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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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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她

“娘親娘親,昨晚七星連珠,我怎麽沒穿越呀?”

朝渡揉了揉小女兒傅憶昔的腦袋,溫柔道:“傻孩子,那都是話本裏騙人的,快去練劍吧,不然你爹爹會失望的。”

傅憶昔撇過頭不滿道:“尊貴的盟主大人才不在乎我們,我每天練劍一百個時辰也沒用!”

“不聽娘親的話了?就當為了娘親,快去練吧。”朝渡先是嚴肅,又軟下語氣哄她,“今晚給你做你愛吃的金絲蜜蝦。”

“好耶!金絲蜜蝦!”傅憶昔當即有了勁,提起自己的小木劍,蹦蹦跳跳就出門了,臨到門口又回頭歡喜道:“娘親這次多做點!上次沒吃夠!”

“好。”朝渡目送孩子離開後,又看向旁邊的侍女,“你們都離開,我想一個人靜靜。”

“是。”殿內的寥寥幾個侍女紛紛退下,把門關上。

偌大的宮殿頓時只剩朝渡一人,靜得讓人幾乎窒息。

她疲憊地坐到了更衣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修仙之人,容貌是不會變的,可她為何會覺得自己近年老了許多?

也許容貌是不會變的,真心卻是會變的。

幾十年前,上次七星連珠之夜,他陪了她一夜,握著她的手,笑言若是真能穿越,他定要與她一起,無論穿到哪裏,定不要她孤獨。不管穿成什麽,都要成雙成對的,羨煞其他人。

“若是穿成蝴蝶,就一起流連花叢,若是穿成鳥,那就比翼雙飛,穿成兩塊石頭,那就一起看日出日落,直到滄海變桑田。”

“就不能穿成人嗎?”

“穿成人,那就,那就攜手白頭不相離。”少年臉頰微紅,目光明亮。

她與他都知道,七星連珠之夜的穿越不過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但他那夜眼睛真亮啊,手掌真暖啊,說那話的模樣真認真啊……

可昨夜,她一個人點了燈,從天黑等到天明,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

“也許是他太忙了吧,他總是很忙,越來越忙……”她喃喃著,找借口為他開脫,但她心底隱隱有個感覺,她為他開脫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自己。

為了不讓自己直面一些真相。

可誰能騙得過自己呢?

“一定是他太忙了,最近,最近,對了最近有十年一次的新劍試鋒大比,要選拔修仙界新秀,要平衡各方勢力,他真的很忙的……”她說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可曾經他忙起來的時候,會讓她陪在身邊,會向她撒嬌抱怨,會抽空陪她出來散心。

變了,一切都變了,早變了。

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篤篤。”

敲門聲,從身前傳來,可身前哪有門?

她恍惚擡頭,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卻在淚眼朦朧中看到鏡中的自己擡起手,敲了敲鏡面。

“篤篤篤。”宛如敲門一樣的聲音。

她驀地站起身,猛地退後:“誰?!”

鏡中的她非但沒有退後,反而擡腳往前,一步踏出了鏡面。

“你是誰?魔尊派來的奸細嗎?!”朝渡警惕問,那人離開鏡面後,面容沒變,身上的華麗服飾卻變成了一襲素雅白衣。

但朝渡也算見多識廣的人,一眼就認出來這白衣絕非凡品:布料至輕至柔,散發出冰藍的光澤,又隱隱可見龍鱗紋路,當是由北地雪窟山特產的極品寒冰蠶絲織成,再以龍鱗淬煉,寒刀利劍難入,業火弱水不侵,只此一件衣服,價值連城。

再打量對方身形,只見她氣度非凡,目若朗星,眉宇間有股自在之意,似一柄慵懶收在鞘中的利劍,鋒芒雖未顯,但任何人都不敢輕視半分。

更難以置信的是,對方竟有一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你究竟是誰?!”朝渡越打量越錯愕,對方也在凝望著她,回應道:“我是另一個你,來幫你。你的劍呢?你是怎麽活成這樣的?”

……

朝渡數百年來歷經劫難,終於飛升成仙。

飛升之後她也不曾有一日懈怠修煉。

直到又一次修為突破後,與天地共鳴中,她忽然聽到了一個微弱縹緲的聲音:“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了誰來救救我!”

這聲音,好生耳熟……這不是她自己的聲音嗎?!

但她何時這樣狼狽無能地求過人?

不是過去的她,也許是未來的她?

朝渡感覺不可能。

那或許是誰的幻術,閉關期間有新仙誕生了?修為不錯嘛,但是跟她有仇?來捉弄她作甚?

她凝神聚氣,順著微弱的聲音探尋源頭,卻隨著這聲音越飄越遠。

不是飄向天地之內的某處,而是飄向天地之外!

還遇到了一道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屏障,屏障的力量變化無常且十分精妙,她竟從未見過。

朝渡愈發起了興致,提起七成修為……不,還不夠,她提起全部修為,凝成一針似細劍,驟然刺向屏障。

她如今的修為足以撼動一方天地,此時卻僅僅讓這屏障破了一個針尖般的小洞。

巨大的引力瞬間襲來,裹挾著她穿越極厚又極薄的星空。

似是一瞬,又似是萬年匆匆而過。

她看到了另一個世界,與她本來的世界相似卻有所不同。

比如一垂眼就能看到足下雲間竟浮著一座遮天蔽日的翡翠宮殿,而更下方的不遠處竟是仙盟的所在地問玄山?!

這翡翠宮殿什麽來頭,仙盟竟然能忍它飄在自己上空?

而且她順著一縷微妙的聯系,用神識查探到在離她最近的一座宮殿裏,竟有一個力量微弱,正在痛哭的自己。

……這真的是她?

朝渡想進一步查看四周,卻發現自己的力量被一種無形力量限制得厲害,這不是人力能達到的,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在壓制她。

她試著調動力量,天空驟然聚起大片濃密黑雲,狂風烈烈,雷光隱隱閃爍,是警告,亦是威懾。

“嗯?雷雷,你不認識我了?”朝渡“傷心”道,“我飛升時還是你來考驗我的呢,被你劈了八十一次才過關,你居然忘了?負心雷!”

雷光似乎停頓了一瞬,但烏雲並未散去,甚至還在聚集,一眼望去已經覆蓋整個天際,至少已經席卷了方圓百裏。

狂風怒號之中,朝渡的發絲只是微微飄蕩,一如她本人悠閑愜意。

“放心放心,我不動這方世界。”朝渡收起力量,攤開空蕩的掌心以示友好,“不過我來都來了,隨便走走見見熟人總可以吧?”

濃密黑雲終於漸漸散去,陸續有許多修仙者如雀群般飛上空中查看情況,烏泱泱一大片。

“有趣有趣。”她彎起嘴角,愈發有了興致。

成仙以來,她很久沒遇到這麽有意思有挑戰的事了。

朝渡又在高處觀察了片刻宮殿布局,以及其中各類陣法的分布,心中有了數,藏起氣息,隱匿身形,飛向那個弱小的自己。

朝渡附身在鏡中看了她好一會,她能聽到她的心聲,聽到她是怎樣試圖自欺欺人,又徹底崩潰。

聽得她一股火氣騰了上來。

她敲響鏡面,提醒對方自己的存在,對方卻沒有任何主動進攻或防禦手段,只會後退……真是美麗柔弱無害啊。

朝渡走出鏡子,恢覆原貌,對方竟認不出她是誰。

“我是另一個你,你的劍呢?你是怎麽活成這樣的?”

她從不離身的愛劍千鈞,此刻在對方身上不見蹤影。

不但是劍,對方身上沒有任何一件武器,只有幾件被動防禦性首飾,像是一只溫馴無害的羔羊。

另一個她仍在震驚,還在傻乎乎地問:“你到底是誰?!你是怎麽來到這的?”

朝渡閉了閉眼,壓住火氣,語氣放輕了點,解釋道:“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你,我聽到了你的求救,我來幫你。”她的經驗讓她明白,這種情況下越刺激對面越容易適得其反,還是先安撫對面了解一下情況。

“另一個世界的我……救我……?”另一個朝渡先是疑惑,隨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眼神微微明亮了些,“你……你身上的氣息確實和我一樣,但你的力量比我強好多……”

“這已經是我的力量被壓制到百分之一之後僅剩的了。”朝渡攤手,打量周圍極近奢靡卻死氣沈沈的布置。

另一個朝渡愕然:“那你原本的力量到什麽程度了?”

朝渡視線掃過宮殿內的重重禁制法陣,順帶輕描淡寫地回答她:“唔,也就是成仙了吧。”

“成仙?!”另一個朝渡驀地睜大了眼,“不可能,連我夫君都沒找到成仙的法子,連他的力量都不夠成仙!他的實力已經是天下第一了!”

朝渡挑眉:“這有什麽不可能的?說明我比他強唄。聽你剛才說的,他必然雜念過多,沈迷權力美色,成不了仙很正常,成得了仙才奇怪。”

另一個朝渡啞口無言,神色覆雜地望著她,良久才又問:“……你,真的是我?”

“沒錯。”朝渡頷首,“我們除了身體、氣息,連魂魄都是一致的,你我原本的命運也該是一致的,所以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麽活成這樣的?”

朝渡是誠心發問,另一個朝渡眼淚撲簌簌落下,根本止不住,她再次捂住臉痛哭。

朝渡望著她輕嘆:“你本該跟我一樣成仙的,自由自在於天地之間,執劍試遍天下英才,賞盡天下盛景,佑世間海晏河清人間太平,究竟何人害你至此?我幫你報仇。”

另一個朝渡擡起頭,呆呆地望著她,滿面淚珠,嘴唇輕顫,卻說不出話來。

朝渡揣摩著問:“是你夫君?他叫什麽名字?”

“……傅不辭,他不算害我,他只是,沒那麽愛我了。”另一個朝渡深深低下頭,哽咽著道,“害過我的是那幾個女人,她們給我和我的孩子們下過毒,還找人刺殺我們,想讓我們早點死掉給她們騰位置!”

她忽然擡起頭,滿懷希望地問:“你能幫我解決掉她們嗎?也許沒有她們了,他又會重新愛我了!”

朝渡本來正在回憶傅不辭是誰,聽到她後面的話,直接氣笑了。

“連你自己都說的是也許,她們沒了,他真的會重新愛你?”朝渡反問,“你明知道,她們沒了,他只會再找幾個新女人,說不定還會給自己找幾個男寵。”

另一個朝渡沈默片刻,弱弱道:“他應該不會喜歡男的……”

朝渡好久沒笑這麽開心了,雖然這次是被狠狠氣笑的:“傅不辭,他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讓你這麽死心塌地。如果是別人見到我,先請教的肯定是如何修煉飛升,如何扛過雷劫,你倒好,滿腦子竟是如何讓一個男的回心轉意。”

哦,想起來了,傅不辭,如今在她的世界裏只是曜玄宗的一個長老,地位還沒她的好朋友謝路遙高呢。

百年前她還是普通弟子時,跟他見過幾次面,如果不是今天提起,她都快忘幹凈了。

她看著識海中找到的記憶:傅不辭那時還年輕,長得不錯,開朗俊美還有實力的少年確實很討人喜歡,但至於把另一個她迷成這副神魂顛倒的模樣嗎?

另一個朝渡聲音低而堅定地道:“我確實不在乎飛升,我只想他能重新愛我,只愛我一人,對了,他那麽想飛升,你能把你飛升的方法告訴我嗎,然後我再告訴他,這樣他肯定會重新重視我的!”

朝渡盯著她看,直把對方盯得目光心虛躲閃。但對方還在倔強道:“我就是只想他愛我一個,這有錯嗎?人跟人的追求不一樣,你追求成仙,我追求他愛我,都可以啊。”

如果不是對方魂魄氣息與她相同,她真的要懷疑這個自己被奪舍了。

朝渡按捺住直接回去的沖動,認真思考:怎麽能有人滿腦子只有情愛到這種程度?她真的救得了嗎?

她只是成了仙,最多降妖除魔劈山裂海呼風喚雨引天地變色,哪裏救得了這種癡情腦袋啊。

朝渡愈發想知道:她與她的命運本該一致,究竟是從哪裏出現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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