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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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以前, 從你身上得到過很多鼓勵。”褚驍聽不到他的心聲,沈默了一會兒,又自顧自地往下說了下去, “有時候我覺得很奇怪, 城南職高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其實你的家境也算不上好,但你就是……好像永遠也不會在那個環境裏沈淪下去,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像一朵荷花。”

他的視線下落,滑到了謝晏腳上,那裏是一雙很漂亮的AJ,是褚驍一直想要卻也知道自己不配擁有的那種高級籃球鞋。

謝晏看著他:“怎麽了我的腳上是長著藕嗎你要盯著看。”

“什麽跟什麽,”褚驍笑了起來, “荷花就是個形容。”

“放在這段太沒有美感了,你語文果然不好。”謝晏說, “再說我沒你說的那麽出淤泥不染。”

在城南職高那陣他夠墮落的了。

“還不夠不染嗎?”褚驍露出回憶的神色,“那會兒我們幹架, 都是你出來勸的,說起來,要不是你攔著,我們那一屆得有不少人被請去喝茶。”

那他的案底都不用等今年才留, 那時候就會有了。

“打架出個氣就完了。”謝晏也回想起來了, 表情有點嫌棄, “還拎個刀,真把人捅死了估計都不知道要怎麽收場。”

“我沒帶過刀。”褚驍立刻說。

“您常用的那個拐上還有倒刺, 是比刀高級到哪裏去了嗎?再說了,”謝晏晃了晃自己還戴著冰袖的右臂,“您這次不就知道帶刀了麽, 也就是進化上比那群人高級了一點兒,但不多,別太謙虛。”

“……對不起。”褚驍聲音有點啞了,往他胳膊上看了好幾眼,“你的傷……還好麽?”

“結痂了,等它自然脫落呢,最近總癢,估計快長好了。”謝晏說,“你不用跟我道歉,該跟我道歉的是指使你的那個人,你跟自己說對不起吧。”

“那指使我的人和你道歉了嗎?”褚驍偏過頭。

“怎麽?”

“小老板他最近找過我幾次,好像挺不滿的。”褚驍笑笑。

謝晏挑眉:“他還敢找你麻煩?”

誠然謝晏這幾天反省了他同情心泛濫的問題,這件事還是往他腦門上來了一記重錘。

你看看,謝晏,你看看。

讓你以後再瞎同情別人呢。

“沒事,本來我那會兒就是……”就是什麽,褚驍頓了一下,沒往下說,話鋒一轉道,“看在那十萬塊錢的份上我才接的活,其實我早跟我爸斷絕關系了,稱呼他一句小老板而已,又不真是我老板。那種小少爺,懂什麽江湖上的事兒,還真能給我找什麽麻煩麽。”

那不好說,得看是哪種少爺。

就像方趁時說的,“擁有的太多和擁有的太少”,這兩種人有時候是一樣的,要是方趁時的話……

打住。

“他快轉學了,大概是狗急跳墻。”謝晏想了想說,“你別跟他起正面沖突,也別理他,過了這陣估計就好了。”

“轉學?”

“嗯,在瀾越搞這種事,還能腆著臉待下去麽。”謝晏面無表情道,“這兒又不是城南職高。”

褚驍看了他兩眼。

謝晏皺眉:“有話就說。”

“這學校有什麽違紀就勸退的傳統嗎?”褚驍問。

“可能嗎?”哪個學校能有這麽逆天的傳統。

“那他為什麽轉學,”褚驍偏開視線,大概是猶豫了一下,才問,“是你幹的,還是你那個叫什麽方程式的男朋友?”

“……什、咳咳,咳咳咳……”好似晴天那個霹靂,當空往腦袋上來了一下,謝晏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驚恐地擡起頭,“你說什麽??”

“不是麽?”褚驍又看了過來,“那天他自己說的啊,說是你男朋友……我就說你怎麽可能會有年紀這麽小的男朋友。”

謝晏低頭回憶了一下,發現遇上褚驍那天他還真的因為情緒激動沒註意,喊過方趁時的名字。

褚驍應該是不知道是哪幾個字,所以聽岔了,但謝晏這一秒才意識到方趁時的名字是有諧音的。

方程式,什麽學霸才配擁有的諧音。

從小到大沒被人取過外號嗎?

“我托人買的這身校服,買的時候還順便打聽了一下……”褚驍說,“說那個叫方程式的背景挺厲害,我還尋思呢,是不是就跟電視劇裏那種‘天涼了,讓王氏破產吧’的霸總似的,那好像讓人轉個學也很合理。”

謝晏朝他看過來:“你還看這種電視劇呢?”

“我媽愛看,以前。”褚驍笑了笑,“她死了就沒看過了。”

褚驍的媽媽是意外事故身亡,但褚驍總說他媽是被他爸打死的。

謝晏默了默,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沒出聲。

“反正你沒有男朋友就好。”褚驍突然轉過來沖他笑了笑。

“怎麽我沒有男朋友很讓你高興嗎?咒人單身天打雷劈的啊。”謝晏斜他一眼。

“你是同性戀嗎?”褚驍問,“我又沒咒你沒女朋友,怎麽能算咒人單身。”

“我……”謝晏一下子走了神。

自己是個什麽性戀這種問題,謝晏從來沒考慮過,他覺得就自己這種父母死了都哭不出來的冷血怪物,這輩子可能跟這個戀字就無緣。

從小到大,他既沒有特別欣賞過哪位女性的生理曲線,也沒有饞過哪位男士的肌肉線條,並不是不懂,只是覺得那些像是鏡花水月,無論如何都跟自己隔著一層。

手工也是不做的,每天早上他會看著天花板發呆,等勁兒過去就起床上廁所,開啟超絕正常的一天。

但是,這裏應該有個但是。

但是說到方趁時不是自己男朋友,而褚驍松口氣的那一刻,謝晏心裏忽然有種微妙的不爽。

就好像在名義上,方趁時這個人和他沒有了關系,當日方趁時自稱是他男朋友的行為也可以被解讀為一種單方面的舔狗硬蹭。

更不爽的是這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真相,他確實和方趁時沒什麽關系,方趁時確實是單相思。

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擰了一把,謝晏一下子上不來氣,眉頭皺了皺。

他或許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但明確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麽。

他不喜歡方趁時的感情被人看輕,也不喜歡……

好像也不太喜歡從此和方趁時兩個人天高路遠,再無瓜葛。

“雖然,他不是我男朋友。”謝晏看著腳下的草坪,那裏有一只小小的螳螂跳過,跟青色的草地融為一體,需要費點勁才能及時追蹤到它的動向,“但他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人。”

褚驍一楞。

謝晏擡起頭,朝他看過去,對上視線的那一秒,謝晏慢慢地說完了下半句話:“特別……重要。”

褚驍楞了很久,好半天,才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有多重要啊?”

“可能,”謝晏很認真地想了想,“比我父母重要。”

褚驍:“……”

謝晏的父母是一個禁忌。

他們這群玩得久的,或多或少會知道彼此家裏的情況,比如褚驍,他雖然很不想提自己的父母,但是像謝晏,還有孫亦諾他們那幾個,都是知道他家裏情況的。

但只要有人敢提起謝晏的父母,那就是純找打,所以這麽久了,褚驍也不太清楚他和父母的關系如何。

褚驍沈默下來。

他低頭看著謝晏腳上的AJ,其實這種學生時代敢想不敢求的鞋,工作以後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買,只是生活中總是有各種理由阻止他咬這個牙。

但仔細想想,可能也就是習慣了沒有AJ的生活,然後就真的變得……不配擁有了。

謝晏這時向後仰了仰,表情有點驚訝,還有點莫名:“你哭什麽?”

“我哭了嗎?”問題問出口,褚驍才意識到自己帶上了鼻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裏落了下來。

“不知道啊,好像也沒什麽特別難過的事。”褚驍笑著吸了吸鼻子,“可能就是……”

謝晏摸了摸身上,摸出一包很漂亮很厚實的紙巾:“擦擦吧。”

褚驍把紙巾接過去,抽出一張抖開,按在眼睛上,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媽以前很喜歡這個牌子的紙。”

“嗯?”

“但她說太貴了,所以也沒買過幾次。”褚驍笑了下,“家裏的紙一擦就破,她死的時候,我擦了好久的血,怎麽也擦不幹凈。”

其實紙能有多貴呢。

只是不配咬著牙去過別人輕松就能得到的生活吧。

“節哀。”謝晏低聲說。

褚驍“嗯”了一聲:“已經哀過了,沒事。”

褚驍這眼淚流了沒到三分鐘,情緒就穩定下來了。謝晏看著他把那包紙巾遞回來,收好。

“加個微信吧。”褚驍說,“以後我可能不會來找你了,但偶爾……我至少想知道你是過得好的。”

“行吧。”謝晏把手機拿了出來,他以前也有褚驍好友,這倒是無所謂。

褚驍掃了他的二維碼,謝晏的微信名字很正常,但是……“你這頭像是什麽?”

“五三啊。”謝晏說,“高考覆習金牌套題,沒做過總見過這東西吧?”

褚驍楞了一會兒:“你們好學生都這樣麽?”

“沒吧。”謝晏想了想說,“我們年級第一就沒我這麽走火入魔,恰恰是因為我成績不夠好才這樣,這算拜習題之神,是迷信。”

“那人家可能是另一個境界,學神那種。”褚驍想了想,點擊添加好友,“你是學霸。”

謝晏決定不告訴他他說的學神就是剛剛被他嫌棄過的方程式同學。

“那我走了。”褚驍說。

“嗯,我送你出去。”謝晏站起來。

褚驍自稱是翻墻進來的,路線也是找那個賣校服的前學子買的,不過兩人往回走的時候,意外發現盛柯還杵在馬場入口處,看到他倆往回走他才離開。

“他剛說什麽要跟‘阿十’說的,就是那個方程式吧。”褚驍問。

謝晏沒出聲,看他一眼。

“人這樣監視你你居然都不生氣,”褚驍笑笑,“看來確實對你挺重要的。”

“他從來沒在我真正在意的事情上挑釁過我的神經。”謝晏說,“而且……你應該懂吧,那種舉目四望無所依的感覺。”

“……你覺得我的語文水平是聽得懂的嗎?”

“就是感覺自己一直在飄,無處著落的感覺。”謝晏沒跟他計較,換了點大白話,“你非得抓住什麽人或者被什麽人抓住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但是本該抓住你的人都沒有抓住你,所以你就只能飄著。”

褚驍想說這句話聽上去太覆雜他聽不懂,但他又莫名其妙地懂了。

他何嘗不是,視線範圍內,只有一個謝晏曾經嘗試拉住過他。

但謝晏……應該是無意的。

要是有意就好了。

“那你是抓住他了嗎?”褚驍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特別心酸,那種天之驕子一樣的人物,還能被謝晏偏愛……

“不是。”謝晏的話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是他抓住了我。”

褚驍看他一眼。

謝晏笑笑:“是不是沒想到?”

褚驍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不過我本來也……不太了解你,正常。”

從馬場出去後沒多久,褚驍就找到了自己進來時的那條路,謝晏說了解一下翻墻路線,堅持把他送到了圍墻邊。

瀾越的圍墻上是有電網的,但這一段野樹叢生,那電網不知道是沒經費還是故意沒修,總之是壞掉了。

墻上還有鏤空花窗,踩兩下就能蹬上去,這種墻別說褚驍了,就是謝晏胳膊受傷的時候也有辦法爬上去。

“那我走了。”褚驍掛在圍墻上看他。

謝晏揮揮手:“感謝你的情報,我下次知道遲到的話該從哪裏進學校了。”

“你還怕遲到麽?”褚驍笑了笑。

“那還是怕的。”謝晏說,“瀾越校規很嚴。”

“好學生。”褚驍也跟他揮了揮手,然後從墻上跳了下去,“走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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