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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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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處

幽冥淵內。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灑滿殿宇,在確認燕決明蠱毒已解,恢覆記憶並且接納了自己的心意後,那縈繞在元敘白眉宇間的那股陰郁似乎都淡去了不少。

燕決明沈吟片刻,還是將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阿敘,關於後山禁地那頭饕餮……你當年墜崖後,究竟發生了什麽?還有你如今的力量……”

元敘白執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沈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住師兄,如今已確認對方的心意,也不必再隱瞞了。

“是饕餮。”

他擡眸對上燕決明的視線,聲音平靜:“淩霄宗後山禁地深處,封印著一頭上古兇獸,饕餮。”

元敘白繼續道:“李何在當年道基受損,所謂的恢覆之法,就是暗中與饕餮做了交易。他抓捕修士餵養饕餮,換取饕餮吞噬生靈後產生的混沌之氣用以修煉,這才使得修為突飛猛進。”

“我當年掉下斷魂崖,發現崖底並非絕地,而是封印的裂隙所在。”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棋子。

“我本該摔得粉身碎骨,是饕餮感應到了我心中的恨與不甘,主動與我溝通。”

他看向燕決明,眼神覆雜:“它分出了一絲最精純的混沌本源,助我重塑經脈,快速提升修為。讓我擁有了向淩霄宗和那些道貌岸然之輩覆仇的力量。”

殿內一片死寂。

燕決明的心緩緩沈了下去,他猜到了元敘白的力量來源不尋常,卻沒想到竟是如此……兇險。

“代價呢?”

燕決明的聲音有些幹澀:“它幫你,代價是什麽?”

元敘白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它要我幫它……解開封印。”

最後四個字落下,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燕決明瞳孔微縮,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元敘白承認與兇□□易,意圖釋放那等足以引發一場浩劫的存在,他的心還是猛地沈了下去。

他看著元敘白,沒有開口。

他能理解阿敘當年的絕望與恨意,理解他為了活下去、為了覆仇不得不與虎謀皮。

但是……釋放饕餮……

元敘白敏銳地捕捉到了燕決明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凝重,他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迅速收起掌心的混沌之氣,下意識地攥緊了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下眼眸避開燕決明的視線,聲音裏帶上了些許急切,忙不疊解釋道:“師兄,我……”

“我從未想過真的要釋放它!那只是權宜之計!我當時……我當時只想活著,只想擁有力量……”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堪:“我知道那是與虎謀皮,我知道一旦放出饕餮會造成何等殺孽……我……”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句最深的恐懼說出口:“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為了一己私欲,不惜禍亂蒼生的……魔頭。”

他害怕從燕決明眼中看到厭惡,看到失望,看到那種他曾經在李何在、在周玄、在所有正道人士眼中看到過的,那看待異類與邪魔的眼神。

一但想到師兄會因此疏遠他,他就心塞得難以忍受。

燕決明看著眼前這個在自己面前再次流露出不安與脆弱的青年,心中五味雜陳。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元敘白緊握的拳頭上,溫暖的掌心包裹住那冰涼的指尖。

“我明白。”

燕決明的聲音溫和:“我知道你只是沒辦法才這樣。”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阿敘,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你體內這一絲混沌本源。它既是力量之源,恐怕也是心魔隱患,更是你與那饕餮之間的無形枷鎖。長久下去,必生禍端。”

元敘白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聽著燕決明話語中的信任,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

他反手握住燕決明的手,低聲道:“嗯,我都聽師兄的。”

元敘白想起幽冥淵深處那座塵封已久,好像收納了不少魔道秘典與上古殘卷的藏經閣,那裏或許能找到剝離或壓制混沌本源的方法。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幾乎泡在了藏經閣那浩瀚如海的典籍之中。

竹簡、玉冊、獸皮卷……各類典籍堆積成山,燕決明翻閱得極為認真,眉宇間帶著專註與凝重,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

元敘白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更多時候是落在燕決明身上,看著他被夜明珠柔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看著他因思考而微蹙的眉頭,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滿足感填滿。

這種能與師兄朝夕相處,共同為一件事努力的感覺,是他過去十年間想都不敢想的。

偶爾,他會故意抽出一兩份較為兇險,近乎自毀的法陣或秘術的殘卷,遞到燕決明面前。

“師兄,你看這個如何?”

“焚血化靈陣,以我精血神魂為引,或許可強行剝離……”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今日的天氣,眼神卻悄悄觀察著燕決明的反應。

燕決明接過一掃,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想也不想便將那卷軸合上丟到一旁,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反對:“胡鬧!此法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絕對不可!”

他又拿起另一份:“那這個噬魂逆脈訣呢?據說能逆轉經脈,煉化外力……”

“更不行!”

燕決明這次直接奪過那卷軸,眉頭緊鎖,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嚴厲,“阿敘,尋找解法是為了讓你擺脫隱患,不是讓你送死的,這些自損八百的歪門邪道決不可取。”

看著燕決明因擔憂而微惱的神情,聽著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元敘白非但沒有絲毫被斥責的不悅,一顆心反而像是被蜜糖浸透了一般,泛起絲絲縷縷的甜意。

師兄在乎他。

很在乎。

這種被在意,被珍視的感覺,一點點驅散了他心底積壓的陰霾,連帶著識海中那些時常低語蠱惑的心魔似乎都安靜了許多,不再那般躁動不安。

他低下頭,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輕輕嗯了一聲,順從地將那些危險的卷軸推到一邊,不再提及。

接下來的時間他變得乖巧了許多,只認真尋找那些相對溫和穩妥的秘術,每當找到一絲可能相關的線索,便會立刻拿到燕決明面前,兩人便湊在一起討論。

藏經閣內時光靜謐,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偶爾的低語。

夜明珠的光芒將兩人的身影投映在古老的書架上,交織重疊,仿佛本就該如此親密無間。

元敘白看著身旁專註研讀的燕決明,悄悄伸出手,指尖勾住了燕決明垂落在一旁的衣袖,感受到那布料柔軟的觸感,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

或許……不必執著於那些極端的力量,不必時刻活在仇恨與毀滅的邊緣,就這樣待在師兄身邊,慢慢尋找解決之法,似乎……也不錯。

時間一晃過去幾日,眼見燕決明在藏經閣內廢寢忘食,元敘白念著他剛解蠱不久,身體尚未完全養好,難得態度強硬地將人帶了出來。

“師兄,欲速則不達,你傷勢未愈,需得勞逸結合。”

元敘白將他按在寢殿外小院的石凳上,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強硬。

他看著燕決明稍稍清減了的臉頰,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師兄似乎曾誇過他做的靈食味道尚可。

師兄如今瘦了不少,是得好好補補。

“師兄稍坐,我去去就來。”

元敘白仿佛看見師兄誇他的畫面,忙不疊轉過身,雀躍地走進了旁邊那間他幾乎從未使用過的小廚房。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他在幽冥淵這幾年忙著鏟除異己,多年未曾碰過這些凡俗炊具,加之心中有些緊張,竟有些手忙腳亂。

不多時,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便從廚房裏飄了出來。

燕決明坐在院中,嗅到這股味道後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起身緩步走向廚房。

剛到門口,便看見元敘白正對著鍋裏一團分辨不出原貌的團子蹙眉,玄色的衣袖上還不慎沾了些許面粉,與他平日裏那冷峻陰郁的形象格格不入。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到燕決明站在門口後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下意識想用身體擋住那鍋傑作。

“師兄,我……”

燕決明眼中笑意更深,他走上前,沒有去看那鍋失敗的作品,而是自然地接過元敘白手中的搟面杖,溫聲道:“還是我來吧。”

他動作熟練地清理了焦糊的鍋具,重新起火,取來面粉和靈泉水,修長的手指在面團間揉捏,動作如行雲流水。

元敘白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看著燕決明專註的側臉,看著那氤氳的水汽柔和了他的輪廓,看著細白的面條在他手中成型,隨後被投入翻滾的清湯中。

不消片刻,兩碗熱氣騰騰,點綴著翠綠靈蔬的素面便做好了。

燕決明將其中一碗推到元敘白面前,遞過筷子,有些期待:“多年未做,手法有些生疏了,阿敘嘗嘗。”

元敘白接過筷子,低頭看著碗中根根分明的面條,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垂眸,用筷子夾起幾根面送入口中。

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師兄親手做的東西了,元敘白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仿佛在品嘗什麽絕世珍饈。

直到碗底見空,他才放下筷子,擡眸看向對面一直靜靜註視著他的燕決明。

“很好吃。”

他輕聲說道,眼眶卻紅了,燕決明將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聲音柔和:“以後想吃,隨時告訴我。”

陽光透過院中古樹的枝葉,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沒有正魔紛爭,沒有過往陰霾,只有一碗熱湯面,和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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