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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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次日,睡了個好覺的倪青像只小貓一樣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然後,她碰到了一顆滾燙的腦袋。

倪青猛然一驚,連滾帶爬地離開被窩,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探試洛川的額頭。

從手掌那頭傳來的熱度灼痛了倪青的皮膚,使她久違了有了罵臟話的沖動。

強咽下所有的情緒起伏,她拍拍洛川的臉,用最輕柔的語氣喚道:“洛川,醒醒,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洛川的雙頰緋紅,雙眼仍然緊閉,幹燥起皮的嘴唇嚅囁兩下,吐出的卻是一串囈語。

完,都開始說胡話了。

倪青深吸一口氣,雙手使勁抓了幾下頭發以使自己冷靜下來。

她翻身下床,隨手撈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披上,沖下樓向著藥店飛奔。

幾分鐘後,倪青帶著一兜子退燒藥退熱貼溫度計,以百米賽跑的速度爬上四層樓,噔噔噔跑回了洛川身邊。

窗簾被打開,光線刺眼,洛川皺了下眉,幽幽轉醒。

頭異常暈眩,喉嚨幹疼,渾身上下一絲力氣都沒有,連聽覺都是朦朦朧朧的。

“醒了?”洛川緩慢地思考聲音的主人,莫名覺得有些像是自己,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是倪青。

“你發燒了,38.7度。”洛川恍惚地望著向自己走近的身影,半晌才理解她話中的意思。

倪青扶著洛川坐起,貼心地在她背後多墊了一個枕頭,把溫的淡鹽水遞到她唇邊,小口小口地餵她。

倪青的臉靠得很近,其中的擔憂更是溢於言表。短暫的迷茫後,洛川回過神來,自己接過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光了。好在她發著燒,本就臉紅,倪青也沒有發現什麽。

隨後,洛川想起了一件事,頂著沙啞的嗓子道:“今天……好像是周六吧。”一中的周六是要上學的。

倪青本在攪拌退燒藥,聞言,立馬看穿了洛川的心思,橫了她一眼:“還想著去上學?給你請好假了,這兩天給我好好在家躺著。”

洛川摸了下額頭的退燒貼,悻悻地“哦”了一聲。

“現在幾點了?”洛川瞇眼看窗外的太陽。

“八點半。”倪青探了下感冒藥的溫度,確認正好能入口,轉身面對洛川,換走了她手裏的空杯子。

“哦……”洛川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也不知道下面該接什麽,傻傻地應了一聲後,呆呆地望向了前方的墻壁。

難得見到智商掉線的洛川,倪青心裏又心疼又好笑,提醒道:“把藥先喝了,等下就涼了。”

看著洛川把藥喝盡,倪青回收了杯子,轉頭又拿出一碗晾得剛好的白粥:“有胃口的話多少吃點吧。”

洛川耷拉下眼皮,無厘頭地冒出一句:“這算是一種流水席嗎?”

倪青呆滯了一秒,憋笑憋得快托不穩碗底。

有心思講冷笑話,看來小家夥的精神還不錯。

窗簾再次被拉上,退燒藥的作用很快顯現,洛川陷入了新一輪的昏睡。

倪青沒有離開房間,而是在安靜中守著洛川。

她打開臺燈,借著暖色的光默背知識點,只是每背上幾條,註意力便會不自覺地偏向床上均勻起伏的鼓包,好好的文言文背著背著,莫名就開始講英語了。



洛川這一覺足足睡到下午,再醒來時,倪青已不在房間。

她睜大眼睛讓自己清醒了會兒,然後把自己翻了個面,伸手夠到了放在床邊的手機。

手機屏幕很亮,刺得洛川睜不開眼,只能瞇起條縫來看鎖屏上的未讀消息。

【媽媽:小雜種你幹了什麽?】

還未讀完一行字,手機忽地被抽走,倪青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片濕毛巾。

“燒都沒退呢,看手機太費精神了,再休息會兒吧。”倪青說著,把洛川的手機收進了自己兜裏。

“哪睡得了這麽多,”洛川自覺地接過毛巾擦臉,“都抵得上我平時兩天的睡眠時間了。”

“那也不許。”倪青頗為霸道,“實在想看點什麽的話,我給你放部電影吧。”

洛川心裏仍放不下那條沒讀完的消息,卻也無意和倪青爭執:“也行。”

倪青找了一部治愈的片子,把枕頭墊到洛川腿上,再把平板放上去,點擊播放。

“你化妝了。”洛川聞到一股化妝品的脂粉氣,這才發現倪青的臉有些不一樣了。

恰到好處的修容突出了倪青優越的骨相,微微上挑的眼線將她的眼眸勾勒得更加動人,與眼妝搭配得當的唇色為整張臉提供了點睛之筆,也在悄無聲息間撩撥了洛川的心弦。

面對這樣一張臉,是足以把一切不愉快都拋諸腦後的。

“哦,錄了個化妝教程。”倪青蹲在床邊,確認平板傾斜的角度剛好適合洛川觀看,裝作無意答道。

當下,短視頻平臺剛剛起步,時代風口即將到來,這個時候,靠流量賺錢遠比後世容易。倪家雖然稱不上富裕,但怎麽都能算是小康,老兩口對倪青這根獨苗頗為愛護,零花錢管夠不說,每年過年的紅包都是家族同輩人裏最多的,多年累積下來,倪青個人賬戶裏的存款甚至夠她完全躺平兩三年。

可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倪青,哪怕心裏已將倪建華和高芳芳看作是自己的父母,洛川終究還是洛川。她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做個寄生蟲,趴在倪青的軀殼上吸血。

前世的洛川幹了太多違法的勾當,每月經手的流水沒幾分錢是經得起查的,那些經驗自然沒法用。幸好她記性不錯,還記得這些年來有哪些行業異軍突起,又有哪些最適合掙上一筆快錢。

因為工作需要,倪青的化妝技術不錯。在確定了目標後,她快速瀏覽了一遍當下的流行妝容,融入了後世一些更簡便好操作的化妝手法,迅速發布了幾條“保姆級教學”視頻。

視頻的反響很好,短短幾天功夫,倪青賬號的粉絲數飆升,每天打開私信都能收到一大片催更,還有品牌方找上門來,請她做產品測評。

不過,出於某種……羞恥心,倪青先前都是等晚上回到家之後偷摸錄視頻,這還是第一次在洛川面前露出自己化過妝的模樣。

“看我幹嘛,看屏幕啊!”片頭曲都沒放完,洛川足足偷瞄了倪青五回,想忽視都難。

偷看被發現,洛川沒有半點心虛,索性大大方方地扭頭看倪青:“很美,比天仙都美。”

倪青面色不改,眨眼的頻率卻加快了許多,完全的欲蓋彌彰。

“呀,”洛川偏要戳穿她,“你耳朵怎麽紅了,是被我傳染了嗎?”

小壞蛋!倪青暗罵,伸手捂住耳朵,反倒把自己的心跳聽得更清楚。

“我,我先去卸妝。”倪青落荒而逃,剛起身,便被絆住。

“別走嘛。”洛川的聲音有些委屈,也有些撩人,“不是說好要陪我看電影的嗎?”

倪青鬼使神差地坐回了床邊,結結實實陪她看了半個鐘頭後才想起來:自己明明說的是給她放一部電影,什麽時候說要陪她看了?

該死,倪青心想,發燒把這小家夥的哪根神經燒歪了嗎?怎麽一下變得這麽狡猾了?

當然了,自詡見過大風大浪對一切甜言蜜語免疫的倪青不會承認,當聽見洛川毫不收斂的誇讚時,她的心可恥地加快了跳動。

……

洛川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到了晚飯時分,她的精神已相當不錯,不僅吃完了一整碗由倪青親自掌勺的病號版雞湯面,還企圖續寫昨天沒做完的卷子,被倪青果斷駁回後,選擇了退而求其次,死纏爛打向她要手機。

“我說,”倪青哪能看不穿,掏出手機在洛川面前晃了晃,“其實這才是你的真實目的吧。”

洛川吐吐舌頭,不反駁,沒骨頭似的倚住倪青,雙手環抱她的腰肢,撒嬌道:“還給我吧~”

“而且,”她的眼眸閃爍一刻,“你應該也看到了吧。”

倪青本要扒開洛川,聽到她話中暗含的落寞,心裏一抖:“什麽?”

洛川放開了倪青,低著頭,因為氣力尚未完全恢覆,坐得並不直,顯出些許頹然:“我媽媽的消息。”

“我相信你不會偷看我的手機,但鎖屏上的那條,你下午就看見了。”

“我和她……”洛川停了一下,在腦海中艱難搜尋合適的詞匯,“像是仇人。”

她擡起頭,暖色的燈光迎面照著她,眼角的濕潤在閃爍。

“她不喜歡我,覺得我是她人生的錯誤,是最大的累贅。她罵我打我,把我當成出氣筒,可是她又離不開我。她偏執地覺得,我既然是她生的,就是她的所有物,和一個不喜歡卻又不舍得丟掉的瓶子沒什麽區別。”

“小時候,我跑過一次,很快被找了回來,她打斷了兩根雞毛撣子,然後抱著我大哭,說哪怕她死,也要把我一起帶走。”

“我的家庭,”洛川說著,竟笑了,“很難想象吧。”

“倪青,我真的很羨慕你,你有一對那麽好的父母,過著那麽好的生活,好到讓我嫉妒。”

倪青的心在抽痛。

她坐下來,用力將洛川攬進懷中。

“想哭就哭,想罵就罵,”她對洛川說著,也是在對自己說道,“你不欠她什麽。”

洛川起先只是抽泣,後來,成了放聲大哭。

倪青陪著她,替她拭淚,聽她哭訴,卻把自己的淚咽進肚裏。

洛芝蘭,她是洛川的母親,也是自己的母親。看見那些咒罵時,會傷心的不止有洛川,還有倪青。她們的痛是共通的,可是,她們表達的方式註定不同。

十六歲的洛川可以毫無顧忌地痛罵母親的失職,三十六歲的洛川卻只能獨自咀嚼時隔二十年的苦澀。因為她是倪青,是心知這個美好的家庭並不屬於自己,卻仍要盛著滿心嫉妒在“父母”面前裝得天真爛漫的倪青。

她這個鳩占鵲巢的家夥,哪裏來的資格接受洛川的羨慕。



洛川哭累了,靠在倪青的懷裏,終於看完了下午時洛芝蘭發來的一串怒罵。

【小雜種,你做了什麽?為什麽魏智強突然要和我離婚?你是不是有病?你害我到現在還不夠,還想讓我再去吃苦?你***,你怎麽不去死啊!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生了你這麽個****!】

情緒的高峰過去後,洛川忽然覺得這些話也沒那麽難忍受了。

她垂眸退出聊天框,利落地拉黑了她,然後切換賬號,看著屏幕上只剩下和倪青的一個聊天框,滿意點頭,丟開了手機。

原來放棄一個人,沒有想象的那麽難。

“我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了。”倪青支著胳膊說。

“可能——”洛川想了想,“是發燒的時候腦子會變笨?”

倪青揉了揉她的發頂:“或許吧。”

與其說是變笨了,倒不如說,她心中的顧慮不那麽多了。

她的洛川,發現那個可以傾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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