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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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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橋

在所有推測都指向犯罪嫌疑人是兒子的同時,所有的證據卻都確鑿無誤地將犯罪嫌疑指向受害者的妻子。

這是一個經過偽裝的犯罪現場,完美得無懈可擊。

羅子茗盯著一沓資料看了半天,埋頭趴在桌子上,悶悶地說道:“怎麽辦啊……”

趙可研從案卷中擡頭:“嗯?”

“有種無力感,不管我們那天辯得怎麽樣,只要她咬準了是自己故意造成了呼吸機斷電,那還有什麽好辯的……”

趙可研從座位上起身,走到飲水機處接水:“那你還能坐得住啊,真難得,你不是說過以後不想當律師麽?”

羅子茗直起身,用一只手撐著下巴:“我是不想啊……”

趙可研接好了水,直起身喝了一口:“那為什麽這麽認真?”

羅子茗認真地看著她:“因為你啊。”

趙可研怔了一下:“嗯?”

“因為這個案子對你來說很重要,所以,”一抹暖黃的陽光照在羅子茗身上,把他銀灰色的頭發映成了柔軟的金黃色,他的神情格外認真,看著趙可研說,“它對我也很重要。”

導演從監視器後起身,大聲說:“特別棒,過了!今天大家早點吃晚飯,晚上還有一場夜戲,早點回來啊!”

導演話音剛落,站在一旁的魏琳琳就擡起一只手拍了拍胸口,笑著說:“楊驍你剛剛這段演得也太棒了吧,我居然有點心動的感覺。”

李楊驍笑了笑:“真的嗎,那算是我的榮幸吧。”

“這戲演得我都想戀愛了,” 魏琳琳倚著桌子嘆道,又轉過頭跟李楊驍開玩笑說,“多虧現實中沒有季雙池和羅子茗這麽兩難的選擇,否則還真是有點小糾結。”

“所以呢,最後的決定是要選誰?”

“不知道,太難選了……突然覺得記者以後可能會問到這個問題哈哈哈,我得提前想好答案。”

李楊驍也跟著笑笑,然後從座位上起身,準備去取晚餐。

剛剛這場戲演完,他愈發覺得羅子茗和遲明堯實在是有些像。尤其是羅子茗那種突如其來的認真和毫無預兆的表白。

只是……羅子茗是真的喜歡趙可研,所以才為她做了各種靠譜的不靠譜的事情……那遲明堯呢?

“楊驍哥去吃飯啊?”道具組的小姑娘正朝裏面跑,見到李楊驍,和他打了個招呼。

“嗯。”李楊驍回過神,朝她笑了一下,然後邊走邊想,為什麽又想到了遲明堯,怎麽總是想到他。

走到最後一級樓梯的時候,手機響了。李楊驍拿起來一看,微微怔了一下,是宋昶。

他盯著手機看了兩秒,才接起來,把語氣放輕松道:“什麽事啊宋昶?”

“楊驍,我來你劇組了,就在大門這兒,你擡頭。”

李楊驍擡頭一看,宋昶果然站在大門邊,逆著光,擋住了半個西沈的太陽。

腳步頓了頓,李楊驍很快小跑過去,離宋昶兩三米的距離時,他放緩腳步,走過去:“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沒早些給我打電話?”

“來了也沒多久,”宋昶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麽異樣,“晚上幾點回來拍戲?還來得及一起出去吃飯嗎?”

“差不多有一個半小時,走吧,去近點兒的地方,”李楊驍說著,先他半步走出去,微微側過頭問,“怎麽找到這裏的?”

“網上找到的。”宋昶說。

李楊驍知道他是有意避開和自己通電話,便也沒再多問。

他抽了支煙出來,含在嘴裏,低頭給自己點火。

“最近抽煙怎麽這麽兇?”宋昶皺了下眉,“以前你很少抽。”

“多嗎?”李楊驍呼出一口煙,“其實也不多,一天一兩根吧,總是在劇組拍戲,太吵也太悶了,總得想辦法醒醒神兒吧。”

“你這麽想就說明開始產生依賴性了,還是早點戒了好。”

餐廳不遠,離拍攝地點只有幾百米。兩人皆是身高腿長,步子邁得也利索,幾分鐘之後便隔著飯桌面對面坐下了。

知道這頓飯的重點不在吃上,李楊驍隨意點了幾道菜後,便將菜單合上遞給了服務員。反正宋昶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他也清楚得很。

他說的話也愈發接地氣了,孩子、房子、車子……而那些關於月亮和六便士的話,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了。

李楊驍從來沒覺得他和宋昶隔得有這麽遠過,好像是分別待在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一般。他有種無力感,明明可以問他還記不記得,但就是問不出口。

距離隔得很近,呼出的白煙不免飄到宋昶面前,李楊驍便把還剩半截的煙摁滅了,問他:“蔡珊最近還好吧?”

宋昶給兩個人面前的杯子倒上了水,說:“昨天剛去孕檢,挺好的。”

李楊驍點點頭,又問:“那打算什麽時候辦婚禮,快了吧?”

“十一假期吧,”宋昶說,“那時候你這劇播了嗎?不會沒時間來吧?”

李楊驍笑了笑說:“怎麽連你也埋汰我?我又不是什麽大明星,一兩天時間總是有的。”

“楊驍,你……”宋昶頓了頓說,“你有考慮過做別的麽?”

“做別的?”李楊驍擡頭看了看他,“你是說不演戲?其實我想過,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駐唱歌手倒是當過一陣子,但也不能總是做這個。”

宋昶又微微皺起了眉,似乎也在想李楊驍除了做演員還能做什麽。

“其實以前還真的有個人,跟我說讓我去他的公司,給我安排個別的工作,只不過當時被我一口回絕了,現在想想,還真的有點好奇他會給我安排什麽工作。”李楊驍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是遲明堯曾經跟他說過的。他居然又想起了遲明堯,還是在這種場合下。

他莫名有點心虛,趕緊轉移了話題說:“你今天特意來找我,肯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說吧?”

“本來是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說的,”宋昶低頭笑了一下,“但是剛剛站在大門邊上,看你演完一場戲,又不知道該不該說了。你知道我站在那裏看你演戲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嗎?”

李楊驍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在想,其實我有點羨慕你。我不是指什麽當明星,有很多錢,也有很多人喜歡,就是,”宋昶頓了頓說,“你高中的時候跟我說的那句話,居然真的要實現了。”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了,李楊驍伸手去接,他覺得必須得做點什麽分散自己此刻的註意力。宋昶一說起這個,他的情緒就忍不住有些泛濫。

“吃飯吧。”李楊驍把筷子遞給宋昶,“以前的事情我都很少想了。”

宋昶接過筷子,往嘴裏扒拉了幾口飯,又停住了動作,說:“這些天我也想了挺多的,我覺得自己有點太自私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著你實現夢想,其實是因為我把脫離平凡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不是說我想脫離這種生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就是……我知道自己脫離不了,也沒勇氣脫離,所以才格外希望你能成為那個奇跡。”

“算了,說不清楚了,”宋昶搖搖頭,勉強笑笑說,“本來想勸你離開這種生活的,怎麽說起這個了。楊驍你……算了,你自己覺得值得就好吧,我作為旁人,說什麽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能懂,”李楊驍說完,半晌,又沒頭沒腦地加了一句,“他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嗯?”宋昶擡頭看他。

“我是說……他跟那天晚上的其他人其實不太一樣,他其實跟我有點像,我也說不清楚是哪裏像……”李楊驍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跟宋昶說起了遲明堯,意識到這點之後,他有些語無倫次。

“哎,不說這個了。”李楊驍搖了搖頭,及時打住了話頭。

“不過楊驍,我還是忍不住勸你一句,做選擇還是要慎重,現在不太在意的事情,以後也有可能會後悔。”宋昶明顯也不想提那晚的事情,又勸了一句李楊驍。

“我知道,”李楊驍那筷子戳著米飯,明明剛剛演戲的時候還有點餓,現在卻什麽都吃不下了,他思忖了半晌才說,“宋昶你知道,選擇之所以是選擇,大概就是因為,你必須要舍棄一些東西,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另一些東西。否則,所有的好處都指向一邊,那還有什麽好選的呢。”

宋昶楞了一下,大概是一時也想不出要做什麽反應,悶頭吃了幾口飯,才說:“看來你想得也挺清楚的,那我就放心了。”

一頓飯吃得氣壓很低,到結賬時兩人才逐漸恢覆之前的輕松氣氛,開起玩笑來。

“跟魏琳琳搭戲什麽感覺啊?她演技還成吧?”

“還能有什麽感覺啊……比較容易入戲吧,她確實演得挺好的。”

“回頭幫我要幾張簽名照吧,對了楊驍,你的簽名照記得也給我幾張啊。”

李楊驍笑了笑:“我哪有什麽簽名照?”

“要我說,你得事先備個幾百張才明智,否則以後簽那麽多,不得簽得手都要斷了啊?你現在就一天簽個十張,以後忙起來,隨便拿就成。”

李楊驍笑著搖搖頭:“宋昶你別埋汰我了成吧。”

兩人一直走到車旁,宋昶坐上車,把車窗搖下來,沒說什麽道別的話,只說“回去吧”,便把車開走了。

李楊驍目送他駛離停車場,等車子匯入車流,認不出哪輛是哪輛了,才垂下眼睛,深呼了一口氣,仿佛心裏一直吊起來的某一處,這才踏踏實實地落了下來。

八年陪伴,總不能說算就算了。宋昶說他自己是旁人,可連他都是旁人了,那自己豈不是太孤獨了。

李楊驍刻意不去想別的事情,一路踢著石子回去,邊踢邊想,自己怎麽這麽幼稚,多大了還踢石子,比遲明堯還幼稚。這麽想著,他掏出手機,給遲明堯發了條消息:“你走路會踢石子麽?”

然後他握著手機,又找了一顆石子邊走邊踢。

手機震了一下,李楊驍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不會啊】

所以他居然比遲明堯更幼稚?李楊驍不再管腳下那顆石子,開始大步朝前走。

過了一兩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李楊驍拿出來看:【但我肯定會比你踢得遠】

李楊驍:“……”

誰要跟你比踢得遠啊……幼稚。

李楊驍把手機收起來,走回劇組。

這麽想著,小浪跑過來說:“來來來補妝,剛剛去哪了啊,真是沒口福。”

“我要知道徐景曄今天請吃飯……”

小浪打斷他:“誰說是徐景曄請的?”

李楊驍楞了一下:“那還有誰?魏琳琳?”

“不是,是葉添啊,過幾天要來演客串戲份的,今天提前過來探個班,請全劇組吃閔記,我也算開眼了。”小浪往左前方一努下巴,“喏,還沒走呢,正在跟導演說話那個不就是他麽?”

李楊驍循著他示意的方向轉過頭,看到了站在導演旁邊的葉添。

他本人看上去比廣告牌上還要更顯小,乍一看細胳膊細腿兒,頗有些未成年的樣子。長得倒是很好看,皮膚白皙,眉目舒展,尖尖下巴。

化妝的時候,小浪還在喋喋不休:“本來兒子那個角色定的不是別人麽,為什麽突然換成葉添了啊……”

“嗯?”李楊驍偏過頭問,“蘇騫的戲份被刪了?”

小浪伸手把他的頭扶正:“對啊,導演剛過來跟我說,這幾天得琢磨一下葉添的妝發,之前演這個角色的小孩兒戲份全作廢了,估計你有一部分戲也得重拍呢。”

李楊驍聞言沈默了。他和之前演劇中兒子的那個演員蘇騫,算不上很熟,只是拍過幾天的對手戲而已,互加了聯系方式,但平時誰也不會主動聯系誰。只是聽到這個消息,他還是有些難以言表的感覺,有些震驚,也有些替他難過。

平心而論,劇中兒子的存在感並不算太高,臺詞也不算很多,但在接近大結局的時候有一段爆發戲,想必對一個演員來說,演起來會很有難度卻也相當過癮。

他不知道蘇騫得知自己的戲份被砍會是什麽感受,也許跟當年的自己一樣難過吧。他會不會跟自己有一樣的習慣,在正式演出那場戲之前,會在腦中一遍又一遍琢磨最想演的那個場景。

如果會的話……李楊驍嘆了口氣。他無能為力,能被臨時塞進來頂替掉前一個演員的人,背後一定伴隨著資本的註入。他自己尚且浮沈不定,又哪來的力氣去撈別人一把?

小浪給他補完妝,就走出了休息室。

李楊驍正在看下一場戲的劇本,外面的聲音突然變大了。他忍不住分辨了一下,聽出有導演、徐景曄和魏琳琳的聲音,而另一個聽起來很陌生的聲音,大概就是葉添了。

明知道有新演員過來探班,自己本應走出去寒暄幾句才對,但李楊驍就是不想起身,也不想看到葉添,更不想之後還要跟他對戲。

李楊驍坐在休息室的沙發裏,聽著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覺得有點煩躁。他合上劇本蓋在臉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試圖閉目養神。

外面的聲音總算小了一些,應該是聊天進行到了末尾。

總算要走了,李楊驍想。

他不喜歡葉添。他曾經在看到葉添的廣告牌時勸過自己,沒必要去恨葉添。他可以恨投資方,可以恨導演,卻沒什麽理由恨葉添。因為他很可能跟自己一樣是個可憐蟲,不得已做了肉體交易,換來了資源,然後湊巧頂替掉了自己。

但是,如果說上次頂替掉自己是一次意外,那這次呢?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踩著別人的屍體走過去,尚且可以說情有可原,但在已經積累了一定人氣,前方一片坦途的情況下,為什麽還要再一次頂替掉別人的機會?

他想不通,於是就更不想見到葉添。

但過了幾分鐘,他的休息室門卻被敲響了。

“咚咚咚”。

該不會是導演或魏琳琳來叫自己出去一起聊幾句吧?李楊驍皺了皺眉,卻又不能對敲門聲置之不理,只能把劇本從臉上拿下來,睜開眼睛,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說:“請進。”

誰知探頭進來的,並不是導演和魏琳琳,是葉添。

他握著門把手,把門推開一些,臉探進來說:“請問,你是李楊驍嗎?”

李楊驍沒想到葉添會自己來他的休息室找他,一時間楞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可能使葉添產生了誤會,這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男孩臉上帶了些疑惑,說:“你不認識我嗎?我是葉添。”

“哦,認識,”李楊驍很快回神,站起來,笑了笑說,“怎麽可能不認識呢。”

葉添臉上的疑惑這才消失,說:“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可以,隨便坐吧。”李楊驍走過去替他開門。

葉添走進來,先是四處打量了一番這間不大的休息室,然後坐在了沙發上。

李楊驍給他接了一杯水,遞給他,狀似隨意地問道:“今天是來看劇組的拍攝環境嗎?”

“嗯。”葉添接過水杯握在手裏,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李楊驍看。並不是那種直勾勾地盯著,是喝一口水,裝作不經意地看他一眼,再喝一口水,看看別的地方,然後又掃過來一眼。

李楊驍覺得有些好笑,索性搬了個高腳凳坐在他對面,讓他看個夠,同時也坦然地打量葉添。

他看出葉添化了妝,頭發做了略帶淩亂的定型。

其實男演員為了上鏡而化妝,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是過來探一次班還要化妝,就顯得有些煞費苦心了。

“你的頭發是這部劇裏的造型嗎?”也許是被打量得不太自在,葉添主動開口問他。

李楊驍點點頭,看著他說:“嗯。”

“我也有點想染灰色,”葉添擡手碰了碰自己的頭發,“但是經紀公司不讓。”

李楊驍把劇本卷起來握在手上:“應該是考慮到粉絲不太容易接受吧。”

“嗯,”葉添撇了撇嘴說,“她們最喜歡我染黑頭發,真是無趣。”

李楊驍笑了笑。葉添像個小孩子,坐到他面前,反而讓他有些討厭不起來了。

葉添沈默了一會兒,又突然問:“你跟明堯哥在一起嗎?”

“嗯?”李楊驍怔了一下,“遲明堯?”

沒等他回答,葉添又說:“你長得很好看,怪不得他會喜歡你。”

李楊驍被誇過無數次好看,到現在再聽到內心已經不會有什麽開心的情緒,但聽到葉添的這句話,他居然內心有種莫名的波動,又或者是因為後面那半句“喜歡你”起了作用,總之他頓時覺得葉添看起來有些順眼了,於是他勾了勾唇角,也誇了一句葉添:“你也很好看,怪不得有那麽多粉絲喜歡你。”

葉添又撇了撇嘴,剛想說什麽,他的手機響起來。他低頭看了看手機,接起來低聲說:“瑞哥。”

那邊說了句什麽,他應道:“嗯,我現在就出去了。”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好啊,”李楊驍也站起來,“那等你之後來劇組了。”

葉添點了點頭,臨走又說:“對了,瑞哥說你的演技很好,讓我多跟你學習。”

“瑞哥?”李楊驍不解地看他,腦中浮現出一張不想看到的臉。

“陳瑞,瑞哥。”葉添配合地在一旁提醒他。

李楊驍的心猛地沈了一下,陳瑞?

他臉色微變,看向葉添,但葉添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跟他道別。

葉添走了,李楊驍的心情卻無法平靜下來。

只是,把葉添安排過來客串角色,能跟他有什麽關系?

李楊驍的腦補又開始了,電影裏的各種報覆情節在他腦子裏輪番上演,然後他做了個重要的決定:他決定等葉添進組之後,絕對不喝葉添倒的水,絕對不吃葉添給的東西,也絕對不和葉添單獨相處。

保命要緊啊,李楊驍想,管他什麽中二不中二的,這“三不”原則必須身體力行。

畢竟經過上次那回事,李楊驍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很怕死的人。

怕死,聽起來一點都不酷、不文藝、也不李楊驍,但他長這麽大了,已經到了可以坦然接受自己身上出現的跟想象中不太一樣的特質。他已經26了還沒談過戀愛,還有什麽比這件事情還不酷、不文藝、不李楊驍呢?

遲明堯坐在電腦前,摘下銀邊平光鏡,伸手揉了揉眉間,看上去有些疲憊。

明泰家居最近在智能物聯產品線上發力,準備搭建一條家居生態鏈,實現屋內設備的全智能操控。遲明堯一天最多要參加八個會議,忙得腳不沾地、昏天暗地。

好在目前的方案已漸趨完善,落實到下面的執行層面,他總算可以松口氣。

遲明堯拿起遙控,把室內空調又調低兩度,伸手松了兩顆襯衫扣子,然後端起咖啡,靠著椅背喝了一口。

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曹燁發來消息:過審了,等著謝我。

遲明堯拿起手機,敲了幾個字發過去:“嗯,謝了。”

過了一會兒,徐景曄也發來消息:“遲總,《雲知道》過審了,這些日子勞您費心了,回頭請您和楊驍一起吃飯。”

遲明堯把手機放回桌子,仰頭靠在椅背上。

按照電視臺那邊的消息,《如果雲知道》會在三個周之後接檔上一部周播劇,每周二周三晚上八點連播兩集,三十五集的電視劇,大概可以播兩個月。

兩個月過後,李楊驍又會是什麽樣子?

應該會有很多人喜歡他吧。遲明堯想起李楊驍幾個月前試戲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咧著嘴大哭,睫毛都沾濕了。

到時候……會有很多人看到李楊驍哭的樣子吧。

他們應該也會喜歡他哭的樣子吧。可憐又可愛,讓人無法不動容。

遲明堯記起李楊驍第一次坐在自己的車裏,無聲流淚的樣子,那時候他的第一個想法便是,這人演哭戲應該能紅。

可如今再想到會有很多人看到李楊驍的哭戲,然後喜歡他、追捧他,他好像又不是那麽開心了。

要是能把李楊驍藏起來就好了,藏在家裏,只有自己能看到他演戲、看到他哭,至於其他的人,想看也看不到,那樣就好了。

可他又希望能有很多人喜歡李楊驍,希望他的人氣高過葉添,高過徐景曄,希望看到他跟梁思喆一樣,站在領獎臺上,捧著獎杯感謝一大群人。希望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挑劇本,演自己最喜歡的角色,和最喜歡的演員一起搭戲。

實在太矛盾了,他簡直不知道該拿李楊驍怎麽辦才好。

他拿起手機,給李楊驍發了個信息:“今晚有夜戲嗎?”

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回覆,遲明堯又戴上平光鏡,繼續盯著電腦上看上個季度的報表了。

大概過了十分鐘,李楊驍才回短信:“剛拍完一段,今天該收工了。”

“今晚在哪兒拍?”

李楊驍直接甩了個定位過來,說:“離你公司不太遠,你要過來的話,我就不著急回酒店了。”

這算是相當直接的邀請了,如果說不去的話,不知道李楊驍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遲明堯把手機貼到唇邊,低聲說:“今天太累了,我就不過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這句話發完,遲明堯握著手機,從座椅上站起來,拿上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到了地下車庫打開車門,坐進去,遲明堯拿過手機一看,李楊驍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

這串省略號裏大概涵蓋了不少語氣詞,遲明堯笑了笑,又發了一句語音過去:“騙你的,我現在開車過去。”

李楊驍這次回的倒是很快:“我就知道。”

遲明堯開了車內的空調,又降下一點車窗,然後打開了車載音響。夜涼如水,街邊的霓虹燈閃閃爍爍,柔和的法語女聲在車廂內低吟淺唱,遲明堯一天下來的疲憊一掃而空。他想起李楊驍在地下酒吧唱粵語歌的樣子,心情愈發不錯。

車程不到二十分鐘,遲明堯開到李楊驍定位的地方,找了個地方停車,然後給李楊驍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了,李楊驍的聲音聽起來很放松:“到了嗎?”

遲明堯言簡意賅:“你在哪?”

“天橋上,你擡頭。”

遲明堯擡起頭,朝天橋看過去,李楊驍一只手拿著一只冰淇淋,朝他揮了揮另一只手。

遲明堯勾了勾唇角,並起兩根手指,放到嘴唇上貼了一下,遠遠地,朝他拋了個吊兒郎當的飛吻。

李楊驍一陣心跳,跳得比剛剛發定位過去的時候還要快,險些握不住手裏的冰淇淋。他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含了一會兒,吞了下去。

遲明堯已經走上了樓梯,正朝他走過來。李楊驍匆忙咬了幾口剩下的冰淇淋,把包裝紙丟到垃圾桶裏。

遲明堯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嘴裏還有一口冰淇淋沒吞下去。

太涼了,而且也……太甜了。

“吃這麽急,怕我搶你的啊?”遲明堯說。

李楊驍把最後那口冰淇淋咽下去,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對啊。”

遲明堯微微低著頭,看著他被冰得紅艷艷的兩片嘴唇,上面還留著些微水光,看起來味道會很不錯。

他擡手按住李楊驍的後腦勺,微微偏頭,吻了上去。

李楊驍一瞬間心臟嚇得都快飛出去,他沒想到遲明堯會直接在天橋上吻自己。帶著溫度的舌頭伸進來,跟自己冰得發麻的舌頭糾纏在一起,簡直有種……冰火兩重天的甜膩感。

這個吻持續的時間很短,遲明堯很快放開了李楊驍,舔了舔嘴角說:“芒果味兒的。”

有陌生人從天橋另一側走過來,盯著這邊明顯氣氛不對勁的兩人看了好幾眼,走過去還回頭看了一眼。

“靠,你瘋了啊……”李楊驍小聲說。他做賊心虛地背過身趴在天橋的欄桿上,這麽說著,卻偷偷回味了一下剛剛唇舌間的溫度。

“反正現在也沒人認識你,”遲明堯無所謂地說,“等你紅了我再這麽做,那才是瘋了。”

李楊驍簡直不知道說他什麽好,這人不管做什麽都一副天底下我最有理的樣子。

遲明堯攬過李楊驍的肩膀:“哎,李楊驍,等你紅了,你敢在天橋上和我接吻麽?”

李楊驍無奈道:“你怎麽知道我能紅啊,紅不紅是要看命的。”

“你既然遇到我,說明你的命很好了。”

李楊驍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少爺,你還能自我感覺更良好一點麽?”

“你不信啊?難道導演剛剛沒告訴你們,你現在那部劇很快就要播了麽?”

李楊驍頓時心下明了,這件事果然有遲明堯在背後出力。剛剛導演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就想起魏琳琳之前和自己提到的那件周播劇的事情,再聯系晚上拍完戲之後,徐景曄特地過來問他要不要一起走,他就暗自猜測這事兒可能和遲明堯有關。

遲明堯果然說:“只有句謝謝啊,沒點實質性的感謝?”

“你想要什麽實質性的感謝可以提啊,我看看我有沒有。”

“要不這樣,等這部劇播了,李楊驍,如果到時候你紅了,你就在天橋上親我一下,就跟剛剛一樣,怎麽樣?”

李楊驍一陣無語,這麽中二的話也只有遲明堯說出來才不嫌羞恥。但盡管有些嫌棄,李楊驍還是忍不住一陣心動。只是他嘴上說出來的卻是:“這有什麽難的……但要是我最後也紅不了,這個感謝的機會你就浪費了啊。”

遲明堯理所當然地點頭。那神情看上去,好像李楊驍一定會紅遍宇宙似的。

李楊驍心裏一動,脫口問道:“你認識葉添嗎?”

遲明堯轉頭看他:“認識啊,怎麽了?”

李楊驍問出口才有些後悔,他把那句已經繞到舌尖的“你們是什麽關系”吞了下去,若無其事地說了句:“他今天來我們劇組了,好像是要客串一個還挺重要的角色。”

遲明堯皺了皺眉:“葉添?”

“嗯,你不知道嗎?”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怎麽?你們認識?”

“我認識他,他……”李楊驍笑笑說,“大概不太認識我吧。”

“那怎麽突然說起他?”

“他叫你明堯哥?”

遲明堯皺眉回憶了一下:“好像是這麽叫的。”

李楊驍很想說一句“那看來你們很熟了”,但又覺得說出來會有些太酸了。他不想出賣自己,也不想在這麽好的夜晚聽遲明堯講葉添,便沒再說話。

明堯哥,他心道,還挺好聽的,可惜他比遲明堯還要大一點,不然……還是算了,叫什麽明堯哥,為什麽要叫一個熊孩子是哥。

想到這裏,他敲了敲鐵欄桿,看著下面川流不息的往來車輛,說:“哎,你還記得你比我小兩個月這件事麽?”

遲明堯最不想提到的就是這件事,他不明所以:“怎麽了?”

李楊驍依舊看著車流:“沒什麽,就是……按說,你應該叫我楊驍哥才對吧?”

遲明堯:“???”

李楊驍轉過臉看著他,眼睛裏透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叫一聲聽聽唄?”

遲明堯瞥了一眼李楊驍:“李楊驍,你又欠收拾了是吧?”

“別不好意思啊,你比我小,這麽叫是正常的,”李楊驍頓時體會到逗遲明堯的樂趣了,他的笑意越來越藏不住,催促道,“快點啊,叫聲楊驍哥哥聽。”

遲明堯頓了兩秒,笑了笑,然後把一只胳膊搭到李楊驍的肩膀上,頗具壓迫感地收緊了些,在他耳邊低聲說:“那你叫一聲金主爸爸聽,嗯?快點。”

李楊驍調戲不成反被調戲,一時間耳朵又紅了,佯作自然地側頭看向一邊,說:“四次不都結束了?我無債一身輕,你才不是什麽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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