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第110章

“謝晏!”方趁時一路疾跑, 猛地推開天臺門,大口喘著氣。

落日的餘暉將世界染成金黃,想象中的身影就站在那裏, 離深淵兩步之遙。

盡管找來的路上就想過這種可能性, 但當這個畫面真實呈現在眼前時,方趁時仍是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跑過去,但快走幾步之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刺激到謝晏,又不得不放緩了腳步。

方趁時想他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再有這麽小心翼翼的時候了。

站在那裏的人聽到動靜,轉過了頭,臉上帶上了一點笑:“怎麽了?”

“你……”方趁時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嗓子有些啞了。

他找人找得太急, 跑得太用力,身上冷汗熱汗一出, 嗓子疼得像刀割一樣。

“以為我要跳樓?”謝晏楞了楞,又搖搖頭, “我沒有,我只是想上來看看,琢磨一下……琢磨那個時候,你想跳下去的時候, 還有他真的跳下去的時候, 你們都在想什麽。”

方趁時深吸口氣, 感覺到口腔中分泌出些許唾液,他將它們咽下, 嗓子終於能出聲了:“其實我那時候,什麽也沒想。”

“嗯?”

“就是因為什麽都不想再想了,才會想要結束它。”方趁時認真地看著他, 註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我當時還覺得,說不定能體驗下飛的感覺。”

那天他在城南職高的樓頂坐了一下午,無數次幻想,孟書秋會不會滿世界尋找他;又或者會不會有別的人發現他在這裏,孤絕地想要畫一個句號,能阻攔一下他。

幻想到最後,一切紛擾的思緒如燃盡的灰,什麽都不再想了。

然後謝晏出現在了天臺門口。

正如此時此刻,他跑到天臺尋找謝晏。

他在這一刻覺得自己短暫地體會到了當年謝晏勸他下來的心情。

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曾經的同桌是怎麽想的,他對那個人的關註有一些,但不多,算不上非常了解,因此答不上後半句。

就像他嚴密地監視了謝晏這麽多年,也只有到此刻才追上了一點當初的影子。

人與他人之間,本就相隔著銀河。

“這樣啊,”謝晏點了點頭,將臉轉了回去,看向落日,看向眼前的大地,這副景象很美,美到他的眼睛有些貪戀,“別擔心,我是不會跳下去的。”

“謝晏。”方趁時喘勻了氣,人也冷靜下來了,便忽然多出幾分好奇心,“你從沒有想死的時候嗎?”

他從前以為,自己活在地獄之中。

但了解之後發現,謝晏的痛苦,並不比自己的少。

“我?我當然想過去死,可是我害怕。”

“……這麽簡單?”

“嗯,就是這麽簡單的理由,不可以嗎?”謝晏笑了,“沒人規定需要什麽高大上的理由才能活下去吧,就像我們的出生也沒什麽理由一樣。”

“人就是活著,一個卵子選擇了一個精子,它們結合成為受精卵,然後這顆受精卵發育、長大,誕生了肢體、思想,人就是因為這種理由活著的,非要思考個‘人生的意義’出來,大概是宇宙對人類這種高智生物的懲罰。”

“尋找意義是我們的枷鎖,是我們的牢籠,但是,可能也是因為想求一個意義,才會有許許多多偉大的,壯烈的故事。任何事物都是雙刃劍,這很公平,所以,我也沒有責怪宇宙法則的意思。”

“我之前跟你說,熬過去,熬過去就好了,其實只是因為……我那時候總想著,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也許倒黴的人生,就能夠熬到一個幸運的時刻,人運氣再差,一生也總該有一個高光吧?就算沒有……呃。”

謝晏說到這裏,明顯被自己噎了一下,頓了頓才繼續道,“沒有那我也沒辦法,我只是習慣了努力,這可是我自己的人生啊,我再怎麽努力,都是不過分的吧。”

他說完,整個人轉了過來,看著方趁時笑了:“更何況,這些都是以前的想法,現在我的生活比那時候好多了,我更沒有了絕望的理由,所以你看,熬過去的話,會等到幸運時刻的吧。”

“……嗯。”

如果沒有近日連續發生的事,方趁時會覺得謝晏這段話發自內心。

但因為這種種發生,他總害怕謝晏在強顏歡笑。

方趁時朝謝晏走過去。

他走得很穩,但其實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有一點點的顫抖。

“抱一下,好嗎?”方趁時問。

謝晏笑著問:“你以前不都是直接抱上來的嗎?”

他說著張開了雙臂,下一刻,接到了整個撲過來的方趁時。

對方撲過來的力氣頗大,謝晏朝後退了半步,好懸將兩人的身體一齊穩住,反抱住他,推著人往靠內的方向走:“不要這麽用力,不看看這是哪兒?天臺上不要亂走,太危險了。”

方趁時的臉還埋在謝晏肩膀上,發出的聲音也是悶的:“這話不該我來說?你嚇死我了。”

“……抱歉。”謝晏認錯認得很快,“是我不對。”

他一直把人推到安全的地方,才停下腳步,任由方趁時抱著。他想方趁時應該是有話想說的,哪怕只是罵他失聯。

但等待片刻後,卻聽到方趁時說:“從前我一直以為,我不能接受你不愛我,但剛才我突然發現,原來比起你不愛我,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你消失。”

“可我沒有不愛你。”謝晏說。

“我知道,我只是忽然……認清了自己的心意。”方趁時親了下他的側臉,倏地擡起頭,“還有,謝晏。”

“嗯?”謝晏看見他的臉一楞,“你怎麽哭了。”

雖說此刻方趁時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眼眶卻是紅的,也不知道是有多少打轉的眼淚被他憋了回去。

大概確實是很害怕,謝晏多了一點愧疚,也越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軟和不舍得放手的貪婪。

“沒有哭。”方趁時看著他,伸出手背摸了下他的額頭,“謝晏,你發燒了。”

“……啊?”

謝晏發燒了,他自己也沒發現。

甚至,好像沒有哪裏特別不舒服。

天臺風大,方趁時不想他繼續吹風,將人勸了下來。直到坐到課桌前開始做題,謝晏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確實是發燒了。

思緒有點堵,有點慢。

這幾天一直這樣,他一直以為是舅舅去世的消息沖擊造成了他的無法思考,所以這樣想起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天開始病的。

“我的運氣還真是不好呢。”謝晏想了一會兒,坐在桌前平靜地說。

方趁時快受不了了:“你哭一下吧,哪怕罵我一頓,揍我一頓也行,你發洩出來。”

“問題就是,我沒什麽想發洩的。”謝晏的語氣毫無起伏,“以前說這話可能還有怨氣,現在是真的不覺得自己運氣不好了,所以說自己運氣不好,心裏連波動都沒有。”

方趁時深吸口氣。

“沒事。”謝晏說著拿起筆,“正好我適應一下這個狀態,萬一病到高考那天……你幫我計一下時?”

“……行。”方趁時也想做點什麽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一場考試的時間結束,謝晏做題比平時慢,沒有檢查的時間,還差點沒做完。

不過他心裏有了數,換了張試卷,讓方趁時再幫自己計一次時。

“試卷給我。”方趁時伸出手,“我幫你查錯題。”

謝晏看他一眼,把試卷塞過去,低頭寫新卷子。

一直到離開學校,謝晏總共寫完了三張試卷,把速度拉上去了一點。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

他們很幸運地被分到了自己學校考試,不需要提前踩點,高考當日早上,方趁時叫謝晏起來,吃早飯,再幫他拿上筆袋。

筆袋裏有高考需要的所有東西,兩人一人一只,這就是他們今天所有的“行李”。

這場名為高中的旅途會在今明兩日走到終點。

謝晏這兩天燒得厲害,這會兒全靠早上出門前吃的那片退燒藥壓著,來學校路上出了一身汗,神智才清醒一點。

“你行不行?”方趁時先把他送到考場門口,跟他確認。

“現在還可以。”謝晏的眼神倒的確是清明的。

“考完在這裏等我,我過來接你,你別亂跑。”

“好。”謝晏也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行,再說那天私自上天臺把方趁時嚇到了,他現在很老實。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倒黴的運氣終於獲得了老天一點點的垂簾,開考之後,謝晏覺得試卷好像還算簡單。

他的狀態也還行,做完之後,整體感覺是正常發揮。

能正常發揮就可以了。

一場語文考完,方趁時從自己的考場過來,接他去吃飯。

下午那科還有好幾個小時才開始,方趁時在瀾越附近的五星級酒店訂了間頂層套房,打算讓謝晏睡一會兒。

“這麽奢侈的?”吃完飯謝晏又燒起來了,這會兒說話聲線有點迷糊,帶著某種粘連的糯。

“沒提前訂,考場周圍的房間都訂滿了,套房太貴才有空房間。看地……小心點。”

謝晏絆了一跤,差點摔倒,好懸被方趁時攙住。

“一起睡會兒吧。”躺下去的時候謝晏還在說,“我看你這幾天也沒睡好。”

“我一向睡不好的。”方趁時笑了下。

“跟我睡的時候不都能勉強睡會兒嗎?”謝晏很執著,蜷在床上看他,“睡會兒吧,你定個鬧鐘,也不怕醒不過來。”

“……行吧。”

這場孤獨的旅途,總要有人相依為命。

方趁時脫掉外褲鉆進被子裏,跟他蜷在一處。

他的鬧鐘比考試時間提前了40分鐘,為了讓謝晏早點醒過來吃藥,這樣藥效發揮的時候,正好就是考試時間。

下午,數學。

兩人考完回家,酒店套房也沒退,第二天還要繼續考試。

這一晚,謝晏的體溫一直維持在38度上下,不算嚴重,方趁時以為前幾天38.8的體溫就是極限了,稍微放下點心。沒想到第二天下午的英語考完之後,他去考場接人,發現謝晏靠在考場外的墻上,垂著頭,半閉著眼,臉色蒼白,嘴唇紅艷到有幾分怪異。

“謝晏?”方趁時伸手一摸,滾燙。

謝晏動了動,看上去似乎想跟他說什麽,誰料那張嘴囁嚅半天,半個音節都沒發出來。

人已經燒得意識模糊了。

方趁時連忙將他背起來,往樓下走。

學校前門堵著大批記者,其中有不少都是來蹲他這位“學神”的,方趁時心說還好他早上把車停在了學校停車場裏,直接從校園內穿過去不用被堵。

然而盡管學校安保嚴格,在這種高考已經結束、所有人都神經放松的時間點裏,總歸還是會有一兩個漏網之魚。

方趁時去停車場的路上碰到了一個記者,跟著的攝像老師緊盯著他拍攝,方趁時嘴唇抿著,一臉生人勿近的冷漠。

“同學,說幾句吧,簡單的就可以了。想問問你考試的時候有什麽感想……”

方趁時腳步沒停,冰冷的視線掃到記者臉上,嗤笑一聲:“覺得試卷太簡單了算感想嗎?”

記者被他噎了一下,又追到他身前問:“看來你對這次考試的結果很自信是嗎?”

方趁時皺了下眉,這回語氣堪稱淩厲了:“讓開,我送我同學去醫院。”

“這位同學也是今天的高考生嗎?是帶病參加考試嗎?對考試結果有信心嗎?”

方趁時半句沒答,一路步履匆匆地趕到停車場,小心地將謝晏放進副駕,驅車前往醫院掛水。

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謝晏的身體就好像繃著一根無形的弦,非得等一切塵埃落定,才會將一切不合時宜的情緒、病痛爆發出來。

他幾乎是昏迷一般睡了過去。

方趁時知道他這半個月來都沒太睡好,看到他久違地沈睡,還有點欣慰。他不願打擾謝晏,夜裏無事,便也早早洗漱,上了床。

睡前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發現班級群裏有一堆@他的消息。

【錢松俊:@方趁時 ,爺爺,你上新聞了![視頻鏈接]】

【徐明澤: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方總,拽飛了吧!】

【蔣星傑:現在瀾鳥上都炸了哈哈哈,可惜方總不上瀾鳥。】

【陳朝遠:別說瀾鳥,#試卷太簡單了算感想嗎#這個詞條都上熱搜了。】

【姜曉靈:不是,謝晏是生病了嗎?會影響成績嗎?】

【徐若梨:我去!怎麽回事?!我們晏子還好嗎?@方趁時 ,醫生怎麽說?】

【蘇蓉:嘖嘖。】

【盛柯:嘖嘖。】

【盛柯:所以謝晏沒事吧?】

……

方趁時把一百多層的高樓爬完,只回覆了兩句。

第一條引用了姜曉靈:【發燒了,成績還不知道】

第二條引用了徐若梨:【暫時沒事,剛從醫院掛水回來】

然後沒話了。

【盛柯:???】

【盛柯:操,是不是兄弟了?唯獨不理我?】

方趁時沒看見,可以預見,從明天開始,他的手機上就會有很多找他的電話,為了睡眠不被打擾,他把手機關了。

-----------------------

作者有話說:天臺那一段的內容寫於8月11號,真正定稿在10月19日,非常奇妙。

8月11日那天我突然來了靈感,寫下了這個天臺對話的場景,當時的設計是,這是他們二人互通心意的時刻,是一個表白的場景。

但那時候我還沒寫到能表白的時候,稿子就單獨丟著了,之後,隨著劇情的推進,他們有了新的表白場景,這段稿子我本以為會廢棄。

沒想到寫到這裏的時候,又用上了。

不僅用上了,連語句都基本不需要改(只修改了表白部分的一點點臺詞),非常巧合,非常奇妙的體驗,就好像在8月份的時候,他們兩個就已經站在未來等我了。

就像他們從故事開頭就註定要相愛。

-------------

另外,我知道現在是選科+選考,但是我查了一下太覆雜了,所以全文都是按文理科+老高考寫的(並且去掉了那個看起來很麻煩的60分自選模塊)

現在的學生好辛苦,誰發明的高考考四天真是瘋了[裂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