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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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謝晏走出大門, 被悶熱的晚風兜頭一吹,過熱的神經才慢慢冷卻下去。

這回他沒再繞路,直接回了家。

謝母還在客廳沙發上等他, 見他回來才松了口氣:“不是去打印報告嗎?報告呢?”

謝晏渾濁黏膩的腦回路勉強轉了半圈, 說:“……上車的時候發現忘記拿了,後來給同學打了電話,他說明早幫我一起帶到學校去。”

半真半假的謊言最真。

謝母沒太起疑,讓他早點休息。

第二天周六調休,老時間上學,謝晏還是跟方趁時一塊兒去的。

不過因為是長假前的最後一天,眾人都沒什麽心思,上交報告以後, 其他課都沒講什麽新內容,只哐哐往下發卷子當做假期作業。

謝晏第二天就寫完了。

主要也是閑的, 他不喜歡拖延,做起事來又專註, 第二天無事在家,一不小心就把試卷寫完了。

寫完時已經是傍晚,王姨上樓喊他吃飯。謝晏寫了一天試卷,大腦有點缺糖, 坐到餐桌前沒說話, 整個人看著有點蔫。

“晏晏。”謝母喚了他一聲, 神色有些小心,“一會兒爸爸就回來了。”

“嗯?”謝晏擡頭, 思緒還沒連上,好一會兒才回神,“回唄, 都這麽久了,我現在成績也穩定了。”

“話是這麽說,但你們父子兩個脾氣都爆。”謝母嘆了口氣,“媽已經勸過他了,你以後也好好跟你爸說話。”

“嗯。”謝晏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和父母相處是總要做的事,謝晏一向不為這種避不開的事情糾結,只覺得理所應當,不必多想。

何況今天是中秋節。

他聽謝母說完才知道,原來謝父回來是為了供月亮的時候講究個團圓。

晚上8點,供桌被擺在了院子裏,謝晏也從房間裏再次被叫了出來。

供桌上擺著月餅、蘋果、石榴、柿子四碟貢品,並三根香兩支燭。這是修寧市的風俗,比較特別的是小謝晏家的供桌上還多擺了幾道菜,看著是王姨晚飯後新做的。

謝母讓謝晏朝供桌拜一拜。謝晏雙手合十,一邊拜一邊聽謝母絮絮叨叨地在旁邊求月亮保佑謝晏高考順利,家裏生意興隆……

謝晏退到旁邊,低低喊了聲:“爸。”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見到活的謝父,男人塊頭挺大,面容嚴肅,不怒自威。謝晏看著他完全不懂為什麽小謝晏會是一個細狗身材,且為人跳脫的,大約青少年的生長總是和父輩背道而馳,直至成年後才會逐漸長出父母的影子。

謝父應該是痛定思痛過了,看了他兩眼,沒說出話來,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聽說你最近成績不錯。”

“……嗯。”謝晏不知道說什麽,他成績飛升已經很久了,目前是在年級前80名以內上上下下浮動,“考個一本沒問題。”

“挺好。”

然後就沒話了。

久別重逢也不一定全是激動,還可能是無法自處,無話可說。

謝晏以二十多歲成年人的眼光,敏銳地看出了嚴肅男人的尷尬。像這個年齡段事業有成的男人,大概已經很多年沒跟比自己弱小的人低過頭了,更別說是對自己的兒子,一時間連好好說話都找不到調,為了避免再讓他尷尬下去,謝晏果斷找了個寫作業的借口溜了。

【f(xy):在幹嘛?】

【日安:剛供完月亮,在房間裏。】

【日安:便宜爹回來了,太尷尬了。】

【f(xy):視頻麽?】

謝晏把視頻打了過去。

他無事可幹,側躺在床上,手機也是橫放的,整個人松弛又柔軟;方趁時那邊就比較拿腔拿調了——點著個燭臺,背景裏沙發、背景墻、吊頂、燈,低調而奢華,是謝晏沒見過的裝修風格。

“在外婆家啊?”

“嗯,這裏有一個我的房間。”方趁時頓了頓,“外婆給孫輩的每一個人都留了房間,但孟扶冬那間被孟謠占了,孟扶冬今晚睡客房,搞不好回頭又要拿這事無理取鬧。”

“……嗯?”謝晏楞了楞,“那你媽呢?”

“客房。”方趁時說,“她的邊界感也包括不會侵占我的財產,而且她可能……”

“嗯?”

“不知道,說不上來。”方趁時想了想,“我覺得她可能不怎麽喜歡我外婆,但話又說回來,除了我爸之外,沒見她對誰特別好過。”

“那就別想了。”

“嗯。”

謝晏就沒再出聲。

他發現他不用和方趁時講話,因為哪怕只是看著對方在另一頭的動作,聽著那人的呼吸,就足夠讓他內心沈靜下來,也並不覺得時間難以打發。

方趁時大概也是一樣的,盯著謝晏看了很久之後,方趁時將手機擱到了旁邊,鏡頭對準自己,然後就拿起了平板。

“你在看什麽?”謝晏問。

“科目一的題。”方趁時姿態閑適,半垂著頭,“白天我已經看完了,現在在刷題。”

“能滿分嗎?”

“需要刷幾遍。”方趁時道,“有些題的作答邏輯很獵奇。”

謝晏低低地笑起來:“難得還有你做不到滿分的題。”

“其實有很多,學校裏容易滿分,是因為答案都很符合邏輯。所以我不學文科,難以理解。”方趁時姿勢都沒變,視線仍舊落在試題上,問他,“你呢,今天幹什麽了?”

“寫了一天作業,我把假期作業都寫完了。”

“你要是發到群裏,他們又該叫你‘叛徒’了。”

“這種‘叛徒’跟‘學神’差不多,叫叫除了讓我爽,又沒有別的作用。”謝晏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明天我要去走親戚……上學期有一次見過幾個親戚,相處得還行,明天不知道怎麽樣,這回便宜爹也在,希望我不會跟他吵起來。”

“怎麽,”方趁時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脾氣很差?”

“今天總共就說了三句話。”謝晏想了想,“感覺他是不想跟我吵起來所以在努力裝脾氣好,看著有點別扭……我倒是不怕人脾氣差,只要能溝通的就不怕。希望他能溝通。”

“我印象裏,在我同桌的描述中,他可能……不是那麽能溝通的人。”

“小謝晏能跟誰溝通啊,他自己都一點就著。”謝晏忍不住笑起來。

他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因為覺得事業有成的人不至於完全溝通不了,只要能找到順毛擼的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謝父開車,三人帶著月餅到二伯家拜訪。

他們到的時候,二伯家已經很熱鬧了。謝父總共有三個兄弟兩個姐妹,前些年響應二胎三胎的號召,有自己生小孩的,還有讓謝晏的哥哥姐姐生小孩的,屋子裏光孩子就有洋洋灑灑的一串,上頭還有老父老母,擠得二伯家寬敞的房子竟有些“水洩不通”。

謝晏沒結婚,沒畢業,屬於“孩子”,這場合不必到廚房幫忙,被趕去和小孩子們一塊兒玩。

但他自覺是個鳩占鵲巢的外人,沒往臥室裏走,只到玩具房裏待著。房間裏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些帶插圖的童話故事書,謝晏沒事幹,就抽了一本《一千零一夜》,盤腿坐在地上看。

他身上莫名其妙長小孩,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就有弟弟妹妹外甥外甥女撲到他身上,又熱熱鬧鬧地飛走。他照單全收,碰見危險動作時托一把,全程沒影響他看童話。

“哇啊——”

身旁突然傳來了小孩子特有的,高昂又尖銳的痛哭。

謝晏茫然地擡起眼,才看到面前站著個跟他坐著一般高的小男孩,一只手拿著個奧特曼,另一只手拿著奧特曼的……手,對著謝晏痛哭流涕:“你怎麽也欺負人——”

謝晏楞了楞:“我?”

他沒記錯的話,這人好像是小姨的兒子,他的表弟王子睿,今年三歲半。

“你和他是一夥的!”王子睿憤怒又悲傷地指著他,“你們欺負人!哇啊……”

謝晏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扭過頭,發現自己身後站著個更高一點的小男孩。

侄子謝思齊,今年6歲。

這是一場幼兒園戰爭,非常嚴肅,他領到的劇本或許是人嫌狗厭的幫兇大哥哥。

“等等,你慢慢說。”謝晏對這個角色不太滿意,努力掙紮,溫聲對謝子睿說,“哥哥一直坐在這裏看書,都沒動過對不對?你告訴哥哥發生了什麽,哥哥幫你——”

“謝晏!”門口猛地炸起一聲怒吼,“老子還以為你狗改得了吃屎!一轉眼的工夫又在這兒欺負小孩?這是你弟!”

王子睿的高亢的哭嚎吸引來了在廚房裏幹活的“大人們”,謝父、謝母,他二伯、小姑、小姑父、大堂姐都擠在門口。謝父剛在廚房誇過兒子,此時臉上掛不住,一張臉漲得通紅,抄起墻角的掃帚就要打人:“小畜生!你幾歲他幾歲?你一個高中生欺負三歲小孩手癢怎麽不去廠裏刨木花啊!”

“哥、哥,”小姑拼命攔著他,“我都沒急呢你急什麽,先問問情況——”

“有什麽好問的?這小畜生又不是第一天犯渾!”謝父一把揮開妹妹的手,“都別攔我,我今天非把這個小畜生腿打斷不可!”

一時間,謝母匆匆來攔的尖叫、王子睿和謝思齊被嚇到的哭聲,以及周圍親戚勸阻的聲音混合在了一起,謝晏盯著呼嘯而來的掃帚,那一刻心裏無比平靜。

好像有一個重物,你知道它會落下,卻不知道何時會落下,內心總是忐忑,等它真的墜落,反倒放下了心。

謝晏一把握住掃帚桿,身體向後仰了仰,沒讓那粗放的笤帚頭戳到自己,視線冷然。

“爸,”他看了過去,“兒童房都有室內監控的,你不問清楚,也不看監控,上來就冤枉人合適嗎?”

謝父從沒見過他如此冷靜的模樣,一腔怒火像被澆了盆涼水,沒熄,但也燒不著了,梗著脖子道:“冤枉?子睿才三歲他能冤枉你麽?”

“他三歲才能冤枉我。”謝晏道,“您快五十了不也沒長進嗎?”

“放你娘的屁!”謝父是個大老粗,沒什麽文化,所以才希望小謝晏考個好學校,此時怒火上頭,平日裏裝出來的文縐縐全忘了,破口大罵道,“怎麽跟你老子說話呢?我是你爹!”

他說著又要揍人,奈何這半年多不見,兒子也不知道吃了什麽藥,力氣驟然大了許多,掃帚被捏著,他一時竟還動不了。

謝晏將那本《一千零一夜》放到地上,然後站起來。

不知不覺他都跟謝父一般高了,增了肌,體格也比從前強壯,一時間氣勢竟是不怵。

打架如兩軍對峙,技巧不重要,首先第一條,氣勢不能輸。

“調監控吧。”他說,“我今天非得跟你扯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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