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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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無力地翻了翻眼皮,第一眼瞥見頭頂上精致的淺紫菱花格羅帳,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這不是她的小禪房!

夜不歸宿,鏡水師太非把她撕了不可!

丫的!要是讓她知道究竟是誰在那被子裏放了毒藥,她非撕了他不可!

白璃恨恨地想著,飛速拖過一邊的乳白色輕綢斜襟宮裝,瞅一瞅,雖不是自己的,穿上跑路要緊,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白璃四處張了張——房間很大,亮澄澄全是值錢的擺件,一眼竟看不過來!

這不,床邊黃花梨木矮架上就擱著一個光澤瑩潤的白玉瓶,白璃瞅瞅四周無人瞧見,一伸手便抄進兜裏。

——一紫衣侍女守在她床邊,撐著下巴安靜地打瞌睡,想來是聽不見這動靜的。白璃輕手輕腳地起來,順勢一翻便落在地上。回頭一看,那侍女依舊迷茫地點著頭。

開玩笑,她可曾是殿堂級殺手,這點功夫還是有的,否則怎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下手?

她得趕緊逃出去,趁沒人的時候。

12爬墻

打定主意,白璃將門拉開一條小縫,就著門縫查看門外的情況。但見一條白地磚鋪就的寬闊甬道正通對面的月洞門——那裏應該就是出口了。

好在院子安靜無人,白璃一個閃身來到院中。

院子很大,東墻一排桃樹尚枯著枝,西墻的古梅開得正艷,一粒粒紅梅點綴枝椏,空氣裏散發著淡淡的梅花香。

白璃麻溜地貓到月洞門前,悄悄探頭朝外張望。

門外響起一陣裙裾之聲,窸窸窣窣,雖然極其輕微,卻還是落入白璃超常靈敏的耳中。

白璃立即背貼墻面退了回來。摸摸手腕,嵌著天蠶絲的銀鐲子閃著幽冷的銀光。白璃雙眸警惕地盯著墻後,提防隨時出現的敵人。

然而就這麽一下,來人便已經發現不對。

“誰?!”只聽一聲斷喝,同時一把閃著銳利寒光的匕首便朝白璃當肩劈了過來!

白璃敏捷地側身低頭一躲——反手一腕將來人胳膊捉住,隨即就勢朝後一折!

“鐺”得一聲匕首掉落在地,寒磣磣得還閃著厲光,竟然淬了內力上去。

白璃低頭一瞥——匕首是把好匕首,極品生鐵鍛造,面上還淬著一層泛著幽冷藍光的劇毒“七星草”——方才那一下,她便聞出一股子生冷辛辣的味道。此毒見血封喉,可見來人下手狠戾不留情面。

丫的,若非她昏了幾天力氣不大,來人的手腕恐怕得斷!這可是要命的打法。

來人眸光一閃,為白璃的速度驚詫。但覺察出白璃手下沒什麽力氣,右手所握匕首外鞘瞬間化為利器,朝白璃面門橫斜裏直刺而來!

白璃暗暗叫苦。卸了對方匕首已經耗費她大量體力——中毒未愈,又昏睡許久不曾進食,哪裏還有力氣去應付這後來的一招?!

這時候就算是劇毒,也來不及了!

白璃果斷放開對方,盡力後退,同時翻動右手手腕——一陣極其細微的機關響動,白璃手腕上的那只銀色雕花手鐲立即裂開一道細縫,其中藏著的天蠶絲隱隱可見——必要的時候,天蠶絲也能殺人。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來人的刀鞘挨著白璃的面門已然削了過來!眼看那刀鞘便要挨上白璃白皙的面龐,白璃甚至已經感覺到那陣森冷的利風——

千鈞一發之際,來人終於看清白璃的臉,面色一變,迅速扔了武器跪下行禮:“女王恕罪!奴婢不知是女王陛下,險些錯傷女王,還請女王責罰!”

來人這麽一跪,她身後十來個粉衣侍女頓時呼啦啦全跪了下來,個個屏息凝神,無人吭聲,仿佛方才那殺氣凜然的一幕並未曾出現過。

只餘白璃攥了一手心汗,右手輕翻,將差點便露餡的天蠶絲擰回。方才那瞬間,若是必要,少不得舍了幾個月臉面去換一條命來!

臉上的傷痕或可恢覆,但命一旦沒了,可就什麽都沒了——盡管她是穿越而來,可從沒覺得人命如同兒戲。幹殺手這一行,她卻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價值。

白璃低眼,但見個個侍女著裝一致,梳著精致而整齊的靈蛇髻,乍一看好像十幾條靈蛇在微涼的晨風中扭動。

又是一堆訓練有素的侍女,這地方估計也是個高級地方。也不知道她昏睡了多久,當晚君晏將她綁上馬車,後來就在這裏醒來。如果她沒猜錯,這地方大概會是君晏的地盤。

既然如此,此地更不宜久留。

既然這些人都將她錯認女王,那麽她便可將計就計。

思定,也調整了下氣息,白璃撣了撣衣服上本來就沒有的灰塵,雙手背剪,拿捏著強調道:“算了!不知者無罪,你也是為了本女王的安全著想,值得鼓勵。本女王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渾身難受,想出去走走。你們若沒什麽事,就各忙各的去吧,不需要跟著了。”

“是,女王!”鶯鶯燕燕的聲音雖然音色各異,但那聲音簡直出奇得整齊,就跟合唱一樣,連氣口都處理得一模一樣。

白璃瞇著眼看那十幾條“靈蛇”,總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這發型。只是此刻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白璃不緊不慢地越過眾人,然一消失在門外,立即腳底抹油。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把她當成女王總比把她當成白璃好,否則把君晏嚷了來,恐怕就走不了了。

【13】現場抓包

可白璃顯然低估了這地方的覆雜性,當院子的數量和布局超出她的理解範圍以後,她覺得自己走進迷宮了——廊連著廊,路通著路,她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轉了。

君晏啊君晏,不就是個住的地方麽?白璃漸漸口幹舌燥,體力不支起來。這樣下去,還沒出去,她就已經累死了。

不行,她得爬得高點兒,這樣才好找出口。

咬咬牙,白璃撥開右手腕上的銀絲手鐲,射出一根細如發的天蠶絲,末端微型銀爪鉤勾在墻頭上。白璃深吸了一口氣,攀著天蠶絲吃力地爬了上去。

白璃摸著肚子坐在墻頭深深地嘆了幾口氣,餓啊

抹了把額上的汗珠,白璃後悔起來——剛才那群侍女手裏可都端著熱氣騰騰的吃食吶,她怎麽就不吃了再走!

剛才沒怎麽註意,現在黃的白的一碗一碗全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桂花粥裏的米粒清晰可見。她仿佛還能聞到空氣中一股濃濃的雞腿味兒

白璃的肚子更餓了。

然而等她一擡頭,白璃更加絕望了——這是一片大得出奇的建築群,墻連著墻,院連著院,還準備隨時來個莫名其妙的園子,目之所及根本不到邊。

遠處幾座平地而起的閣樓大殿倒是分外顯眼,特別是那座大殿,三重檐歇山頂,當真巍峨雄偉。最奇特的是它水藍色的琉璃屋頂,陽光下閃著藍微微的冷光。

白璃撇撇嘴,可她又不能到那裏去。越是那樣的地方,人就越多。好在這樣顯眼的建築都在建築群的中路,那麽沿著這大殿的中線畫一條線

“你在上面做什麽?”

冷不防一個男聲響起來,嚇得白璃一個不穩便從墻頭栽下來!

來人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住,白璃順勢站穩了,晃了晃眼前的星星才看清是君晏。

沒有了暗夜的掩護,君晏的臉在陽光下若冰雕一般閃著冷冷的微光,讓白璃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座巍峨的藍頂大殿。

從其堅毅的下巴往上看,他性感的薄唇抿著冷冷的弧度,高挺的鼻梁讓他的五官分外立體。

劍眉微皺,天生深邃的黑眸仿佛閃著一千種曜石的光彩,此時泛著熠熠冷光,寒森森地盯著她。

白璃頓時感到一股危險的氣息,一股森冷的氣息從腳底直竄到腦袋頂。

這可是南軒國傳聞最為絕情的左國師,是非對錯分外嚴格,當年女王還是槿顏公主的時候就被左國師當著所有王公大臣的面指證過。而她,不過城西郊外鏡水庵中一個師太收養的棄嬰

白璃僵硬著嘴角“呵呵”了下,伸手往頭頂虛指了指:“我在曬太陽啊,上面的太陽比較暖”

話還未完,白璃眼白一翻作勢便往君晏身上倒去。

君晏條件反射似的側身躲開,瞇著眼睛看著急速倒下的白璃。但眼見白璃馬上就要與大地來個親密接觸,忙伸手將白璃重新撈了回來。這丫頭真是麻煩!

白璃順勢趴在君晏結實的胸前,嘴角泛著得逞的笑。我讓你躲!

——反正也逃不掉了,沒力氣走回去,借個力總是可以?何況她正想念那黃黃白白的米粥了,她決定吃飽了再走。

可下一刻,白璃就笑不出來了——她剛才從那屋裏順出來的白玉花瓶,本來放在兜裏挺安全,可現在她往君晏身上那麽一撲

冰冷的硬器抵上胸膛,君晏低頭便見白璃也正擡頭看他,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14她敢不從

君晏面色一冷,墨袖一掀,白璃立即跌坐在地——這回真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

“奶奶個熊!你下手就不能輕一點嗎?”白璃摸著屁股扭著眉頭,“一個大男人竟然對一個女孩子這麽粗魯!”

“女孩子?”君晏勾著冷眼,釘在原地將白璃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隨即落在白璃胸前。而他的英眉微皺,奶奶個熊是什麽東西?

“餵你眼睛看哪裏!”白璃忙護了前胸緊張道。

君晏冷森森的眼眸看了裝模作樣的白璃好一會兒,從懷裏透出一方潔凈的白色絹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方才攬過白璃的手,隨即漫不經心地往風裏一丟,這才勾著唇冷笑道:“一馬平川什麽都沒有,有什麽可看的?!”

“你丫才什麽都沒有,你全家都沒有!”白璃看著君晏那慢條斯理的動作,她有那麽臟嗎?不過就是攬了一下而已,就得這麽擦!

君晏皺著英眉,懶得跟她廢話,徑直朝她伸手,不由分說:“拿來!”這小妮子最興使詐裝傻,已經被騙了一次,可別想有第二次!

這是國師府,不是什麽東西都可以帶走的!

白璃看著君晏伸過來的手掌,不自覺“咕咚”一聲咽了下口水。

一個大男人,手長這麽好看做什麽?

君晏的手指修長有力如同竹節,修長的指尖似有光華流動。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圓潤,整齊地包著指頭,絕不多出一分一毫。

他寬大而厚實的手掌幹凈整潔,指腹還帶著繭,似是用刀劍所致,顯得更有力量更厚實。

這家夥的功夫她也見識過,想來是個不錯的練家子。若是真和他幹起來,不知道打不打得過?!

抱緊了懷中的玉瓶,白璃特意往胸前揉了兩揉:“你想怎麽樣吧?我可是良家婦……少女,你就算是硬逼,我也不會從的!”

“硬逼?!”君晏的臉色頓時黑下來,不會從?!這小妮子腦袋瓜裏究竟都在想什麽?明明正常的一句話從她的嘴裏說出來,立刻就變了味道。

再說了,她這渾身上下只有一張臉可以看——可他要是喜歡這張臉蛋,也該喜歡槿顏才是,輪得到她這半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鬼丫頭?!

“不是硬逼是什麽?”白璃一雙黑眼眸滴溜溜轉得飛快,“昨晚那毒是你給我下的吧?也是你把我綁上馬車的吧?更是你把我送到這鬼地方來的吧?我又不是你的犯人,我現在要回家,你又來攔我。你敢說你這不是硬逼?!”

白璃越說越理直氣壯,最後睜大眼睛瞪著君晏的眼,就差指著他的鼻子了,哪裏還當面前這人是南軒國人人敬畏傳聞“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左大國師!

她可不能輸了氣勢!

君晏冷著眼,黑曜一般的眸子仿佛結凍三春的冰雪,閃著冷光直射進白璃的眸子裏。

白璃只覺一盆冰水從頭頂直澆而下,直澆了她個透心涼。連腳底都凍麻了。

可白璃仍一眨不眨地瞪著君晏。這時候可不能破功,一破功就顯得她沒有底氣了,這可不行……

“很好……”君晏如薄如削的嘴角忽然揚起一絲滿帶詭譎的笑意,看得白璃心裏暗叫不好,下意識轉身就跑,可已經來不及了——君晏猿臂一伸,立即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流槿苑裏,侍女素琴緊張地等在門口——她便是差點重傷白璃的紫衣侍女,惠文殿掌事宮女,昨晚跟著君晏的馬車來的。

另一個跟著來的是今晨守在白璃床邊的另一名紫衣侍女,名叫芷音的,此刻紅著臉在一邊絞著帕子不敢看素琴。

她拍著胸脯跟素琴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女王,結果還是沒抗住睡著了,女王什麽時候失蹤的她都不知道。素琴奔進來找她的時候,她看著空蕩蕩的床鋪,都傻眼了……

八仙桌上飯菜已經一盤一盤擺好,都是素琴吩咐廚房做的清淡小菜,畢竟女王昏睡了三天三夜,又新近中過毒,自然不宜大葷,只為了提胃口整了一小盤子雞腿。

可時近正午,這已經是第三遍換菜了。女王可千萬要找到,不然的話……

“丫的大冰塊兒,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憐香惜玉?!”

月洞門處忽然傳來女王熟悉的聲音,素琴趕緊奔出去。一看之下卻傻了眼——只見君晏一身墨袍分外偉岸,然而他手中提著後領子小貓一樣拎進來的,卻是不停掙紮的女王!

15順手牽玉

隨後而來的芷音嚇得張大了嘴巴,趕緊揉揉眼睛,莫不是她看錯了?!左大國師竟然……敢拎女王的後領子?!

“丫的大冰塊兒,我說你是不是沒和女孩子打過交道?!你竟然這麽對待一個姑娘!在這麽多人面前,你好歹也得給我點面子不是!”白璃一邊掙紮,一邊還不忘朝君晏叫囂著。

反正一時半會兒也逃不掉,君晏又不能把她怎麽樣,過過嘴癮,也是可以的。

何況,她暫時也不想走了——得先把肚子填飽。

“女孩子?”君晏冷笑一聲,將白璃推到素琴與芷音面前,“哪個女孩子像你這樣爬墻?”

爬墻?!素琴與芷音扶住白璃,相互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一向以溫婉賢淑著稱的女王什麽時候也學會爬墻了?

“不像我這樣爬墻,那她們是怎麽爬墻的?”白璃拍拍手站定,回頭笑嘻嘻地問著,那雙黑溜溜的眼珠子滿是古靈精怪。

君晏瞬間又黑了臉色。暗暗吐氣,淡定,一定要淡定,不能和這個小妮子一般見識。

半晌,君晏冷冷地掃了素琴芷音二人一眼,對著白璃又是一句警告:“若再敢跑,打斷你的腿!”

前者縮縮脖子,都不敢吭聲。

誰敢吭聲?女王是芷音看丟的,卻是素琴間接放跑的,算起來兩人都有錯。君晏現在就算要了她們的腦袋,也不為過——當夜女王出事不在女王身邊,已經算大錯一件了。

流槿苑裏外的粉衣侍女更是屏息靜氣跪著,大氣都不敢出。

唯有白璃只拿背對著君晏,優哉游哉地剔著手上幾日未曾打理的長甲:“本女王現在餓得什麽也聽不見了。本女王要吃東西,不,用膳。沒要緊的人請都出去吧,沒得影響我消化!”

君晏猛地一個氣息不穩。什麽叫沒要緊的人?什麽叫影響消化?他左大國師何曾被人如此無視?!本女王,本女王,她倒是演得挺過癮!

“有膽量便再說一次。”君晏攥緊拳頭抑制自己的脾氣,涼涼地開口。

白璃只覺身後一道冷得冰劍似的目光盯在自己背上。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她估計她此時已經死了幾千回了,還得是淩遲的那種。

可白璃才懶得理他,兀自回屋,關門,“砰”得一聲直接擋了君晏個沒臉。笑話,她從小在鏡水庵受鏡水師太的冷眼,七年,比這還虛張聲勢的還有呢。幾聲威脅就想把她嚇住,也太小瞧了她!

素琴芷音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女王雖往日也不怎麽待見左國師,可也不曾如此激烈地頂撞過。

“女王這是怎麽了?”芷音拉拉芷音的袖子,偷偷猜測,“難道是因為聽雪宮的那位沒來看她的緣故?”

素琴搖搖頭,示意芷音噤聲——君晏還在呢。

君晏冷著臉看著緊閉的房門,雙腳狠狠地釘在原地,背剪的雙手幾乎都握成了拳。

究竟哪裏冒出來的小丫頭!若不是看在她那張與槿顏近乎一模一樣的臉的份上,他早就手撕了她,哪裏容她這般蹦跶!

暗處君晏的隱衛們各個做望天狀,他們可什麽都沒瞧見,他們可沒瞧見他們偉大的國師主子被一個女人氣得差點破功。

沒看見,對,他們什麽都沒看見,就好像那天晚上他們沒看見國師大人抱著這個把國師氣得半死的女人回來一樣……

君晏很快抑制了自己的怒火,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急,暫且寄著這些賬,等槿顏找著了,看她還如何活蹦亂跳!

墨色大袖狠狠一甩,南軒國偉大的左大國師生平頭一次憤憤而去。

等君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芷音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素琴;“你看,左國師大人是不是生氣了?”

“生氣?”素琴回想了下,隨即嗔道,“怎麽可能?左大國師出了名的冷性子,連右大國師也都只有被左大國師氣得跳腳的分。你看錯了。”說著,素琴轉身進屋。

“看錯了麽?”芷音揪著倆小辮子兀自疑惑,“沒有啊,明明看見左國師大人被女王氣得腦門兒上冒黑煙啊……”

屋裏,白璃背靠著門賊賊地笑了笑,伸手,掌心處赫然躺著一枚半透明的紫玉。

16國師表妹

半刻鐘後,流槿苑——

“女王,女王您吃慢點兒……”芷音一邊遞著手帕讓白璃擦擦嘴擦擦手,一邊撫著白璃的後背幫她順氣。

白璃順手撈起一個雞腿,三口兩口剔得一幹二凈,看得芷音目瞪口呆:“女……女王您……”

白璃撅嘴將雞骨頭一吐,順手端起桂花粥,一仰脖,“咕咚咕咚”幾下子便將粥喝了個底朝天,哪裏有一星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更別說是什麽女王了。

白璃風卷殘雲一般將滿桌子能吃的東西盡都下了肚,這才心滿意足地往椅子上一靠,酣暢淋漓地打了個飽嗝:“嗝……真的是……好久沒吃到這麽美味的飯菜啦……”

芷音和素琴對視了一眼,女王今天實在是……

芷音索性將素琴往邊上拉了拉:“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女王怪怪的,不僅言語談吐不一樣,就連吃飯……也像餓了半年……”

素琴皺眉,並未搭話,那頭芷音又道:“從前就是一個雞腿,女王也要細嚼慢咽上好一會兒。可今日,一個雞腿不到的時間,女王竟然將滿桌子的菜都吃了個精光!”

“許是餓極了……”素琴接話。

“可,就算餓極了,也不至於一頓清粥就把女王滿足成這樣……”

芷音還欲說話,門外走進一位粉衣侍女:“啟稟女王,采青姑娘求見。”

“采青姑娘?”白璃摸著肚皮瞥向素琴和芷音,這是哪門子的姑娘?

素琴將芷音摁下,上前道:“女王,您怎麽忘了?這采青姑娘正是國師大人的表妹,最擅長歌舞琴曲的。上回您的生辰宴上,她還為您跳過一段霓裳羽衣舞,您還賞了她好些珍珠瑪瑙的……”

“哦,她呀……”白璃接過素琴手中的茶盅正要喝,但聽素琴悄聲地道,“女王,請漱口……”

白璃這才看向手中的天青色精瓷茶盞。那蓮花卷邊細細上釉的做工,平時要見都見不著的——想想這是哪裏,白璃心裏也就釋然了。

君晏,這可是超級世家君家的後代,前任國師君晟的兒子——只可惜七年前不知道君晟得罪了誰,一夜之間竟滿門遭屠。好在君晏躲過一劫,經過七年的努力,不僅沒有讓君家就此沒落,反而憑著一個人的力量光覆門楣,將君家的財富和地位再次推向一個高峰。

這在南軒國說起來就是個奇跡。

只是君晏的這個表妹麽……白璃暗忖,既然是君晏的表妹,想來也是個貴族千金。

且聽素琴的描述,采青姑娘應該是個典型的閨閣千金。既然如此,想來沒什麽共同語言。

“不見,讓她回去吧……”白璃揮揮手。吃飽了正好跑路,多見一個人多一份風險。

“可她已經……”侍女話音未落,白璃便聽見門口傳來一個故作柔美的聲音:

“拾夕,你看這滿院的落花,真個是可惜了的,夜雨一打,未見良人便自隕落了……”

白璃將精瓷茶盞一放,秀眉一皺。落花就落花,跟良人又有什麽關系?

那頭素琴和芷音卻都變了臉色。

其實白璃若記得當晚在惠文殿,女王拿著的是鶴頂紅,口中所喊的正是一個男人的名字,她就能很容易明白這墨采青在暗諷什麽了。

這落花,指的便是槿顏。

當朝公主槿顏,前陣子剛剛登上女王之位的,空放著那女王只能嫁給兩位國師中一位的不成文規定不管,偏生喜歡的是國叔封翊。

可封翊卻又偏偏是個閑雲野鶴之人,不願受這朝堂的紛擾。於是乎當晚女王便以死逼封翊出現。誰料封翊沒出現,卻出現了刺客。

自然還有白璃。

事情才會演變成今日這個樣子——女王失蹤,白璃頂替女王被君晏抓到了左國師府,為掩人耳目故意不肯聲張,一面命人大力尋找槿顏。

身在局中的白璃,雖然不能窺見全貌,卻也大概摸清了這當中的彎彎道道。但她只是鏡水庵師太撿來的一個棄嬰,她可不打算將自己的小命交到這些人手中。

那晚闖宮,權當是個意外,此番從國師府出去,便和這些人再無瓜葛。

然來人顯然不給白璃獨善其身的機會。

當下話音未落,一個身姿窈窕的菊青色身影慢條斯理地扭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著淺藍斜襟小襖的侍女,與白璃屋中或淺紫或粉色的侍女們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17探病????

待款款行至白璃面前,標準地行了個大禮,墨采青這才慢慢悠悠地道:“民女墨采青見過女王。”

那墨采青一雙眼睛四處亂飛,看著這偌大屋子裏價格不菲的陳設,眼中閃過貪婪和嫉妒。

流槿苑,她想了這麽多年都進不來的,這女王悶聲不響就住進來了——若是君晏顧及女王尊貴的身份倒還好,若是有別的心思……那就算白槿是女王,她也得和女王鬥上一鬥!

不過墨采青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打心眼兒裏覺得君晏不會會喜歡上白槿這樣的女人。

白槿除了一張臉蛋兒,渾身上下可沒看見什麽優點。除了琴棋書畫,全沒半點女王該有的樣子,聽聞主見全無,軟弱得很——在她手下的侍女犯了錯,能饒的都饒了。這樣的性子,如何當得了主?如何能震懾得住人?

——而這一點,恰恰是墨采青自認為有些手腕的地方。所以比起白槿,她自認為更加適合掌管國師府,成為國師夫人。

墨采青的神情變化白璃都看在眼裏,估摸著這個女王在這采青姑娘面前也沒什麽威嚴。那日只見過女王白槿一面,她便也看出那女王的性子,不像是能處理這些事的。

先是為了一個男人便要自殺——這種事情白璃絕對幹不出來。她雖是個殺手,但她不會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輕賤自己,更別說自殺。

後是膽子太小——不過是個陌生人闖入,便能嚇得暈過去,的確也見不得什麽大場面。畢竟這深宮之中諸事繁多,若非有點沈穩之氣,如何應對將來的腥風血雨?

自然白槿也有白槿的可取之處——身在深宮,一出生便註定是女王,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命運的不公抗爭著,也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只是方式麽,白璃不敢茍同。

白璃一手把玩著手中的精瓷茶盞,一邊尋思著該怎麽把眼前這人趁早打發了。她可是要跑路的人,要是面前這人給她搞出什麽幺蛾子來,拖住了時間,君晏一回來,她可就走不成了。

墨采青那頭也細細地打量著女王。同上回在宮中所見略有不同,今日的女王不施粉黛,卻更顯出鉛華遮掩下女王的瑩潤的膚色,竟一點都看不出三日前中過毒。那等恰到好處的眉眼,多一分少一分都是羨慕不來的。

只是這手——墨采青的目光落在白璃長著薄繭的手上。那手指倒是纖細,手型也極好,只是這指腹間的薄繭……看著倒不像是彈琴所致,倒像是……

墨采青才欲看時,白璃將茶盅一放,雙手收至袖中,面色不冷不淡:“不知采青姑娘今日所為何事?”

墨采青將心頭的狐疑壓下,不動聲色地問道:“聽聞女王這兩日不大舒服……”墨采青故意頓了一頓,眼角悄悄飛了白璃一眼:

“故采青特意命人取來了府中上好的人參,好給女王補補身子。女王這兩日在君府可還住得習慣?現下身子如何?下人們可有曾伺候周到?”

素琴等人面色一變。墨采青這一番儼然女主人姿態的做派,惹得整個屋子的人心裏都不痛快。一邊的芷音更是忍不住小聲地嘀咕:“不就是國師的表妹麽?還以為自己是國師夫人嗎?”

墨采青面色一僵,卻也不好表現出不悅,只當聽不見。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夠威脅到她的國師夫人之位,首當其沖的便是女王。於是今日前來,墨采青便頗有一種女主人的架勢。

她特意花了兩個時辰做了精致的妝容,梳了近日時興的簪花髻,穿上她新近剛做的菊青色的菱花蜀錦襖子,手中擰著一方繡著秋菊的帕子,婷婷裊裊姿態。

只是她眼角一飛,便將芷音的臉給記了下來。不急,只要女王敢在這君府住下,她便有機會和這些人玩的!

白璃將墨采青的神情收在眼底,也不急著搭話,只細細地喝著茶,一遍又一遍用茶蓋刮著浮沫。這麽著急過來示威,看來這墨采青的野心不小。只是墨采青這勁兒使的地方有些不對,更有些草木皆兵的嫌疑,她壓根兒就不是白槿。

如果真是白槿,還輪不到她墨采青來噓寒問暖。

許久都不見白璃搭腔,墨采青的面色便有些不大好。再看素琴等人,一氣兒眼觀鼻鼻觀心,也都不出聲。墨采青頓時像個屁被放在空氣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墨采青身後的侍女拾葉見狀,眉頭一擰差點發作,被一邊的拾夕摁了下來。

“別輕舉妄動,她畢竟是女王……”

18她在討打

等晾了墨采青有一會兒,白璃這才想起來似的,擡眼道:“快請坐呀,站著做什麽?芷音,還不快去泡茶來,楞著做什麽?采青姑娘特意來看望,咱們可不能怠慢了。”

芷音等人這才動了,該泡茶的泡茶,該搬座椅的搬座椅,只是眉眼之間的喜色,卻是掩不住的——女王這不動聲色的一道擺,可算學會了反擊。

難道是中毒之後開竅了?

白璃將茶盞一放,伸手摁住茶蓋,將芷音遞上來的茶朝墨采青面前輕輕一推,收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往碗沿上輕輕一拂:“采青姑娘莫怪,尚在病中,腦子還是有些昏沈,照顧不周,還請見諒。”

這一番話,倒把墨采青說得不敢再有半點不滿的神色。和女王計較?那也得有膽子才行。從前都聽聞這女王軟弱無能,沒有主見,如今一看倒也未必。

這不動聲色之間將主次全給顛倒過來,本是她來探病,如今倒是女王來照顧她,到底誰才是主人?

——她甚至在心裏“咯噔”了一下,若是白槿註意維護自己的權利,那麽她墨采青,便只是一介民女,按理說連見女王的面都沒有的,如何能在女王面前自認主人,倒來噓寒問暖?

“哪裏哪裏……”墨采青訕笑著,取過茶碗抿了一口,只覺得自己帶人參來也愚蠢至極了——女王雖無實權,卻也不可能連人參都顯得精貴。

何況這府中此時還是君晏做主,今天的事情若傳到君晏的耳朵裏,他會怎麽想?

墨采青越發覺得今日來這裏是來錯了的,越發將茶喝了幾口,掩飾自己的尷尬。再看白璃身上乳白色的輕綢小襖,越發覺得自己身上的菊青色黯淡無光。

“哦,剛才腦子嗡嗡響,沒聽太明白,采青姑娘方才說,來這流槿苑是——”白璃面上適時地透出了些糊塗,黑淩淩的眸子看向墨采青,倒把墨采青看得一驚。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乍一看清冷仿若秋夜的霜月之光,又如暗夜寒匕的閃光。然再看時卻清淩淩如深秋潭水,並無半點殺意。

墨采青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她怎麽會在女王身上看到殺氣?相傳白槿心軟得緊,一回聽聞看螞蟻搬家都看了一晌午,還不許人將螞蟻踩死半只。

“民女……”墨采青不自覺低了身段,哪裏再敢有初來時候的張揚肆意?“民女只是聽聞女王駕臨君府,若不過來拜見,恐失了禮數,故而……”

拜見……白璃暗眸一閃,墨采青還真不是個簡單角色,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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