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承諾

關燈
承諾

為何要來?

是因為愧疚嗎,因為得知了十年前的真相,想要彌補?

是因為得知他心魔纏身,如今修為盡失被人追殺,心生不忍?

燕決明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理由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試圖抽回手,元敘白卻攥得更緊,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緊緊盯著他,不容他逃避。

“回答我,師兄。”

燕決明心臟猛地一縮,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帶著沈重的痛楚,嗓音微啞:“我……我在心魔境都看見了,那一劍……非我本意,是因為噬心蠱……”

“我知道。”

元敘白打斷他,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一直都知道,關於這些,李明在三年前全都告訴了我,包括你身上的蠱。”

燕決明愕然地看著他。

元敘白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我知道的,師兄。就算你真的恨我入骨,要殺我,也絕不會用那種方式,在那種時候,那不是你。”

但也正因為他了解,所以當那一劍穿心而過時,那份被背叛的絕望才更加刻骨銘心。

他害怕的不是那一劍,怕的是燕決明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冰冷與嫌惡,哪怕那是被操控的,也會因為這人的情緒驚慌失措。

“我從那出來以後,他們都說你死了……我找了很久,問了很多人,但沒有人知道你去哪了。”

元敘白不敢相信,自己在崖底不過數月,燕決明這個人就仿佛在那場聲勢浩大的討伐中徹底銷聲匿跡,什麽也沒留下。

他撫上燕決明的臉,微涼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眼角,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師兄,我寧願你恨我。”

寧願燕決明恨他糾纏不休,恨他叛入魔道,恨他為了十年前的舊怨不擇手段,也不要像那十年一樣消失不見,徹底將他遺忘,留他一人在這無間地獄裏掙紮。

燕決明腦中一團亂麻,元敘白看著他糾結的神情,心魔在識海中叫囂。

【帶回去!關起來!鎖在只有你看得見的地方,他就不會再消失,不會再離開!】

元敘白垂下眼眸,握住燕決明的手不自覺攥緊,指尖輕顫。

燕決明感受到他識海在那一瞬間異常的波動,以及對方周身那紊亂的氣息,心知心魔對他的影響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

他沒有掙紮,反而伸出手覆在元敘白微涼的手背上,認真道:“阿敘,我不會恨你。”

“以前的事,我都想起來了,以後的事,我也不會再忘。”

他對上元敘白的眼眸,指尖輕輕蹭過那一點連本人都未曾察覺到淚光,輕聲道:“不會再丟下你了。”

元敘白呼吸一滯,周身那尖銳的戾氣似乎被這幾句句話悄然撫平了一絲,他猛地將燕決明拉入懷中,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燕決明的頸窩,呼吸有些急促。

“騙人。”

“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你說會回來教我劍法!你說不會丟下我……”

燕決明背靠著樹幹,擡起手臂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側過頭貼著他的臉頰,聲音輕而緩:“不騙你。”

“真的不走了。”

短暫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燕決明腰間的長明劍忽然動了動,他放出神識,在註意到不遠處出現幾道陌生氣息時眼神一凝,輕輕拍了拍元敘白的手臂。

“阿敘,有人來了。”

元敘白眼神晦暗,他緩緩松開燕決明,二人同時收斂氣息,隱入身旁的灌木叢中。

燕決明握著長明劍,神識悄無聲息地在來人身上掠過。

三個金丹,兩個元嬰,若是沒有外援,可就地格殺。

燕決明在心中暗自估算著敵我實力差距,若是平時,他定然是考慮周旋或是遁走,但阿敘如今修為盡失,自己帶著他走不了多遠,必須在短時間內將這幾人盡快處理掉。

一旁的元敘白正盯著燕決明緊繃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因警惕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眸,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唇線。

對方這幅下意識將自己護在身後的姿態,竟奇異的讓他心底那翻湧的暴戾平覆了些許。

師兄是真的在擔心他,保護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靈藥都更能安撫他躁動的心魔。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心情頗好地低聲道:“師兄,不必緊張。”

燕決明正全神貫註地評估著敵情,聞言一怔,側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不解。

元敘白沒有解釋,只是指尖微動,一道極其隱晦的魔氣悄無聲息地沒入地面,迅速朝著那幾名追蹤者的方向蔓延而去。

下一刻,那五名修士周圍的景象陡然一變,原本的山林瞬間被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籠罩,耳邊響起無數淒厲的哀嚎與誘惑的低語,場景一再變幻,令人分不清虛實。

“怎麽回事?”

“不好,是幻陣!小心!”

“抱元守一!穩住心神!”

驚呼聲與呵斥聲從迷霧中傳來,那五人顯然沒料到此地竟然還有如此龐大的迷陣存在,一時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催動靈力護住周身。

燕決明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又看向身旁氣定神閑的元敘白——這哪是消息裏傳的修為盡失任人宰割,這人分明是早有準備,此地恐怕早已被他布下了重重陷阱,等著那些修士往裏鉆呢。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燕決明壓低聲音問道,元敘白替他將一縷飄散的發絲撥到耳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消息放出去了,總有那麽些不知死活的會因為靈石往我這靠。”

他指向那片被幻陣籠罩的區域,像是孩子炫耀新玩具一般雀躍地對燕決明道:“這陣法是我由心魔境改編而來,同樣能引動修士心魔,關鍵之處就在於陣眼處的幾頭魘獸。”

“此陣內含三十六種變化,闖入者修為越高,引動的幻象便越強,心神損耗也越大。”

他並非毫無防備地逃亡到此地,而是選擇了一個對自己極為有利的主場,那些被玄天道君消息吸引而來,或是循著幽冥淵線索追來的人一旦踏入核心區域,便會自動陷入這些幻陣之中。

燕決明看向迷霧中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時而揮劍劈砍時而面露恐懼的修士,心情十分覆雜。

元敘白見他一直看著那邊,以為他對這個感興趣,繼續道:“那些魘獸以負面情緒和混亂靈力為食,困得越久,他們心神損耗越大,就算能破陣而出,也多半道心受損,修為大跌。”

他轉頭看向燕決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這樣師兄就不必為我涉險,與他們動手了。”

燕決明看著他這副我解決了麻煩快誇我的表情,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阿敘……即便修為暫失,心魔纏身,好像也不用自己操心?

他沈默了片刻,不知如何應對這場面,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無奈開口:“下次……提前告訴我一聲。”

也省得他方才那般緊張,甚至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元敘白得了回應,從善如流地點頭應下:“好。”

幻陣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其中一名金丹修士似乎承受不住幻象的侵蝕,道心失守,竟開始揮劍攻擊身旁的同伴,場面頓時更加混亂。

燕決明皺了皺眉,並非同情這些追殺者,只是覺得此地不宜久留。

這麽大的動靜遲早會引來更多人,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我們該走了。”

他轉頭看向元敘白,詢問道:“阿敘,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心魔還有影響嗎?”

元敘白點了點頭,隨即又微微皺眉,擡手按了按額角,聲音顯得比方才虛弱了幾分:“心魔倒是無妨,只是啟動這陣法心神耗費有些大,舊傷似乎有些反覆。”

燕決明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以及那不自覺流露出帶著依賴的眼神,心中一軟。

他上前一步扶住元敘白的手臂,將自身的靈力緩緩渡過去幾分,開口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忍一會。我帶你走。”

元敘白輕輕嗯了一聲,手臂順勢環住了燕決明的腰,幾乎將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不礙事,師兄帶著我便好。”

燕決明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化為一抹流光掠出,朝著與幻陣相反的方向疾行。

元敘白安靜地靠在他肩頭,閉著眼,仿佛真的因心神損耗而疲憊不堪。

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唇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洩露了他心底並非表面這般平靜。

師兄的懷抱很暖,帶著清冽竹香,是他記憶中熟悉又渴望的溫度。

他能感覺到燕決明為了照顧他的傷勢,刻意放緩了速度,甚至在他周身覆上了一層能遮擋寒風的柔和劍意。

這十年間,他只能在心魔制造的幻象中短暫地觸碰那些幻影,而如今,這人真真切切地在他身邊,正護著他,帶著他離開險境。

元敘白指尖微動,將還在山脈內的那些陣法全部引動。

剎那間,整片山脈靈氣劇烈波動,數十個陣法光芒亮起,將那片區域徹底化為絕地,足以困住甚至絞殺後續可能到來的追兵。

這樣就好。

他輕輕撚動著燕決明飄起的發絲,感受著指尖那真實的觸感,眼中閃過一絲滿足。

不要來打擾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