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冷昊轉動輪椅，停在窗邊。窗外，城市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蘇醒，如同他心中那份不敢承認的心事，在暮色中怯怯地亮起來。

第五次，他拿起手機，又放下。

他熟悉她那串數字的排列，如同熟悉自己殘缺身體下依然完整的心跳。可每次指尖滑過那個名字，就像觸到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拉回現實：一個被困在輪椅上的男人，有什麽資格許諾別人未來？

然而今晚，他決定打這個電話。不是因為突然有了勇氣，而是沈默、壓抑的煎熬已經超過了被拒絕的恐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冷昊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要蓋過聽筒裏的等待音。

“餵？”何倩倩的聲音傳來，帶著些許疲憊，卻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份清澈。

“是我。”

“聽出來了。今天晚上又要降溫了，註意換厚被子，把電熱毯提前插上吧，別感冒了……”

常規的開場白給了冷昊一絲喘息的機會。他們聊了聊天氣，就像往常一樣。但很快，對話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那是情感在積蓄力量。

“倩倩，我有話想對你說。”他深吸一口氣。

“嗯，我在聽。”

冷昊沈默了兩秒，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我想了很久。”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倩倩，我想和你一起看每個日出……想陪你走過每一條路……想把所有溫柔都給你……想讓你給我一個愛你的機會……。”

說完這些話，他屏住了呼吸，輪椅的輪子似乎都在隨著他微微顫抖。他等著拒絕，等著那句“我們不合適”，甚至已經在心裏預設了千百種自我安慰的理由。

電話那端沈默著。

“我是個下肢癱瘓的人，我給不了你平常人能給的很多東西——不能和你並肩散步，不能在你累的時候背你回家，甚至不能保證未來的某一天不需要你的照顧多於你能得到的呵護。如果你拒絕，我不怪你……”

“冷昊……”何倩倩打斷他的妄自菲薄：“你真的不知道嗎？我也有跟你一樣的感覺！我只是不敢告訴你，我……我怕你介意我的疤痕，更怕我媽媽不同意。她總說，我這樣已經很難了，不能再找一個‘有缺陷’的人，怕我以後受委屈。”

何倩倩握著電話，眼淚無聲地滑落。

自從認識冷昊以來，她第一次感到有人看到了面具下的她。不是那個被火燒傷的女孩，不是需要被同情的女孩，而是何倩倩本身。在他的眼中，她找到了久違的平等和尊重。

然而，現實的重壓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猶豫過、糾結過、迷茫過。可是就在剛才，聽著冷昊結結巴巴卻真摯無比的表白，何倩倩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因為害怕而拒絕真愛，那才是真正殘缺的人生。

冷昊的聲音漸漸平穩，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至於阿姨的顧慮，我們可以一起面對。我雖然坐輪椅，但我有穩定的工作，有照顧你的決心，我會證明給她看，我們在一起，只會更幸福，而不是更艱難。”

何倩倩看著書桌上的那本《邊城》，又想起父親那句‘好好活著’，心裏忽然有了一點勇氣。她深吸一口氣，說：“好，那我們……試試吧……”

掛斷電話，她又拿起《邊城》，繼續往下讀，翠翠在渡口等儺送，而她，或許也能在這個夜晚，等到屬於自己的一道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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