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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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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

黎明前的天光是一種稀薄的灰,浸染著東方地平線上的一抹魚肚白。高速行駛的飛行器切開冰冷的雲層,巨大的引擎發出低沈而平穩的轟鳴。

禦龍天靠在舷窗邊,窗外的雲海被氣流拉扯成流動的絮狀。他將身體更深地蜷進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裏。屬於飛坦的氣息,一種混合著金屬、火焰與幹燥塵土的獨特味道,將他包裹。這件衣物成了他在這個冰冷空間裏唯一的錨點。他的身體依舊空虛,被“光”強行凈化的後遺癥如同無數細小的鎖鏈,縛住了他力量的根源。每一寸肌肉都沈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的虛弱。

“小叔叔……”

糜稽的聲音打破了機艙內的沈默。他肥胖的身體擠在對面的座位上,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畏懼、嫉妒與好奇的覆雜表情。他不敢直視禦龍天,視線游移著,落在禦龍天身上那件風格淩厲的風衣上。“你……你和幻影旅團……”

“我累了,糜稽。”禦龍天沒有睜開眼睛,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引擎的轟鳴吞沒。

一句話,便堵住了糜稽所有未出口的盤問。他肥碩的身體僵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看不透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的小叔叔。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再多問一個字,後果將不是他能承受的。

站在一旁的梧桐,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目不斜視,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毫無察-覺。但他緊繃的肩部線條,暴露了他高度戒備的內心。

飛行器開始減速、下降。穿過厚重的雲層,下方枯枯戮山脈的輪廓變得清晰。那座巍峨的、屬於揍敵客家族的火山,如同一個沈默的巨獸,盤踞在大地之上。

當飛行器平穩地降落在停機坪時,黃泉之門早已無聲地開啟。

沒有歡迎,沒有問候。迎接他們的,是席巴·揍敵客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以及他身後,如同鬼魅般靜立的長子,伊爾迷。

空氣的溫度仿佛在瞬間又下降了幾度。

禦龍天在梧桐的攙扶下走出機艙。他沒有去看席巴,也沒有理會伊爾迷那探究的、毫無感情的視線。他只是裹緊了身上的風衣,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平穩。

“到主宅來。”席巴開口,聲音沈重,不帶任何情緒。他轉身,銀色的長發在身後劃出一個冷硬的弧度。

揍敵客家族的主宅大廳,空曠而壓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映出穹頂華麗而陰沈的吊燈。桀諾·揍敵客端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放在拐杖的頂端,閉著眼睛,如同一尊正在假寐的石佛。

席巴站在他的身側。伊爾迷則像一道影子,立在角落的陰影裏,存在感微弱卻又無處不在。

奇牙被兩名管家押著,跪在大廳中央。他的頭發淩亂,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銀色的眼眸裏燃燒著不屈的、混合著憤怒與悲傷的火焰。他死死地瞪著站在他對面的糜稽。

-

當禦龍天走進大廳時,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桀諾睜開了眼睛。那雙看似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他的視線在禦龍天身上那件不屬於揍敵客風格的風衣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你回來了。”桀諾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禦龍天沒有回答。他走到大廳的一側,那裏有一張單獨的扶手椅。他坐了下去,將自己整個陷進柔軟的椅背裏,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糜稽,”席巴的聲音響起,“報告。”

“是,父親。”糜稽的身體抖了一下,他向前一步,開始敘述,“我奉小叔叔的命令,前往吉利求恩市尋找奇牙。在司飛家的別院中,發現了奇牙,以及……安聖基家族的陰謀。司飛此人,利用奇牙竊取家族情報,其心可誅。我已將其就地處決。之後,梧桐管家傳來小叔叔出事的消息,我便立刻帶著奇牙返回,並在途中接到了小叔叔。”

他的報告避重就輕,將自己殺死司飛的行為描述成清除家族威脅的正當防衛,將奇牙的離家出走定性為被壞人引誘的愚蠢行為。

“你撒謊!”奇牙猛地擡起頭,咆哮道,“是你!是你殺了司飛!他只是想和我做朋友!你這個肥豬!”

“閉嘴,奇牙。”伊爾迷的聲音從角落裏幽幽傳來,平淡,卻帶著一股陰冷的穿透力。“殺手,不需要朋友。”

隨著他的話音,一股無形的念壓籠罩向奇牙。奇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臉上的憤怒瞬間被一種深植於靈魂的恐懼所取代。那是伊爾迷從小就植入在他腦中的“針”,一種強制性的服從命令。

“伊爾迷。”席巴皺了皺眉。

伊爾迷的念壓瞬間收回。奇牙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

“小叔,”桀諾的目光轉向了禦龍天,他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你去了哪裏?”

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凝固了。奇牙、糜稽,甚至席巴和伊爾迷,都看向了那個一直沈默不語的、家族中最神秘的成員。

禦龍天緩緩地擡起頭。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波瀾。

“窟盧塔族。”他吐出四個字。

在場的所有人,除了早已知情的糜稽,臉色都微微一變。窟盧塔族和幻影旅團,是近期獵人世界最熱門的話題。

“身體裏的能量出了點問題。”禦龍天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別人的事,“被一股外來的‘光’凈化了。所以出去走走,找些‘黑暗’的東西補一補。”

他的解釋荒誕不經,卻又直指核心。揍敵客家族的高層都知道,禦龍天的力量源於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暗”。“凈化”這個詞,讓他們瞬間明白了禦龍天此刻虛弱的原因。

“幻影旅團,也在那裏。”他補充道,視線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他們去取火紅眼。我只是個過客。”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和旅團在一起,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穿著飛坦的衣服。這種不解釋,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硬的態度。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自己的行蹤和交際。

桀諾和席巴對視了一眼。他們從對方的眼中都看到了凝重。禦龍天的力量和他的背景,是揍敵客家族的巨大財富,也是一個不穩定的變數。在他虛弱的時候,確保他的安全和忠誠,是最高優先級。

“奇牙,”禦龍天忽然開口,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個少年身上,“你覺得,那個叫司飛的,是你的朋友?”

奇牙擡起頭,眼中滿是倔強。“是!”

“他接近你,是為了你背後揍敵客的姓氏。他從你口中套取情報,是為了摧毀你的家族。他為你擋下機關,是為了讓你更信任他,從而套取更多、更有價值的情報。”禦龍天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碎奇牙天真的幻想。“這不叫友情,奇牙。這叫利用。糜稽殺了他,只是在清理一個試圖啃食我們家房梁的蛀蟲。他殺得沒錯。”

奇牙的身體僵住了。他想反駁,卻發現禦龍天的話語裏,有一種他無法抗拒的、冷酷的真實。

“至於朋友……”禦龍天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當你能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你想保護的東西,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跪在這裏,任人宰割的時候,再來談論這個詞吧。”

說完,他便不再看奇牙,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仿佛已經對這場鬧劇失去了所有興趣。

大廳裏一片死寂。

奇牙低下了頭,銀色的發絲遮住了他的臉。沒有人能看見,他的拳頭已經握得指節發白,身體在極力壓抑下微微顫抖。禦龍天的話,比伊爾迷的念針更傷人,卻也更深刻地刺入了他的心裏。

“把他帶去懲戒室。”許久,桀諾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讓他好好反省一下,作為一名揍敵客,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

兩名管家立刻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奇牙架了起來,拖了出去。

“糜稽,”席巴轉向他肥胖的兒子,“你這次處理得不錯。下去領你的獎賞吧。”

“是!父親!”糜稽如蒙大赦,臉上露出喜色,匆忙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很快,大廳裏只剩下桀諾、席巴、伊爾迷和禦龍天四人。

“你需要什麽?”桀諾直接問道。

“一個安靜的地方。還有,我需要一個鍛造室,以及所有最高等級的材料。”禦龍天說。

“可以。”桀諾點頭,“梧桐會安排好一切。在你恢覆之前,不要離開枯枯戮山。”

這既是關心,也是一種軟禁。

禦龍天沒有表示異議。他扶著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他的身體依舊虛弱,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一步步向外走去,寬大的黑色風衣拖在身後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當他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欠哥哥一把劍。”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說完,他便走出了大廳,身影消失在長長的、陰暗的走廊盡頭。

桀諾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蒼老的臉上,神情莫測。席巴眉頭緊鎖。只有伊爾迷,那雙空洞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雜著忌憚與興趣的光芒。

這場由奇牙離家出走引發的風暴,最終以禦龍天的回歸而落下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更深的旋渦,正在這個龐大的殺手家族內部,緩緩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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