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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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急診部地面撒滿殘陽,冷冰冰的衛生院得以染上些許溫度。

紀閔藍和周正就這樣站在溫暖的晚霞之中長久對視,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擺,也許有兩分鐘那麽長,也許只有短暫幾秒鐘。

周正率先移開視線,紀閔藍隨之回神,身旁已經沒有秦淮的身影,應該是先走了。

紀閔藍眨眨眼,杵在那兒有些不知所措,剛才情急之下道出口的那兩句話,幾乎算是直接攤牌,周正確定他賊心不死,會不會連夜打包送他離開?

晃神之際,紀閔藍隱約聽到周正叫他全名。

紀閔藍應激似地繃緊全身,垂著腦袋不敢看他,屏住呼吸小聲應道:“......在。”

想象中的驅趕並未來到,視野中出現一袋藥,頭頂上方再次響起周正低啞的嗓音:“先把藥吃了。”

紀閔藍悄沒聲呼出那口氣,放松緊繃的肌肉,伸手接過藥袋,乖乖應了一聲:“哦。”

手上正好有礦泉水,紀閔藍在長椅上坐下,按照醫生的標註取出每樣藥對應的量,一並放在右手掌心。

一只手不方便擰瓶蓋,紀閔藍把水遞到周正面前,也不說話,揚起下巴望著他。

周正接過礦泉水,轉身走了。

紀閔藍訝然,“幹什麽去?”

沒兩分鐘,周正就回來了,手裏拿著個一次性紙杯,紀閔藍接過時,不可避免碰到了他的手,溫度比手中這杯熱水還要灼人。

吃完藥後,倆人打道回府。

梁燕抱著大黃坐在前臺看劇,聽到動靜擡頭,見是他倆,連忙起身迎上前,神情關切道:“小紀,怎麽樣?沒事兒吧?”

大黃一看到紀閔藍就熱情地“汪汪”兩聲。

紀閔藍回道:“沒事燕姐,小問題。”

周正不緊不慢跟在身後,聞言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就好。”梁燕松了口氣。

紀閔藍向梁燕走近,張開胳膊正想把大黃抱過來,卻被身後突然探出的一只大掌截胡。

下一秒,狗子就趴伏在周正結實的臂彎,紀閔藍滿心嫉妒,又聽到周正說:“大黃傷好之前睡我那兒。土狗不用養得太精細,過幾天我給它弄個室外狗窩,你離開前它就在院裏睡。”

又是抱抱,又是同居,這下直接恨上了。

紀閔藍撇嘴,對周正突如其來的體貼高興不起來。雖說對方沒有立刻趕他走,可給出的一個月期限也沒差,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實在想不通,周正為何執意要他離開?

因為有男朋友,所以不想跟前男友再有任何瓜葛?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些天周正時不時洩露出的縱容和關心又算什麽?

今天得知他海鮮過敏為什麽會這麽生氣?

誤會秦淮是他所謂的那個正在接觸的人時心裏又是怎麽想的?

還有那個不知其意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

“對了小紀,”梁燕的聲音打斷了紀閔藍的沈思,“你和秦先生下午買的東西放在我這兒呢。”

紀閔藍差點忘了這事兒,不等他過去拿,周正便率先拎起最重的那兩包狗糧走了,只給紀閔藍留下一個狗窩和一塑料袋小東西。

“誒!等等我啊。”紀閔藍跟梁燕道了晚安,提起東西追上周正,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紀閔藍沒看路,目光有些失焦地盯著周正後腦勺,思緒不可避免再次回到方才未解的難題上,沒註意到周正突然停住了腳步,臉直接撞上對方僵硬的後背。

“哎喲——”

“嗷嗚——”

紀閔藍和大黃的慘叫同時響起。

紀閔藍沒顧上大黃的異樣,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鼻尖,明明是自己不看路偏要倒打一耙,不講理地抱怨道:“突然停下來幹嘛呀,疼死我了!還好我鼻子是真的。”

周正沒理他,杵在那兒一動不動,不知道被什麽稀奇事物吸引了註意力。

紀閔藍最討厭的就是周正的無視。

“你在看什麽?”他踮起腳,歪著腦袋看向前方,嘴裏嘟囔道,“有這麽好看嘛。”

然而一眼望去,走廊除了一縷殘陽和浮在半空的塵埃,其餘什麽都沒有。

正納悶,周正突然轉身,高大的身軀徹底擋住紀閔藍的視線,發話讓他開門,說話間眉眼有些沈郁。

周正一沈下臉,紀閔藍就感到害怕,他聽話地開門,站在門口看周正把狗糧放進房間,走出來路過他時,拿走了他手裏的狗窩。

眼見周正就要離開,紀閔藍伸手拽住他衣角,不讓他走。

紀閔藍仰臉望著周正,小聲求道:“周正,幫我擦藥吧。”

後又想到這麽說周正肯定要拒絕,他又急忙補充:“我是指後背,我自己擦不到的地方,可以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紀閔藍有信心周正會答應他,然而沒想到的是——周正竟然拒絕了。

而且走得特別幹脆,房門被關上發出響動時,他才從被拒絕的震驚中回神。

紀閔藍瞪著緊閉的房門,由衷罵道:“翻臉不認人的混蛋!”

獨自費勁上完藥,紀閔藍越想越氣,他實在想不通周正為什麽突然變臉,明明在衛生院都還是關心他的,吃藥都要給他換成熱水,這才過去一小時不到,連藥都不願意幫忙擦啦?!

紀閔藍難解心頭之怒,遷怒般地把藥膏甩出老遠,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罕見地發了一條朋友圈,大拇指用力敲擊屏幕,每一下都暗含滔天怒火。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孟笙可能剛好游蕩在朋友圈,消息剛發出去就給他點了個讚,還評論了一句:

——讚同,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我給你介紹美女,喜歡姐姐還是妹妹?成熟的還是可愛的?性感的還是溫柔的?

紀閔藍滿臉黑線,回了她兩個字:神經。

孟笙的微信消息隨之而來:姐姐好好跟你介紹對象,還罵我,不識好歹。

紀閔藍:別鬧,煩著呢。

孟笙:他怎麽你了?

紀閔藍含糊過去,他不敢把故意吃海鮮導致過敏的事告訴孟笙,說了她肯定要大發雷霆,說不定一氣之下上島來把他抓回去。

孟笙見他不想多說,也沒堅持,一口氣給他發了好幾張肌肉猛男的照片,紀閔藍掃了眼小圖,沒興趣點開。

紀閔藍:幹嘛。

孟笙:我今天新拍的模特,賊帶勁,你喜歡的類型。

紀閔藍:我喜歡什麽類型。

孟笙:大猛1

紀閔藍:滾。

紀閔藍本不想再聊,想到什麽,又給孟笙發了一條:你把我上大學染白金色頭發的照片發給我呢。

孟笙:怎麽,紀孔雀又要開屏啦?

紀閔藍:別廢話,快點發我,急。

孟笙沒再回覆,估計是找照片去了,沒過多久,紀閔藍就收到一個壓縮包。

紀閔藍驚訝她的速度:這麽快。

孟笙:昂,這個發色的照片我單獨存著呢。你染這個色最好看。

紀閔藍:現在不好看?

孟笙:好看是好看,但沒有白金紮眼。想當初我第一次發你白金的照片,都出圈了,至今都是我微博數據最高的一條,真的很誇張。

紀閔藍陷入沈思,秦淮說他白金最好看,孟笙也這麽覺得,那......周正呢?

如果他沒記錯,第一次跟周正見面、第一次說上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第一次周年紀念......數不清的重要日子,他的發色大多時候都是白金。

紀閔藍心思百轉,決定等過敏好了,就去找個理發店把頭發染了。

連續吃了三天藥,紀閔藍身上的過敏癥狀差不多消了,趁熱打鐵,決定今天下午就去染頭。

午飯後,紀閔藍把大黃交給梁燕,順便找她推薦理發店。

梁燕把自己常去的那家店分享給了紀閔藍,看著他及肩的長發,語帶可惜道:“要剪頭發嗎?這長度正好啊,很適合你。”

紀閔藍笑了笑,沒仔細說:“不剪,去洗個頭。”

準備走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秦淮的聲音:“紀老師。”

紀閔藍回頭,意外道:“你還沒走啊。”

這兩天秦淮沒往紀閔藍跟前湊,他還以為這人已經離開了。

秦淮來到紀閔藍身前,本想對他笑一笑,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生平第一次追人失敗,讓秦淮感到無比挫敗,獨自調整了兩天,自以為已經整理好了心情,可現在見到人,那顆心又亂了。

秦淮穩住心神,說:“明天走。”

紀閔藍點頭,不甚在意地“哦”了一聲。

對方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秦淮談不上失望,只道:“紀老師,可以跟你聊聊嗎?”

紀閔藍說:“我現在有事要出門。”

“晚上呢?”秦淮說,“等你忙完的時候。”

紀閔藍沈默,他不太想應。

秦淮放低聲音:“只是隨便聊聊也不行嗎?在外面,海邊,人多的地方。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紀閔藍擡眸,對上秦淮帶著祈求的眼神,就兩天沒見,艷麗的紅發失去光澤,變得有些幹枯毛躁,頂在主人腦袋上,像一顆放太久而焉掉的火龍果。

紀閔藍不討厭秦淮,最終還是答應了。

臨近五點,周正收到了紀閔藍說晚上不回來吃飯的短信。

當時周正站在廚房後門抽煙,眼睛正好盯著手機屏幕,頁面是他前幾天剛下載的做菜軟件。看到屏幕上方彈出來的消息時,他神色如常地關掉手機,摁滅沒抽幾口的煙,扔進垃圾桶。

時針一晃走到七點,紀閔藍還沒回來。

周正今天早班,左右沒事,吃過晚飯就坐到前臺陪梁燕說話,大黃被他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獨自玩球玩得不亦樂乎。

梁燕看了他一眼,故意誇大道:“秦先生下午約小紀晚上去海邊約會,小紀答應了,估計要玩得很晚才回來呢。”

周正沒說什麽,打開抽屜,從裏面翻出兩張白紙和一支鉛筆,然後起身。

梁燕揶揄道:“去哪兒啊?”

周正落下一句:“建狗窩。”

梁燕:“......”

周正決定給大黃建狗窩那天,就拜托朋友幫他弄一堆防腐木,今天下午剛好送過來,放在工具房。

周正把木頭和工具包都搬到院裏,先在白紙上簡單勾勒出狗窩的雛形,心裏有了底,才開始著手弄。

卷尺量好長度,再用手鋸把多餘的木頭鋸掉,如此機械地重覆著。

就在此時,紀閔藍踏著月色走進院子,遠遠便看見周正背對著他在忙活,沒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隨著他的動作,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青筋鼓脹,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有些糙的男人味。

紀閔藍看著心動,連帶著持續幾天的悶氣隨風飄散,他放輕腳步靠近,隔著那堆木條,站到周正身前,彎下腰,歪頭對上周正的眼睛,不說話,只是沖他笑。

月光與燈光匯聚,冷調和暖調相融,形成一股更加柔和的光線投射在紀閔藍異常漂亮的臉蛋上,朦朧了他的眉眼,他的身形,周身散發出微弱又夢幻的光影。

周正先是沒什麽表情,目光在紀閔藍腦袋上停留幾秒,冷硬的眉眼在一瞬間柔和下來。

紀閔藍意外地瞪大眼睛,顯然沒想到他染個頭發就能立馬得到周正的好臉色。

周正目光專註地凝視著他,幽深的瞳孔清晰倒映出紀閔藍受寵若驚的臉龐,就好像他的眼裏只看得到面前這個人,其餘的一切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無足輕重。

他含笑道:“怎麽出來了?寶......”

“紀老師!”

周正的話被秦淮的聲音打斷,但紀閔藍還是聽清了他後面說的那個字。

“紀老師,你真染頭發了!”

秦淮驚喜極了,剛才在窗口看到,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沒想到走近一看竟然是真的,而且還是他最喜歡的白金色,真人比照片還要好看千百萬倍。

紀閔藍現在沒心情搭理秦淮,他看著周正明顯沈下去的臉,收起臉上的笑,跨過那堆木條,站到他身前,皺眉問道:“周正,你剛才要說什麽?”

寶……什麽?

紀閔藍唯一能想到就是“寶貝”,但很顯然,以他和周正目前的狀態,對方不可能這麽叫他,那他是在叫誰?

在紀閔藍靠過來的時候,周正就略顯慌亂地後退幾步,挺拔的身軀隱匿於黑暗之中,模糊了他的神情。

秦淮看看紀閔藍,又看看周正,覺出氣氛不大對勁,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認真思考自己是否該迅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周正方才的眼神和語氣,化成一支支無形的利箭,刺穿紀閔藍胸腔乃至心臟,血肉轟然炸裂。

白金發色襯得紀閔藍臉色煞白,單薄的身軀在刺骨海風的吹拂下搖搖欲墜,他望著周正的那雙眼眸又濕又紅,近乎崩潰地連聲質問。

“周正,你想叫誰寶貝?”

“你把我......當成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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