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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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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潮汐舔舐著岸邊的沙地和水中裸.露的巖石,堆疊起層層如雪的泡沫,月明星稀,破碎的月光隨著湧動起伏的海浪輕輕搖晃。

一只素白修長的手從漆黑的海面下探出,輕輕扣住了一塊露出水面的高大巖石。

隨後冷硬嶙峋的巖石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一縷濕漉漉的發絲貼在雪白的臉頰上,水珠順著精致的下顎和薄如蟬翼的耳鰭滑落,清靈純凈的眼眸中倒映著不遠處島嶼。

夜色中島上黑色的巖壁像是筆直的劍鋒,明月高懸其上,陡峭的巖壁頂端,一道身影獨坐在月色中。

悄悄觀察許久後,安藍緩緩潛入水中,無聲無息地向巖壁靠近。

在距離巖壁最近的一塊礁石後停下,他擡頭看著那道身影,幾次猶豫後還是鼓起勇氣,用生疏而別扭的音調小聲呼喚。

“九......九公子......”

呼喚被潮水的聲音掩蓋,坐著的人一動未動。

安藍頓時心下一松,隨即露出笑容,忍不住又喊了兩聲,“九公子......九公子......”

聲音空靈悅耳,仿佛微風輕拂過檐下的風鈴。

他並不需要得到什麽回應,只要看到那道身影就足夠了,並不是不想靠得更近些,他甚至渴望與對方交流說話,只是他並不敢。

那可是人類,傳聞中險惡狡詐的人類。

現在還是看看就好了。

“九公子。”

出口的音節漸漸變得流暢起來,雖然安藍並不明白這三個音節的含義,只通過這段時間的偷聽,猜測或許是那個人類的名字,因為當他和其他人類交談時,這三個音節出現的頻率非常高,而且總是出現在話語開頭。

忽然那坐著的人影站了起來,扭頭看向了安藍藏身的礁石。

咕咚——

扇形的耳鰭一炸,安藍一擺尾巴,瞬間縮回了水底下。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他偷偷地游離了礁石附近,遠遠地冒出一個腦袋觀察那個人類的動向。

人類站著看了一會兒後似乎什麽也沒發現,於是又重新坐下了。

安藍放下了心,卻也不敢再靠近了,他潛入海面下向深處游去,夜晚的大海除了水面一層薄薄的月光,水面下皆是深沈的黑暗,不過還有些會發光的生物游來游去,中和了這份冷寂。

黑暗的深海不能讓人魚迷失方向,游過一片珊瑚叢驚醒無數休息的魚類後,安藍順利回到了自己暫時居住的洞穴,柔和的白色光芒從洞穴中暈出,周圍游蕩著些趨光的魚類,卻無論如何也進不去洞中。

安藍的回歸讓這些窺探的生物瞬間作鳥獸散,穿過一層無形的水膜後,他啪一聲摔在了冰冷堅硬的地上。

又忘了洞穴裏沒水......

將被壓在尾巴下發光的珠子掃到角落裏,安藍微微擡起手,一滴滴水珠從他的身上、發間漂浮起來,然後旋轉著飛向他掌心,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球。

把水球丟出洞穴後,安藍用手指梳了梳自己海藻般濃密的長發,身為一條魚,這種渾身幹爽的狀態讓他感覺十分不舒服,但不得不忍耐習慣,因為陸地上就是幹燥的,人類也不生活在水裏。

扯過一段海草將頭發綁住,安藍吸了口氣,屏住,然後雙眼看向自己的大尾巴,在他的目光中,冰藍色的鱗片從腰腹開始褪去,化成白皙柔嫩的肌膚,流麗的魚尾緩緩變成了一雙修長的腿。

“終於成功了。”驚喜地歡呼一句,他動了動雙腿,“人類的尾巴真奇怪,兩條分開的。”

說完他扶著洞穴的石壁站了起來,然後試探著伸出僵直的腿,小心翼翼地邁出了一步,確定重心穩固後又邁出一步。

“好慢。”走了幾步後安藍忍不住自語,還是尾巴好,這海裏就沒有比他速度更快的生物,這麽麻煩的行動方式讓他有點難受。

他咬了咬自己的指甲,眼中露出掙紮的神色,“不如把人類誘惑到海中來陪伴我,只要一個就好......”

人魚族令條中第一則就是不得將人類帶回深海,就算有誰在情熱期想嘗嘗人類的滋味,也要將誘惑來的人類帶到其他地方享用。

當然,並不是吃,事實上人類並不在人魚族的食譜上,只有殘暴瘋狂的墮落者才會去捕獵人類,甚至同類,他們與失去理智的野獸無異。

然而這個世界沒有族群,也沒有其他同類,只有他這唯一的一只人魚,就算違背了條令,也沒有誰會來懲戒他。

而且失去了族群的庇護,要獨自去面對危險的陸地和更危險的人類,實在讓他心中忐忑,所有第一次上岸的人魚本該有族中有經驗的強者陪同和教導的,可在被卷入那個突然出現的深海漩渦後,他再也找不到族群和同類了。

他甚至游過了所有海域,連最寒冷的極地也尋遍,吟唱的歌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沒有任何一個擁有高等智慧的生靈能夠孤獨生存,海中魚類裏智慧最高的鯨魚都是群居,何況是他這樣生命悠長的類人生物。

漫長的孤獨和寂寞足以讓他失去理智,然後喪失生的欲望。

可是海中沒有能夠與他交流的生物,即使它能學習這裏某些鯨魚的語言,但就像人不會認為猴子是自己的同類一樣,他也無法通過與海中的魚類交流來排遣自己的孤寂。

唯有岸上的人類擁有與他同等的智慧,相似的感情,是與他最相像的生物。

掙紮了好一會兒,安藍還是放棄了將人類拖入深海的打算,總覺得這樣會被討厭,而且雖然無人追究,卻總有種做壞事的心虛感覺。

又練習了會走路後總算沒那麽別扭了,他坐在地上,然後好奇地勾了勾腳趾,看上去有點像手指,但圓圓短短的,似乎不能用來抓握東西。

興致勃勃地研究了片刻,新奇的感覺慢慢退去,困倦襲來,安藍滾在柔軟的海草墊上,捂著嘴打了個呵欠,緩緩閉上眼睛入睡。

不知道明天那個人類還會不會到海邊來。

撲通——

海水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清澈而溫暖,色彩艷麗的小魚在絢麗斑斕的珊瑚礁中穿梭,安藍剛用鋒利的指甲切下一只大海蟹的螯鉗,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

他循聲看去,只見一個人影緩緩向海底沈去,白色的衣袍在水中舒展,黑色的長發飄散,柔軟美麗又靜默無聲。

沒有半點掙紮的動作。

是暈過去還是死了?

安藍啃了一口蟹鉗,猶豫著是否要過去一探究竟。

卻見那安靜下沈的人突然伸手,迅疾地抓住了一條往他身邊湊過去的小魚,將掙紮不休的小魚舉到眼前,人類似乎是看了一會兒,然後五指倏然發力——

絲絲縷縷的血色從人類的指縫間溢出,暈散在海水中,引來了一些食肉的魚類,人類將掌中被捏碎的屍體甩了出去,立刻被周圍的肉食者們爭相搶食。

而人類側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明明只是一條很小的魚而已,也沒有像鯊魚捕獵時那般鮮血染紅一小片海域的情景,可安藍還是莫名覺得這個人類有億點點兇殘。

而且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悄悄游近了些,躲在一片珊瑚礁裏暗中觀察,越看越覺得這個落水的人像島上的那位九公子。

他怎麽掉進海裏了?

沈重的身體讓九公子很快沈到了海底,他張開雙臂仰躺著一動不動,任憑各種好奇的魚類貼著他游來游去。

安藍輕輕甩了下尾巴,將一只朝自己尾巴探出觸手的章魚扇開,據他所知的信息,尋常人類似乎不能長時間呆在水下,因為他們需要呼吸空氣才能生存,可九公子卻至今沒有溺水掙紮的現象。

難道他不是普通人類?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九公子始終靜靜躺著,仿佛他本就是這海中的生物,安藍幾次都忍不住想出去和對方打個招呼,最後還是沒敢冒頭。

好想和他說話啊,安藍揪住章魚再次伸過來的觸手咬了一口。

章魚噴出一團黑色的墨汁,驚慌失措地拖著傷殘的觸手快速變換顏色往密集的珊瑚叢中逃去。

安藍猶豫了一下,還是對九公子的好奇和向往戰勝了美食的誘惑,留在原地沒有追著那只章魚而去。

直到映入海中的陽光變得黯淡,仿佛沈睡的九公子才動了動,他撐起身體掃了眼周圍的景物,然後信手掰下一株紅珊瑚,繼而整個人像是一尾靈活的魚,迅速向海面上游去。

看著越來越小的影子,安藍遲疑片刻跟了上去,只要離遠一些,應該不會被發現的。

他一直跟到那座小島附近,親眼看著九公子上了岸,心中剛升起一點離別的不舍,就看見一個人攔住了九公子。

那是一個頭發斑白的老者,兩人交談了幾句,而後似乎起了爭執動起手來,九公子並不是老者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對方制服。

隨後老者喊來了幾個人,讓那些人擡來了一只長長的大木盒,他掀開木盒的蓋子,將九公子丟了進去,又重新將蓋子合上,最後還讓人在地上挖了個坑,把裝著九公子的木盒整個埋進了地下。

安藍在遠處看的一臉茫然。

他們為什麽要把九公子埋到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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