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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皇子(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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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皇子(38)

乾寧八十年, 冬。

京城大雪紛飛,雪花飄散而落,幾乎迷花了所有人的眼。

聖上從十月初就一直病重, 朝中之事全交給太子殿下打理。

在太子的鐵血手腕下,他把朝中大臣所有人的罪證攤開, 凡是涉及到的人都被抄家滅族, 亦或者是被流放。

黑暗的世界出現裂縫,百姓們窺見了明媚刺眼的光亮, 他們歌頌著太子殿下的英勇和無私,唾棄著奸臣的不作為和貪贓枉法。

兩年時間,京城東街菜市場的血腥氣就沒散去過, 唯恐死人怨氣經久不散,聽說國師還親自去作了法。

五皇子在皇上跟前侍疾,所有人這才明白, 皇上真正選好的儲君是五皇子。

而六皇子,不過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為儲君開疆擴土的刀、一把為儲君肅清朝堂的刀!

被關在牢獄中的罪臣聽聞這個消息, 仰天大笑起來,多是嘲諷太子白費心思。

無論是這段時間支持太子的黎民百姓, 還是朝中被太子提拔上來的人,都在心中為太子感到惋惜。

而他們惋惜的同時, 也在心疼著這位太子。太子為國為民, 為燕國不惜得罪權貴世家,卻沒想到最後卻是這樣的結局。

他們想做些什麽,可這種關頭他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一邊看著一邊做著手裏的活。

而太子這個當事人對此絲毫不在意,他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狐氅, 提著長劍踏進東宮,時藏沈默著不遠不近跟著。

殿裏燒著地龍,桌上擺滿著熱氣騰騰的吃食,多是羊肉及姜湯。

林常懷穿著一身暗紅狐裘衣袍,頭戴青色發冠,雙手放在手爐裏,窩在輪椅上半闔著眼等待著。

他腿上搭了條暖膝,整個人有著一股慵懶的舒服勁兒。

燕危走進去時,一股刺骨的寒風被卷進來,林常懷一下子清醒過來,眸中帶著無奈。

“外面很冷,快來暖暖手。”林常懷連忙把手爐遞過去,觸碰到他冰冷的手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抱怨道:“這麽冷的天,也就只有你還把手露在外面。”

燕危往後退了一步,抱著手爐在凳子上坐下,說話時還有些許的白霧,“這個冬天很嚴寒,也不知有多少人要凍死在這冬季裏。”

“現在咱們也管不了那麽多,目前形勢嚴峻,先把這邊的事情做好。”林常懷嘆了口氣,眉頭擰在一起,“我爹看不得這樣的場面出現,他帶著人離京,在外頭做著利民的事呢,你也別太擔心。”

畢竟民是國之根本,如若死去的人太多,那這個國也將會走向滅亡。

“九皇子那邊如何?”林常懷詢問起九皇子的事情,“有太傅,太保和詹事輔佐他,教導他。他如今離開你,也能獨當一面了吧?”

等手差不多回暖了,燕危把長劍立在桌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姜湯。

胃裏瞬間暖洋洋一片,好似連身上的寒氣都被瞬間驅散,他才淡淡開口,“他是個聰明人,教導將近兩年的時間,如果還不能獨自面對這些風雲詭譎,那他也沒這資格做這燕國的君王。”

他說話時犀利看似刻薄,可他言語中卻帶著讚賞,那就說明九皇子已經具備一個帝王的資格了。

林常懷笑了笑,詢問著接下來的計劃,“我的人以及無歸的人都已準備妥當,什麽時候行動?”

這個節骨眼上,皇帝雖臥病在床,但他讓五皇子侍疾,顯然是有什麽謀劃是他們不知道的。

養心殿守衛森嚴,除了五皇子外,就連皇後都無法覲見,更別提其他人了。

燕危放下空碗,身上出了些熱汗,往後一靠,“待會我會去見一面青昭華。”

自長平山回來後,青昭華算是被打入冷宮,叫人來請了他幾次,他都沒去。

現在,也該去見見對方了。

林常懷略顯驚訝,眉頭微蹙著,“這種時候,你去見青昭華做什麽?看樣子,青昭華不像是能威脅到五皇子的存在。”

畢竟是生母,燕危也不好做什麽,只是去見見戳破一下偽裝的身份罷了。

而這身份上帶來的消息,想必也能打擊到皇帝和五皇子。

“去見青昭華,然後去見皇上,自然能讓時局改變。”燕危休息得差不多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你不用特意等我,今夜或許會發生點什麽,你也做好準備。”燕危想了想,還是提了一嘴。

林常懷很是震驚,溫潤的眼眸稍稍瞪大,“到底是什麽樣的事情,還能影響到如今的局勢?莫不是青昭華的身份……”

他瞪大眼睛,瞳孔放大,“不是真像我猜測的那樣吧?”

燕危眉梢微挑,夾起的肉轉了個方向放在他面前的碗裏,“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好好吃飯,別問這些了。”

好不容易有個放松的機會,老是問些朝中之事,讓人心裏挺不愛聽的。

林常懷閉嘴不再過問,而是低頭和他一起享受起這片刻的相處時光。

*

屋檐上結了冰棱,紅墻高瓦被雪白覆蓋,燕危帶著時藏走進青昭華的住處時,被這裏的冷清給驚了一下。

青昭華以往是貴妃時,伺候的宮女與太監多不勝數,無論是穿的還是吃的,都是頂頂好的。

而今青昭華的住處不但冷清沒什麽人伺候,就連主殿中燒的炭都不怎麽暖。

似是知道燕危會來,青昭華渾身情緒低沈,素白的臉上不著一點妝容,裹著一床被子坐在炭火前。

聽見腳步聲,她聲音沙啞,“你來了。”

燕危站在門口的位置,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全部的亮光,殿中暗沈一片。

小初哆嗦著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隨後往後退去沈默著站在青昭華身側,汲取著那絲微弱的暖意。

燕危摸著長劍的劍柄,語氣冷漠,“五皇子如今在皇上身邊侍疾,想必你心中是很欣喜的。謀劃的一切終將成事實,也不枉費你這麽多年的籌謀了。”

青昭華臉上的神情僵住,眸深似海,“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這件事?”

燕危盯著她的臉,唇邊笑意加深,“想必您在這宮中,無人知其你的身份吧?”

青昭華臉色冷下來,垂落眼簾盯著明亮的炭火,聲音尖銳,“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你知道。”燕危冷冰冰道:“你十歲入宮,同年青家一家死於非命,而你卻還好端端的在宮中過得順風順水。在這其中,北青國的暗探為你掃清一切障礙,但隨著你的身份越來越高,你漸漸培養自己的勢力,殺掉北青國的暗探,徹底成為燕國人。”

隨著秘密被揭開,小初瞪大眼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而青昭華則還保持著原先的姿勢,連神情都沒變一下。

或許是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也或許是明明清除掉知道她身份的人,卻沒想到還是被人給挖了出來,不知作何反應。

“你誕下雙生子,燕濯順風順水活著,而我卻被下令處死。但你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讓我活了下來,培養我成為死士,做你們母子手裏的刀。”燕危訴說著,沒有一點波瀾。

就好似在說著旁人的人生一樣,他本人壓根就不在意這些。

“你不會想到,我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在你派我去燕濯身邊保護他的時候,其實是我最想殺他的時候。”燕危盯著青昭華的臉,“所以,你當初為什麽要留下我呢?”

“早知你如此作為,我就應該掐死你!”青昭華面目猙獰,一把甩開身上的被褥,站起身來目光狠厲,“你是我生下來的,你本該被你父皇下令處死,是我讓你活了下來,無論我做什麽,你都應該感激我留你一命!”

在長平山時,她就知道事情脫離了掌控,如今這個被她掌控著的孩子,站在這裏面無表情說出一切事實。

對啊,她十歲離家,離開自己的故土,成為暗探遠赴他國,一生被困在這深宮,一生被折磨,

她有什麽錯?她只是想為自己爭取活路而已,她只是想擺脫身上的枷鎖而已。

“有沒有一種可能。”燕危直視她的目光,語氣淡漠,“或許對於曾經的我來說,死亡對我未必不是解脫。你留下我,不過是因為你想利用我,因為你是我生母,你覺得你掌控了我了一切,我無法反抗你。”

“可無論是誰,在牙牙學語時或許能按照大人的意願去做,也不會違抗大人的命令。可當他長大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時,他會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見解,他會不顧一切擺脫你。”燕危神情冷靜,語氣冰冷,“就像你竭力想擺脫暗探的身份一樣。”

燕危話語一轉,“你知道十五死了嗎?”

青昭華楞了一下,一時不知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淩厲道:“他是北青國暗探,可恨我竟沒有早些發現,讓他留你一命到現在。”

十五是她的暗探,是她早年間在民間選拔出來的人,培養他成為死士,為她賣命。

可隨著她被皇上貶低身份,身邊的死士皆被皇上拔除,後來暗探十五不知所蹤。

她當然有聽說過,那個膽大的暗探十五,竟在這森嚴的皇宮裏,去刺殺一國之君。

青昭華笑起來,眼角流下淚痕,“可恨我算盡一切,卻沒想到一切都毀在你的手中。”

她轉頭死死盯著燕危,眼底滿是悔恨,“早知你如此不受控制,我當初就不應該留你性命!”

她攤開雙臂,臉上還帶著那絲唾手可得的無上權利,“濯兒成為一國之君,而我會是這深宮裏最大的一人,我是太後,哈哈哈哈哈……”

“可如今,這一切都被你給毀了!都被你給毀了!”青昭華字字泣血,恨不得讓眼前這人從來沒有出生過。

燕危神情平淡,無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很可惜,一切都晚了。”

“十五曾告訴我,他來自北青國,家中有一妹妹,他是為妹妹而來。”燕危盯著青昭華漸漸凝固的臉色,道:“他說他別無選擇,命數如此,他對我大抵是愛屋及烏吧。”

燕危轉身,側頭瞥向身後,“死士一號早已死在亂葬崗,連帶著真正的“六皇子”也死在那場極刑中。而我,是從土裏鉆出來的“惡鬼”。”

“燕濯不會成為一國之君,畢竟“我”承受的一切,都將會在他的身上討回來。我是皇上親封的太子,一國之君該由我來選,而不是旁人。”

直到燕危的身影消失不見,直到碩大的風雪聲簌簌而響,身體僵硬麻木的青昭華才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縮成一團的小初,忙不疊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嘴唇哆嗦道:“他剛剛說什麽?他剛剛說十五……說十五……”

心中一陣絞痛,青昭華張了張嘴,只覺得疼到難以呼吸。

她雙手攥緊小初的肩膀,目光駭人,“他剛剛說十五怎麽了?”

小初害怕到發抖,顫顫巍巍回答:“十五……十五刺殺皇上……被……被亂箭射死……”

十五刺殺皇上,被亂箭射死!

“哈哈哈哈哈哈……”青昭華大笑起來,雙眼猩紅,“好!好!好一個燕危!好一個北青國!好一個十五!”

小初連滾帶爬跑出去,大腦空白一片,最後只剩下那雙猩紅的眼睛和大笑。

“娘娘瘋了,來人啊,娘娘瘋了。”

“放我出去,娘娘瘋了,來人啊,娘娘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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