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第108章

車在路上飛速馳騁。

車載藍牙音響連著手機, 從裏面播放出謝晏陌生的聲音,那是方趁時聘請的私人秘書之一,最近的工作包括定期去看望謝晏外婆和舅舅的情況, 在需要的時候以社會愛心人士的名義提供幫助。

今天也是他例行去看望的時間, 這才知道謝晏舅舅出了事,這會兒他正在說明從鄰居那裏打聽到的內容。

沿河這排民居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自來水都是後來拉的,排汙不夠完善,所以很多人家夜裏用完洗腳水,都會走到門口來往下水道口倒水。舅舅家的下水道口就在門口,但他有個不好的習慣,就是每次倒水總待在離河邊很近的地方。

原本, 他家門口的岸下方還有個靠近水面的平臺,一般人都不至於出事, 可這天水位高,浪頭打上來洇濕了下方平臺的地面, 他一滑滑下去兩層,還偏偏是個腿腳不便的瘸子,失足落水爬不上來,呼救也喊不大聲。

那個時間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 鍋裏爆炒的噪音遮蓋了呼救聲, 好久才有人聽見。

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他……”謝晏只覺得耳邊嗡嗡的, 好像世界被一層噪音隔絕,聽不清周遭的聲音。

他甚至聽不清自己的說話聲, 可秘書的話又清楚地落到了腦海裏,擾亂他的神經,搞得他好一會兒才回想起自己要說什麽:“一般不都是……外婆去……倒水的嗎?”

秘書說:“我聽一個話挺多的大姐說, 說是上個月老太太頭暈摔了一腳,腿腳不太方便,所以這陣才讓宋先生去倒水的。”

舅舅姓宋,叫宋正松。

開著車的方趁時這時開口說了句話,語氣有幾分嚴厲:“老太太上個月摔了,你不知道?”

“這事怪我。”秘書也有點懊惱,“老太太摔了沒去醫院,在家養了幾天,也就關系好的老鄰居去家裏幫過兩天忙才知道。我每次過來看望,沒個借口也不敢太靠近,真沒發現。”

好不容易等到個紅燈,方趁時飛速地朝邊上看了一眼,只看到謝晏一臉平靜的表情,目光卻是不聚焦的,有心想抱抱他,可車也不能停下來。

“我現在跟鄰居說,我是個專門幫助孤寡老人的公益組織的工作人員,留在這裏幫忙看著老太太……”秘書話音有點猶豫,“但她精神狀態不太好,現在說話顛三倒四的,我看著得送醫……問題是老太太這會兒不讓人靠近,誰靠近打誰。”

“你跟沈律聯系一下,宋先生的後事有什麽問題都由我們來負責,我這會兒在開車,不方便。其他的等我們過去再說。”方趁時吩咐完,收了通訊。

“謝晏。”他喊。

謝晏“嗯”了一聲,低聲回答:“我沒事,還算……冷靜,你好好開車。”

確實冷靜,以發生的事情大小來說,謝晏此時只是些許的情緒不穩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異常”了。方趁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踩著限速一路疾馳到那條河邊。

沒等車停穩,謝晏已經推開門下車。

“謝晏!”方趁時怕他出事,也顧不上這麽多了,匆匆將車停進一個路邊的車位就下了車。

謝晏已經跑到了河邊,天色已晚,大多數看熱鬧的人都回家了,只幾個老鄰居在,還有一個謝晏沒見過的西裝革履的男人,圍在舅舅家門口。

那燈火通明的老房子裏傳來古怪的“嗬——嗬——”聲,好像有誰在拉壞掉的風箱。

“他家都沒人了……真造孽啊!”

幾個鄰居在門口長籲短嘆,面露可惜。

謝晏頓住了腳步。

是啊,他的身體躺在醫院,是醫學上的植物人。現在的他,要用什麽身份走進去?

方趁時很快追了上來,摟了摟他的肩,沒多少什麽:“過去看看吧。”

謝晏擡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我們只是路過。”方趁時盯著他的眼睛,就像有讀心術似的說,“愛心公益人士,好嗎?”

這個借口倒是勉強合理,謝晏點了點頭,這才邁開腳步。

方趁時喊了他的秘書一聲。

“哎喲,小方總,你可算來了。”秘書其實一般管他喊“老板”,可方趁時年輕、面嫩,怕這些街坊鄰居不信服,就換了個稱呼。

方趁時沒說什麽,點點頭,把謝晏往前面帶:“正好路過,過來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秘書其實不太懂老板在演什麽戲,但全力配合。

秘書待在這裏好一會兒了,因為他表示願意幫助處理宋正松的喪事,這會兒,街坊們隱約把他當做責任人,聽說小老板來了都給讓出了路,謝晏這才能穿過人群走到門邊。

那扇他很熟悉的舊木門敞開著,外婆坐在小客廳那張很舊的小沙發上,上面蓋著的毛巾毯早就洗褪了色,露出多年沈澱的黃。她目光有些渾濁,拉風箱的聲音正是從她喉嚨裏發出來的。

電視機裏在放沒見過的抗戰片,演員們說著口音不標準的日語。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慘白的光,照亮灰撲撲的水泥地面。

老太太說不清楚話,也不讓人進門,情緒激動又冷靜。

謝晏一張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來。

警方在場調查事故原因,雖然八成是失足落水,調查還是得做;方趁時找來了律師和更多的人幫忙處理事情,自己在不遠處看著謝晏。

時間漸晚,鄰居們不想多惹事,見有人接手,也就漸漸散了。謝晏一個人站在門邊看著外婆,想進去,始終沒敢邁出這一步。

“得把外婆送去醫院檢查。”見人都散了,方趁時才走過來,壓著聲音對謝晏說,“我給她安排了療養院,她這個狀態,以後沒法一個人生活,送去療養院有人照顧。”

“……嗯。”

不能再看了,得把外婆送走。

方趁時安排得很妥當了,還好有他,現在自己都想不到這些。

謝晏覺得自己的思維好像被堵住了,打了結,不通暢,只能思考接受到的一點點信息。他聽方趁時這麽說,才覺得此時此刻他應該強硬地把外婆抱起來,送上車。

他動了動,才發現步子有點踉蹌,他腿軟了:“……老奶奶……”

話不成調的老太太這時渾濁的視線裏居然有了一點光:“嗬……嗬……晏晏,是晏晏回來了嗎?”

她揮舞著手臂,好像想從沙發上站起來,來扶謝晏。

謝晏瞳孔一縮,迅速撲了過去,接住她差點摔倒的身體:“……外婆。”

聲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

“晏晏……晏晏……”老太太扶著他的胳膊一聲聲地喊,“阿松還同我說你回不來的,我就說你接個可能不回來,你頂頂乖的……”

“我在的,外婆,我一直在的。”謝晏急急忙忙地蹲下,去抱她,“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去醫院做撒?我不去的,噶噶貴!”

“去做個檢查。”謝晏咬著唇,努力忍著,他怕自己掉眼淚說不清楚話,“我剛出院,要回去覆查的,你陪我去好不好?外婆,晏晏……害怕。”

這話是他很小的時候才會說的話了。

好在這會兒老太太神智不清醒,好像覺得謝晏就該是個膽怯的小娃娃,“哎喲”“哎喲”地叫了兩聲,嘴裏喊著“我的乖晏晏”,終於是勉強答應了要去醫院。

謝晏艱澀地把方趁時喊進來:“你到裏屋去看看,有個……舅舅出門用的輪椅。”

他半扶半抱著外婆,沒法進去拿了。

方趁時應了聲,走進裏間四處找了找,才在一塊不知道用了幾年的花邊綢布底下找到了那張輪椅。

竟然是全木制的木頭輪椅,表面光潔無毛刺,輪軸旋轉穩定。

他想起謝晏說過,舅舅是個死板的木匠——自己做的嗎?好好的手藝。

可惜這個時代,努力不一定有收獲,真心反多被辜負,看看這家徒四壁的房子,方趁時有幾分唏噓,很快又化成對謝晏的心疼。

這是謝晏始終背負著的沈重的真誠。

他推著輪椅出去,關掉電燈,讓謝晏扶著老太太坐下。

“開來的車不夠大。”方趁時壓低聲音,走在謝晏旁邊,“放不進這張輪椅。”

“可以折的。”謝晏說著給他指了下輪椅後面的一根橫向的木棍,“這根卸下來可以折成一半大,要是還放不下,輪子可以卸掉,下邊有個扣。”

方趁時難得驚訝了一下:“你舅舅自己設計的?”

“嗯。”

“……好心細,”方趁時說,“還很有巧思。”

“其實只是因為不想花錢買電動輪椅,他就琢磨著自己做一個,木料都是一點一點攢的。”謝晏勉強笑了一下,但不太好看。

方趁時看著他,輕嘆口氣:“那應該夠放了,沈律開過來的是輛SUV。”

他把自己的車鑰匙丟給了那位“沈律”,跟人換了把鑰匙,又跑回來。

老太太現在只認得謝晏,得讓謝晏陪著,方趁時當司機,把人送往醫院。

謝晏一直在用小時候的口吻跟外婆說話,沒註意窗外,等方趁時叫他下車,他才意識到這裏並不是他熟悉的醫院。

“這是哪兒?”

“私立醫院。”方趁時說,“療養院就在醫院後面,檢查沒問題的話,可以直接把外婆送過去。”

“好。”

謝晏哄著外婆下車,方趁時在前面帶路。

醫生和檢查項目都是提前聯系好的,私立醫院主打一個服務,各個護士跟老太太說話的時候都輕聲細語的。

這讓謝晏稍微放下點心——外婆現在認不得人,但跟外人說話容易一驚一乍的,謝晏只能盡量全程陪著。

好在這醫院全是陌生人,他可以放心大膽地自稱“患者的外孫”,陪護倒也不顯得突兀。

忙活了大半宿,檢查結果出來,是腦血栓。

這是老年人常見的疾病,謝晏外婆年紀很大了,上個月頭暈摔跤估計也是因為這個。

這回受了刺激,人糊塗了,就認不清人。

“那還送療養院嗎?”謝晏聽這狀態是要住院的。

“療養院和這邊醫院是一家的,”方趁時在他身後扶著他,掌心的熱度從脊背上傳來,低聲安撫,“先讓外婆住著,回頭就算去了療養院,也可以讓工作人員定期送過來檢查。你平時放學放假想過來看她也隨時可以來。咱們一會兒先回去,明天我送你過來看她,順便去療養院看看環境,行不行?”

“……嗯。”

謝晏現在的腦子根本就轉不動,有方趁時在這兒幫忙安排,他早已放棄了思考,方趁時說什麽是什麽。

醫生安排了用藥和明天的檢查,給安排了住院。謝晏把外婆送進病房,陪她說了會兒話,哄老太太睡覺。

“這是護工大姐,就跟隔壁的阿姨一樣的,一會兒讓她給你擦個身,然後你早點睡。”謝晏很耐心的樣子,“我還要回去……寫作業,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

“寫作業,寫作業,晏晏好好寫作業。”外婆一下一下摸著他腦袋,“爭取今年再拿個三好學生回來。”

“誒,知道了,期末我……帶獎狀回來。”

好說歹說,謝晏終於退出了病房。

方趁時走過來,也難得大膽,像外婆那樣揉了揉他的頭發,感慨似的:“你還真是好學生啊,以前。”

老太太人都糊塗了,居然還知道要讓外孫趕回去上學。

“很久以前的事了。”謝晏對他“以下犯上”的動作毫無反應,原地站著,垂著眼睛出神,“外婆不提,我自己都忘記了。”

方趁時抱了他一下:“回去嗎?”

“嗯。”

得回去睡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辦。

謝晏的理智這樣跟自己說,控制著手腳跟方趁時走了。

他睡了一夜,只覺得剛閉上眼天似乎就亮了,強提精神起來,等方趁時開車送他去醫院。

上午外婆要做檢查,方趁時還要帶他參觀療養院的環境。中途,方趁時接了幾個電話,回來問他,要不要給舅舅停靈。

謝晏家沒人了,他現在的身份也不便直接出面辦什麽,方趁時借口的公益基金是孟家的公益基金,真實存在,雖說此前從來沒做過關懷孤寡老人的項目,但只是拿出來糊弄別人倒是足夠了。

事情好辦,停靈就不太方便,可以放在殯儀館,但沒有借口去守——這世界上應該沒有這麽好心的公益組織——方趁時琢磨著,如果謝晏想守靈,他就多請幾個人,搞個公益守靈隊。

不過謝晏對這些走形式的東西沒有興趣,人都不在了:“算了吧。”

他之前還想著該怎麽多塞點存下來的零花錢過去給舅舅外婆改善生活,也想過以後是不是有辦法把舅舅弄進謝父的家具廠裏找個活幹,現在一切都成泡影——舅舅不在了,他跟謝父也鬧得很僵。

他好像活得挺失敗的,謝晏想。

想做的事情,總是不成。

運氣也,總是不好。

生活好像對他有什麽惡意,總是在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時候,再給他不大不小的一拳。

死不了。

逃不脫。

想要掙紮出一條路,非得掉一層皮不可。

“得看火葬場時間,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插隊,插不上也還是得下周。”方趁時翻著手機日歷,“工作日不行,你現在盡量不要請假。”

“嗯。”

“那我們現在去看看療養院?”

“嗯。”謝晏安靜地站了起來。

療養院跟這頭是通的,環境清幽,有一些基礎醫療設備,用以保障一些有基礎病的老人的身體狀況,又沒有醫院給人的那種壓力。

是個好地方。

但意外的是,謝晏在這裏看見了他自己的身體。

-----------------------

作者有話說:第12章 ,外婆出門倒水,跟舅舅說,好像看見晏晏回來了。

一個call back。

----

寫完存稿發現這章會在雙11當天被發出去。

光棍節發這種情節我是不是太殘忍了(……)(並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