洩氣，聽你發幾句牢騷可以了，沒完了是不是？你就是想再弄死我一次也換個方式行不行？”
“弄死你？”許知廉自嘲一笑，“法治社會，我沒那麽傻。”
他理了理發皺的衣服，餘光瞥到皮鞋上一灘口水，似乎是剛剛自己吐的那口，眼珠子一轉又起了歪心思。
“你想不想讓宜林市造起這座橋了？”許知廉冷哼了一聲。
虞春生臉上火辣辣的疼，想到待會許棠眠過來看到他臉上的傷痕又要問東問西，到時候自己還不知道怎麽和她說，心裏煩得很。
“你有話就直說！”他氣沖沖地說道：“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也知道你的脾氣。那天你撂下一句話不就是等著我去找你嗎？煎熬了幾天等不到我把你急壞了吧？還要特意跑到醫院來。”
“坦白的說，我希望你能批準這個項目。你想讓我幹什麽也請直說！不必繞彎子了。”
“林弟就是爽快。”許知廉哈哈大笑，雙臂朝後一撐，向後略微躺了些很是愜意，“我沒什麽想法，你都死過一次了，今天又讓我打了幾巴掌，我還能說什麽？”
虞春生有些意外，雙唇動了動，低聲說著：“你要真有這麽善解人意，那我還要謝謝你了。”
“不過。”許知廉話鋒一轉，“我要你給我跪下。”
虞春生原本放松的那根神經聞言又繃緊，忍不住捏緊了雙拳。
“想打我？”許知廉的視線在他緊握的拳頭上瞥了一眼又迅速切到他臉上，嬉皮笑臉地說著：“你可以打，只是打完以後這個項目我就不可能同意了。”
虞春生死死咬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越是生氣，許知廉便越是得意。
“聽說整個宜林市都在歡迎我們這個考察團，連學生都被告知不要亂說話。我想，這個斜拉橋大概對這裏很重要吧？”
“怎麽不重要呢？”許知廉自說自話，“前幾天考察的時候我掉進水裏，有一個孩子毫不猶豫跳下去把我推出來呢。”
“我昨天就口頭表示不批覆了，可你們鎮上的書記和我說，這孩子是為了救我才死的，要我務必看在孩子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慎重考慮這個項目。”
“那孩子看著有十二三歲，和我兒子差不多大。哦對了，林弟你不也剛有了女兒嗎？我們這些當父母的，可真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也不想讓他替我死，我也想拉他一把的，可他和我說，‘好冷啊叔叔，我今天偷騎了爸爸的車出來，回家他會罵我的。我知道你是大官，你能幹很多事，我長大反正也沒出息，你讓我做一次小英雄好不好？’就沈進水裏了。”
“四面八方的水灌進他嘴巴裏，鼻子裏，他的腿還在抽搐。有人跳下來拉我，把我往岸上拽，我掙紮著要去拉那個孩子，可眼睜睜看著他離我越來越遠。”
“我不敢去見他的父母，看到他小小的一個身體躺在岸邊，我就想到了我兒子，我也於心不忍吶！我想我該為他做些什麽，可是你！”
許知廉突然指向虞春生，“可你竟然一直不來找我！”他眼睛一瞇笑了笑，“我想我也不必顧及他了是嗎？”
虞春生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又沁出了密密麻麻的細汗。
他閉上眼眸，腦海裏幾幅畫面交替閃過。先是幻想中的一段畫面，是二十年前橋梁坍塌，將施工隊壓在水泥塊下的場景。
接著是他親眼目睹的，是羅輝，校門口羅輝靜靜躺在母親懷裏的樣子。他的母親歇斯底裏地吼著，父親發了瘋一般要打人。
最後是秋實粉嫩的小臉，她躺在嬰兒床裏咯咯笑著，他在沖奶粉，許棠眠在搖撥浪鼓。
再次睜開眼時，虞春生的眼前浮現的不是許知廉那張猙獰的臉，而是印刷廠裏努力幹活的工人，還有梅香村的農民們在地裏勞作的場景。
他們揮灑著汗水，高聲唱著紅歌，期盼明天會更好。
他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又有什麽自尊可言呢？在這麽多人面前，在如此沈重的代價面前，莫說要他跪下，便是要他再死一次，也是值得的。
終於，他帶著一股殉道般的決絕彎下了膝蓋，脊梁骨微微顫抖著。
“砰！”
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一聲，撞進了許知廉心坎上。
“可以嗎？”虞春生緩緩說道。
“不夠！”許知廉哈哈大笑，擡腳踏在他胸口，“我還要你把我鞋上的口水擦了，恭恭敬敬地和我說你錯了，不論是孔林還是虞春生，都比不上許知廉半根手指頭！”
虞春生攥緊了雙拳久久未動。他可以死，可以下跪，可這樣跪著死，比殺了他還難受！
“砰”的一聲，病房門開了。兩人齊齊向門口望去，看到的卻是許棠眠和宋衛東一前一後兩張臉。
許棠眠實在忍不住。
宋衛東一直在門口攔著她，若不是他攔著，在許知廉說出讓春生下跪的時候她就會沖進來！
那春生就不用向這種人下跪，也不必受這些屈辱。許知廉，他怎麽有臉說出那些話的！
許棠眠飛奔過去扶起虞春生，氣急攻心，說話又開始不經大腦：“你這個人面獸心的小人，你根本不配當父母官！為什麽當年死的不是你！”
這話實在誅心，尤其考慮到說話的人還是自己的親人。許知廉聽了這話果然暴怒，擡手就要扇她。
意料中的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許棠眠扭頭，就看到虞春生緊緊攥住了許知廉的手腕。
那巴掌沒落到她臉上，她也沒聽到任何巴掌聲，可為什麽虞春生的臉上全是巴掌印，還腫起來了呢？
通紅的巴掌印讓許棠眠看得心驚膽戰，再細細一看他的脖子上竟也有幾道紅印，像是被人掐過一樣。
病房裏只有他們兩人，想到她在門口聽到的、進來看到的畫面，她立刻聯想到沒來之前這裏發生了什麽。
之前在博物館裏看到的那張孔林自縊的照片又冷不丁從她腦子裏冒了出來，許棠眠臉色煞白，渾身顫抖著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了頭。
“你這個混蛋！你要嚇死她嗎？”虞春生忍不住罵道。
許知廉偏頭看了一眼似是有些擔心，可想到剛才她說的話，又昂起了高貴的頭顱，冷聲道：“她咒我死，這種沒人性的親戚要來幹嘛？”
“她是你孫女啊！你就不能為家人積點德嗎？”虞春生蹲在許棠眠身側一下一下撫著她的後背，仍是忍不住抽空擡頭罵他。
“她剛才罵我你不是沒聽見，這種人怎麽配做我的家人？”許知廉冷哼一聲，“如果不是念在她和我有那麽一層血緣關系，我早整她了！”
“你看不順眼的、罵過你的你都要整是嗎？”虞春生厲聲質問他。
“對！”許知廉不假思索，“他們都活該。”
“我也罵過你，我也活該嗎？”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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