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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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空調外機的聲響掩蓋住嘈嘈蟬鳴,對都市人而言這才是他們夏天的正確打開方式。

島田在晚飯後走進了立海大隊員們的房間,一句話把所有人引到身邊。

“我去看了另一場準決賽。”

幸村驚訝於島田的行動,他不是這麽“多事”的人。

“總體上,立海大附中的勝率更大無疑。”穿著松垮和服的島田坐下,視線瞄準幸村,進一步分析,“青學的雙打太弱了。最不理想的狀況,你們也能勝兩場雙打,外加,幸村君目前狀態不錯,無論是他們單打裏的任何一個都可以贏。”

聽到這,仁王隱晦地瞄了眼幸村。

幸村沒有島田預想中的放松,不做評價的沈默說明了他另有想法。島田挑眉,也不說話,就這麽盯著對方。

最終,幸村沒有說出自己的顧慮,道:“島田桑能具體和我們說說青學的選手嗎?”

“嗯…”島田似乎有點嫌麻煩,喉嚨裏發出輕嘆,“行吧行吧。”

指針走過十點,大家都有些心事沈重,誰也沒睡覺的動作。幸村走到陽臺,鋪面而來的熱氣讓他微微蹙眉。

最後一分。

門再次被拉開,幸村轉身,向島田禮貌致意。

“我以為您已經回去了。”

“本來是,又想,正好和你談談。”島田手搭在陽臺欄桿上,“我還沒問過,你初中這三年參加過什麽個人賽嗎?”

幸村不禁偷瞄一眼島田,這個問題一下切入中心,因為提問的是有職業經歷的前輩,他不由發虛,“沒有。”

“一項都沒有?”

“抱歉…我忘了。”

幸村的慌亂在於,這是不對的,不正常的,在整個初中時期竟然沒打一次個人賽,鍛煉自己實戰歷練的能力,有違青年選手目標進入職業的標準歷程。

他的一天24小時,需要陪伴家人,進行想要的社交和娛樂,在學校完成課業和社團活動、管理。每天都在問自己:今天的功課怎麽解決,網球部需要做哪些調節,要去拜訪、邀約、外出寫生還是專門訓練。他的所有計劃都把個人賽排除在外——本該是初中網球人最該參加的活動。

“是嘛。”島田的側臉在夜晚不大清晰,幸村隱約覺得他的訝異多於惱怒。

“事實上,就是這樣一種狀況。”幸村沒有辯解。

“沒事,去不去參加都關系不大。”島田全然沒有斥責的情緒,“我初中在國內也沒有對手。”

島田詫異的是幸村完全沒有這項經歷,不管不顧,給他的感覺好似深陷在社團的泥潭裏。

“但是你的起步已經晚了。”島田道,“我從初一開始就頻繁地到網球學校受訓,也參加過一些業餘賽事,跟外國人比賽,跟成年人比賽。初中豐富對戰經驗,給自己的國內排名打好基礎,高中起實打實地在世界各地參賽。我高三的時候進入職業,比我早的,也不少。”

島田轉頭看看神情不定的幸村,解釋,“沒有在此時擾亂你的意思,只不過現在不提,以後回京都大概就要忘了。”

“謝謝前輩。”幸村的思緒有點亂,一會兒想明天的比賽,一會兒回顧自己這三年和以後的計劃。去年還是想著的,大病過後這幾個月,沒怎麽琢磨了。

……

夜裏不起風,路燈也照不到這兒,只有背後屋裏亮堂堂地給陽臺上兩個背影投下細長的影子。

幸村決定先把當下的事情完成。

“島田桑覺得我們還缺少什麽嗎?”

“缺少什麽?都到這時候了又能怎麽樣呢?一定要回答的話,立海什麽都不缺,很容易患得患失吧。”島田感慨,“離最後的成功只差臨門一腳,勝券在握,大家公認將要勝利的人。好難受啊好想快點走完這一步,恨不得下一秒在講臺上捧起獎杯。”

粗糙的手掌撐著頭,島田不知是在說過去還是現在,“但是,這最後的最後,著急到了不停幻想的人,大都是要吞下失敗的苦果的。”

“嗯……”幸村目光閃爍,嘆息,“是啊,因為如果得到的話,這不僅僅是立海大的三連霸,也是沒有一次敗北的奇跡。”是給他承擔了三年責任的最好的回報。

但是……

陽臺上安靜了幾分鐘,感覺空氣都慢慢凝結。島田挺不耐這樣的猶豫,要不是對幸村向來印象良好,早就甩臉子走了。

“島田桑…明天願意幫我嗎?”

“啊?”島田一楞,竟然被幸村君示弱地懇求了,第一次。

“明天,不是很想坐教練席呢。”幸村輕聲說,“想請您就近指導大家。”

……

島田再次註視幸村,青年好看的面容如平日一般柔和,被燈光照耀的眼裏有星星,他反而想到去年對方毫不掩飾的傲氣。驀然發現過去的印象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內斂與沈靜,他才記起幸村住過幾個月的醫院,是個早早經歷了“傷病”的人。

明天之後就能放下了吧,最好是無痛的。要不是有這個念頭,他已經帶隊回京都了。

“好吧。”島田的視線轉向別處,思考怎麽跟自己帶的小孩們解釋。

“太好了。”幸村如釋重負般嘆息,朝島田微笑,“大家似乎都不太希望立海達成三連霸呢,想要打破這種不敗神話一樣。”

“什麽?這種弱者的想法你不會認同吧?作為一個目標是至高大滿貫的人,區區初中校際比賽,完全的制霸才是正常的。”島田曾經是個天之驕子,初中時期的國內個人賽,除了初一敗了一場沒有輸過。所以他對黑馬無感,倒是對“全勝成就”有特別的情懷。

島田別具一格的安慰方式很有用,幸村莞爾,“謝謝前輩。”

“早點休息。”島田擺手,“我回了。”

房間裏,八神已經在招呼大家睡覺了。島田悠悠離開,幸村鉆進被褥,在驟至的漆黑中仰望著天花板。

快要結束了。

走馬觀花般回看這段以他為絕對主角的美好時光,他有了許多情感真摯的夥伴,他們是一起刻苦訓練和比賽的“戰友”。當比賽時的緊張、興奮、意氣風發被時間沖刷,得到之前無比看重的比分和戰績成為無法在心裏掀起一絲波瀾的數據,平日和大家的互動反而才是記憶裏最鮮明的色彩。

可作為部長,他能回憶起的很多都是大家對他的維護和藏在眼神裏的信任與崇拜,無論玩鬧還是游戲,都是個旁觀者。想得最多,說得最多的,是怎麽提高大家的水平,怎麽贏得比賽。

當退部後,上高中後,甚至說二十年後,他或者大家,會如何看待這三年呢?會覺得無趣又普通嗎?會覺得這段並肩奮鬥的美好,其實像嚼蠟一樣平淡枯燥,像無聊小說裏一年年拿冠軍的流水賬故事嗎?

幸村咀嚼著記憶碎片,無法入睡。

不僅僅是需要端著做為管理者的姿態無法融入大家,許多事情,不適合也無法對真田他們傾訴。一如現在,只得把情緒藏在心裏。

他心裏總是藏著太多,需要傾註精力的部員有那麽多。他會在澆花的時候想怎麽增強柳生的勝負欲,在看電視劇的時候想怎麽解開仁王的心結,或是在某個雨夜想讓後輩和切原更融洽一點的辦法,在某晚睡覺前想怎麽化解真田的執念……

這時才發現,跳出網球部,一眼望去只有泛泛之交的同學老師們,需要他的朋友被忙忘了,對家人也沒有小時候那般親密。

幸村用手指輕拭眼角,他感到悵然。犧牲了許多,也得到很多,所以絕對無法忍受倒在最後一步,可也不想舍棄“任性”的安排,理性和感性在腦海裏交織,令他無法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走出寂靜的房間,去洗漱間洗臉。

嘩啦嘩啦——

“呵……”幸村扶著洗手臺,低頭嘆息。

“幸村。”

驀然擡頭,看到走近的八神。幸村舒了口氣,緊接著又解釋,“我是起夜。”

“我覺得你沒睡著。”八神直勾勾地看他,仿佛在要更真實的解釋,“你說出來大概會好一點,我會在睡醒之前忘掉。”

幸村拿這樣溫柔的“逼迫”毫無辦法,又或許是被觸動到深處。他側過臉,視線粘在掛著半滴水的水龍頭上。

“我想像今天準決賽的陣容一樣,單打二是仁王,雙打被拆了。但是這不是勝利的可能性最高的選擇,也許會輸,仁王會輸,立海大會輸。”

這是感性與任性。

“如果按部就班地出賽,可以更加穩穩當當地贏得勝利。”

這是理性。

“我之前決定了。但是到這時,又難以抉擇。”幸村看向八神,從對方的眼中看到略顯緊張的自己,原來他傾訴苦惱時是這樣的。

“你一直很看重輸贏的,幸村。”幸村沒想要回答,而八神給出了回答,“現在這麽糾結,其實你想選前者吧?”

“決定吧。”八神對幸村笑,“我已經幫你決定了,如果真的結果很糟糕,你每每想起來的時候,就可以怨我。”

“我……”幸村因這番話,心情更加覆雜,既酸澀又氣惱,半晌說不出話。

假如仁王落敗走不出去,假如他的立海大倒在最後一步,變成青學的踏腳石。兩邊莫大的期望都落了空,臨到頭什麽都沒得到,反而失去了一切。他想,自己一定會發瘋的,怨恨所有的失敗者尤其是他自己,可是八神先替他做出了選擇…本就出於善意,希望他不要過多地自責,他怎麽可能對八神生怨呢…

“……哎。”

一聲嘆息,幸村忍不住按了按八神的腦袋,“以後不要這麽講!我的怨恨可是很可怕的。”

“會嗎?”八神摸了摸幸村揉過的地方,他沒有見過那樣的幸村。

“……”幸村當然也難以想象。怨恨是一把鋒利的匕首,會傷害柔軟的心,正因為不忍對八神這麽做,才會生氣。

“感覺好多了嗎?”八神在幸村眼前晃手,輕聲道,“快回去休息,你明天還要比賽。熬夜狀態會下降。”

幸村深吸一口氣,抓住八神的手。

“我知道了。”

“……八神。”

“嗯?”

“別這麽做,我不會想讓你難過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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