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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勾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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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勾引 ◇

◎她會走出這座府邸的,很快。◎

這日晨光正好, 南枝將手中的衣裳擰幹,而後抻平,搭到竹竿上晾曬。

今日大家的談性好像格外高些, 將冷清的小院都襯得熱鬧了。

南枝支耳去聽, 才知是福王一家倒了臺, 侯府向來支持的是瑞王, 如今福王一倒,對整個侯府來說都是喜事, 畢竟只有侯府繁盛了,她們這些奴才才能過得安穩。

南枝原本只是聽聽, 不會太放在心上,畢竟他們這些大人物的沈浮, 現下與她而言,還不如洗好手上這件衣服重要。可畢竟議論的人多,那些話多多少少地往耳裏鉆:

“我侄子在前院裏伺候,消息要靈通得多,聽說昨晚陛下下了旨, 連夜派人封了那福王府, 將福王一家都貶為庶人, 自此圈禁在福王府裏,終身不得出。還聽說羽林衛帶軍連夜查抄了不少的家財,據說一車一車地運出來, 大半天也沒運完呢, 都是貪來的贓款, 怕是普通人家幾輩子也花不完的家產。”

“你說這皇子龍孫的, 哪裏缺銀子了, 可怎麽就非得伸這個手在咱們百姓身上搜刮錢, 我跟你說,從前我家鄉裏鬧洪災,朝廷的賑災銀兩全被那些大官給貪了去,我就是那時候被我爹娘賣給人牙子的,生平最恨的就是貪這個字!”

“誰會嫌錢多啊,於咱們而言一百兩銀子便是天大的數目了,他們只怕在腳邊上都懶得彎腰去拾呢。”

“可福王到底是陛下的親兒子,真舍得關一輩子?”

“不舍得也得舍啊!我聽說是與鹽道上的官員勾結,買賣私鹽,那數目於普通人身上便是誅九族的。好像原本這案子的矛頭直指瑞王爺,就連那表公子沈大人都因著這樁案子下了獄,侯爺前些天正焦頭爛額呢,哪知罪名竟落到了福王頭上……你說這怪不怪,峰回路轉的,比那唱戲的還跌宕……”

南枝忽覺被那溫吞的日頭閃了下眼,一時有些無力地垂下手,臉上扯出抹乏味的笑來。

原來此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而她還算不上這局裏的緊要人物,不過是那人在朝堂間翻雲覆雨之時,手指微擡了擡,便布好了一個天羅地網,等著她去鉆。

她一時竟不知該可悲還是可笑,在潑天的權勢面前,她微小得猶如一只螻蟻一般。

“一個個的,從早上起來便嘰嘰喳喳的,都不用做活了嗎!人家皇子龍孫的再怎麽落魄也是穿金戴銀,你們要洗不好手上這衣服,可就別想著還能吃口飯了!”

胡媽媽這一聲喝罵,眾人聞言紛紛禁了聲,加快了手上的活計,埋頭搓洗著衣裳,胡媽媽見眾人都安分了,這才眼鋒一掃,瞧向南枝,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跟我過來。”

南知不知道她是為何事,只得擦了擦手跟了上去,哪知走到屋前,只見她扭扭嘴,示意她進屋,自己則走了。

她推門進屋,瞧見屋裏正是紫蘇。

“紫蘇姐!”

紫蘇見她走進來,一身粗布的黛藍色布裙,頭發只簡單地挽了下,一根簡單的銀簪子豎著,一張臉分明清瘦了不少。

紫蘇又惱她又心疼,一時鼻子酸地要掉眼淚,拉過來把她細瞧,又瞧見她手指搓洗得有些發紅,氣地甩開她的手罵道:“我說的話你便從來不肯聽!如今可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你是不是想讓我嫁人都嫁得不安心!”

南枝忙要拉著她坐下,安慰道:“姐姐我沒事,你便是出了府,也不必為我憂心,這裏除了辛苦些,倒也不差什麽。”

紫蘇抹了眼淚,只將袖中的藥拿出來遞給她:“早晚記得擦擦手,女孩家的手指最要緊,若真落下什麽病根,待老了可要遭罪的。”

又趁著話頭提起來:“我瞧著侯爺這幾日氣得不那麽狠了,我回去和他提一提,你得服個軟,知道嗎?”

南枝收起了手中的藥瓶,垂下眼來:“我知道姐姐的意思,只是我在這兒真得挺好。”

“哪裏好?好在你大好的年華便要蹉跎在這裏嗎?你要氣死我嗎!”

南枝抿抿唇朝她笑道:“是真的,這裏雖然清苦,每日有做不完的活,可反倒是在這裏,我每日只需想著手上這件衣服怎樣洗,何時能洗完,一顆心反倒安定下來,不像從前,一顆心總是懸著,覺得日子一日比一日的難挨。”

“那以後呢,南枝,那以後呢,在這裏漿洗一輩子的衣服嗎?”

南枝沈默下來。

“你該知道我能來這兒看你,便是侯爺允準了的,此事本就是你有錯在先,侯爺依然讓了一步,你還想幹什麽?真要和他擰到底嗎?”

南枝卻搖搖頭:“我沒想和誰擰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過不了心裏那道坎兒,比起回去,我在這兒的確安心些,至於以後,我沒想那麽多,從前我總是為將來打算,卻每每落了空,我如今也懶怠去想了,往後命將我指哪,我便往哪裏去……”

紫蘇聽完,便不知要從何勸起了,其實她早察覺出來,自侯爺上次將她接回府來,她面上瞧著雖與從前無異,但透裏去看,好像總多出了些對萬事不上心的心灰意冷。

齊敬堂擡手,拉開她妝奩上的一抽小屜,那只他曾親手替她挽上的紅寶石芍藥赤金流蘇簪仍靜靜地擱在那兒,泛著耀眼奪目的光。

再打開幾個,他送給她的一應頭面首飾全都安靜地擱在裏頭,她一樣也未曾帶走,仿佛要徹底與他斷絕了關系。

此時恰紫蘇走進來回話:“奴婢今兒個去看望,只是洗衣房裏事務繁重,奴婢與南枝說不上幾句話,便匆匆告別了,奴婢瞧見她過得清苦,瘦了不少,手指也泡得發白,瞧著讓人心疼,那裏活也重,奴婢瞧著她氣色不大好……”

“啪”地一聲輕響,妝奩被合上,紫蘇便止了話頭,南枝那邊不松口,她也不敢同主子扯謊,只是也不敢將南枝那些話說與他聽,便只一味將她的近況往壞裏說,想著或許能緩和一二。

“退下吧。”

齊敬堂早聽出了南枝的意思,像有萬千的碎石磨堵在心口,磨得他又疼又脹又惱,她寧肯呆在那小院裏沒日沒夜地洗衣服,也不肯回到他身邊。

這日南枝正搖著井輪,一桶水汲上來,和穗兒一起剛欲將水桶提上來,便聽眾人喊著:“馬管事”的名字,便也匆匆擱下水桶,眾人一起同他行禮。

馬管事四十多歲的年紀,偏黑略胖,留著兩撮八字胡在嘴上,一雙招風耳尤為顯眼。他與胡媽媽是夫妻,因此倒常來這裏,眾人都對他十分恭敬。

他擺擺手,眾人又重新做起活來,馬管事背手踱著步子轉了幾圈,末了停在南枝與穗兒面前,拿眼往南枝面上掃了幾圈,瞇眼笑道:“你們胡媽媽呢?”

南枝忙回:“胡媽媽到前頭送衣裳去了,一會兒便該回了。”

“哦,是這樣。”馬管事臉上笑意更深,“你去前頭叫她,我找她有事。”

“是。”南枝只好讓穗兒自己提桶回去,她則擦擦手,要往前頭尋胡媽媽。

哪知剛走出院子幾步,馬管事卻跟了上來,南枝忙回頭問他:“馬管事可還有什麽吩咐?”

馬管事摸著胡須點頭,臉上笑容斂了些,顯出幾分正經顏色:“是有一樁事兒要找你,你隨我來。”

他說完,便走進一旁的夾道裏,南枝無法,只得跟上去,哪知剛一走進,馬管室那雙黑黢黢的手就往她手上摸過來。

南枝忙甩開,退後兩步:“馬管事這是什麽意思?”

馬管事呵呵幹笑兩聲:“怕什麽,我還能吃了你不成,瞧你這細皮嫩肉的小手,才洗了幾天的衣裳,便被水泡成了這樣,我是看在眼裏,心疼得緊,便特意給你送盒藥來。”

“還有你們媽媽沒為難你吧?她就是那副夜叉脾氣,可憐見的,以後我替你多周旋周旋……”

他邊說著邊又要往南枝身上湊上幾分,南枝卻是臉色沈下來,不欲再多言,轉身便往外跑,哪知南枝剛跑出夾道口,便撞上臉色陰沈的胡媽媽,白著臉行了一禮。

此時馬管事跟著追出來,也見胡媽媽一身壯實地立在那兒,跟個母夜叉似的,能擋去半個日頭,不禁忙虛咳了幾聲,臉上掛上了些幹癟勉強的笑:“我正想著去找你,倒是正好……”

“你給我閉嘴!”胡媽媽當即就將人罵了回去,又瞪著一雙滿是妒火的眼睛看著南枝,“還不滾回去做活!”

南枝趕忙退下,只想著改日同她解釋一番,卻隱隱覺得此事不好善終,心中發沈。

胡媽媽拿手擰著馬管事的耳朵便拖進了屋子裏,朝人打罵道:“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嫁了你這麽個貨色!你平日裏與那些丫鬟勾勾搭搭的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那個死丫頭過去是侯爺的女人,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也不怕閃斷了你那條命根子,我呸!你不若趁早投河死了去,也免得日後在主子跟前連累了我!”

馬管事本就懦弱,有些懼內,便連連告饒,忙一股腦地往南枝身上推:“這話說的,你也說人家曾是侯爺的女人,我便是有這賊心也沒這賊膽啊,是那丫頭受不住苦,前來癡纏我,想讓我給她換個活計,我罵了她幾句,你便來了……”

胡媽媽自是不信他的鬼話,只是也暗恨那南枝狐貍精一般的身段兒,恨不得幾巴掌下去毀了她那張小臉兒,與丈夫又是吵嚷一陣不提。

剛進了院裏,南枝便見鸝兒探頭探腦的,見她進來反倒得意地沖她揚揚眉,南枝頓時有幾分了然,只覺一陣索然無味,這樣清苦辛勞的一個院子,竟也有人費心思這樣勾心鬥角。

不一會兒,待罵夠了,胡媽媽便打發了馬管事,沈著臉走出來,見院裏丫頭嘰嘰喳喳地看她笑話,呵斥道:“都給我滾回去做活去!”又往南枝身上剜了好幾眼。

南枝也感受到她那刀子似的目光,想著要如何同胡媽媽去說才不得罪人,畢竟這樣的事向來是一筆糊塗賬,很容易拉扯不清。

卻正在這時,一個嬌俏的女聲傳進來:“媽媽這是怎的了,發這樣大的脾氣。”

胡媽媽轉頭一瞧,竟是侯爺身邊伺候的柏葉,連忙換了副笑臉迎上去:“哎呦,什麽風把姑娘您吹來了,這些丫頭成日裏偷懶耍滑,正教訓著呢!”

柏葉並不急著答胡媽媽的話,擡眼掃了一圈,很快便發現了立在一旁的南枝,這才轉過頭來同胡媽媽淺淡地笑了下:“媽媽客氣了,是侯爺屋裏一架山水刺繡的屏風汙了,想著讓人拿過來清洗,只是這刺繡的圍屏十分名貴,便想著親自來一趟才放心,媽媽可別見怪。”

“姑娘哪裏的話,有事請盡管吩咐,人也盡管挑,保管將您這繡屏清洗好。”

柏葉點了點頭,目光假意在院裏逡巡一圈,最終落到南枝身上,擡了擡下巴:“你,就你,跟我過來,我有話要交代。”

南枝擡頭見柏葉正瞧著自己,微蹙了眉,便覺得她目光不善,想著推脫,胡媽媽卻搡了她一把:“叫你呢,楞著幹什麽?還不隨姑娘過去!”

胡媽媽冷眼看著,便知這兩人從前在一塊伺候侯爺有過節,她本就恨著南枝,哪有不應的,南枝只好隨柏葉走到一旁去。

柏葉同個小丫頭招招手,讓她搬個椅子到這邊給她坐,將手上的繡屏展開,往上頭指了指:“瞧見沒,這些地方都長了些黴斑,你得仔細著些搓洗,這是從前宮裏賜下的珍品,清洗時可千萬別損了這些絲線,聽明白了嗎?”

南枝並不看她,只側身瞧了那繡屏一眼,只見上面長了些黴斑,想要將這黴斑清洗掉,又不損壞絲線,絕無可能。

況且她記得這扇繡屏已擱在箱子裏,多年不用了,否則也不會生出這些黴斑來,如今她卻故意拿過來讓自己清洗,目的不言而喻。

南枝垂眼,手指摩挲上那些長了黴斑的絲線上:“我從前可有哪裏對不住你?”

柏葉挑了眉擡頭看她,瞧見她仍挺直著背立在那兒,一副清高做派,不禁愈發嫉恨,暗笑了一聲,從椅上站起來,逼近了南枝,壓低聲音道:“你沒什麽對不住我的,可我就是看不慣你,怎樣?”

“還以為是從前呢?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侯爺最近納了杜家的表小姐做姨娘,就連結親的人家也要慢慢地敲定了,只怕侯爺早將你拋到腦後了,說著寵你,一輩子都敬著你,瞧你現在這模樣,瞧瞧你這雙手,若伸到主子面前,主子只怕連看一眼都覺得汙糟。”

“既如此,請姑娘另請高明,我這手更碰不得這金貴的繡屏了。”

南枝不想再與她空談下去,擡腳便要走,卻聽“嗤啦”的一聲,同時那繡屏便被扔在地上。

“你瘋了不成,這可是宮裏賜下的物件兒,即便你對我有什麽不滿,也不能拿這物件兒撒氣!”

她聲音揚得很高,不少丫鬟仆婦都朝這邊看來。

南枝眼見胡媽媽便要走過來,扯了柏葉一把,壓低了聲音:“五公子中舉那日,你都同他說了,做了什麽?你可還記得。”

柏葉原本還沒反應過來,思索了番回過神來,一時又憶起想當時柳姨娘的慘狀,卻想不明白為什麽南枝會知道此事,努力維持鎮靜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聽不聽得懂的,你自己心裏明白,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已被貶到這裏,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不招惹我,我亦會如從前一般守口如瓶,若你得寸進尺,公子的性子你最清楚,我就不多說了。”

剛說完,胡媽媽便趕了過來,瞧了眼地上,張口便罵道:“你想幹什麽?想牽連咱們整個院子的人嗎,你這是安的什麽心!”

而南枝卻並不答她的話,只看著柏葉,柏葉幾要把有一嘴的牙咬碎,卻只得拉過胡媽媽道:“罷了,媽媽別張揚,這事若張揚開了,你我都要吃瓜落,這繡屏雖金貴,侯爺那邊卻也多年不用啦,我回去同他報上也就是了,想必公子會體諒我們些,張揚開來倒是不好。”

胡媽媽原本便惱那南枝,不過終究還有些顧忌,眼見著這柏葉要來當這出頭鳥,自然樂見其成,哪知卻峰回路轉的,只覺一口氣堵在喉頭。

卻也只得陪笑道:“是,是,姑娘說的是。”

又朝南枝道:“還不謝謝柏葉姑娘!”

南枝從善如流地道了謝。柏葉急於想著息事寧人,匆匆又與胡媽媽說了幾句,這才暗剜了眼南枝,命人拿了那繡屏往外走。

胡媽媽卻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你給我跪下來,才一轉眼的功夫,便給我惹出禍端來,這是打量著我脾氣好,罰不得你是不是?還是覺得你從前伺候了侯爺幾年,眼睛長在頭頂,不把我這個管事媽媽,也不把我們這個院子放在眼裏?像你這樣的丫頭,我見的多了!”

“你打聽打聽,這個院子裏一半的丫鬟都是犯了事被罰過來的,哪個現在不是服服帖帖的,我今兒個便給你立立規矩,讓你這漿糊腦子清醒清醒!”

南枝並無辯駁,只依言跪下。底下鬧事的人她可以恐嚇,和柏葉一般的,亦可以拿把柄威脅,而胡媽媽便是她在這院子裏的頂頭管事,只要她心中存著氣,明裏暗裏的,自有無數的招等著她,倒不如讓她出了這口氣,日後或許還有機會同她解釋緩和一二。

竹板很快就被拿來,穗兒眼見形勢不對,忙同胡媽媽道:“胡媽媽您消消氣,一個院裏的,可不能為著外人傷了自己的和氣,南枝自來到這裏,與大家相處不錯,也不是輕狂的人,方才向來是有什麽誤會。”

穗兒開了個頭,便也有幾個丫鬟湊上前勸說。

“好啊,你們一個個的,如今是管不得你們了,誰要再多說一句,我連你們一起罰!”

穗兒眼見著形勢不對,忙趁亂跑出去報信。

……

這場鬧劇最終以紫蘇的匆匆趕來而告終,紫蘇拿竹片往藥盒裏挑了些藥膏,將南枝紅腫的掌細細抹著。

“我就是不明白,你那麽輕易就給那惡婆子低了頭,怎麽就不好好給侯爺低個頭,非要來遭這份罪。”

南枝只靜靜地盯著有些掉皮的房頂,有些微微出神。

“南枝,你是不是喜歡侯爺?”

南枝有些好笑,轉過頭來看她:“姐姐你在說什麽?”

“否則我想不出來,為什麽你偏偏不肯和侯爺低頭。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想以後,想想自己,一味逃避下去,不是個辦法。”

***

夜色正是最深濃的時候,連蟲鳥都寂靜了下去,齊敬堂走進這座蕭索的小院裏,輕推開木門,低下頭將手裏的燭火吹得又暗了些,這才進了門。

他將手中的燈擱在木桌上,借著微弱的光線,很快便找到了睡在通鋪最外側的南枝,她在炕沿上坐下,見她不知夢著什麽,一對細眉微攏。

他便擡手替她撫平,又輕輕撫弄著她的臉頰,真的瘦了,原本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才幾日的功夫便消了下去。

“倔丫頭。”他輕輕地罵了聲,自言自語一般,又捧來她的手,細細地瞧,掌心已抹了藥,仍紅腫著,他看的心疼,暗悔自己非要和她置這個氣。

這些日子剖心摧肝的思念,他突然覺得只要她在自己身邊便好,其他的他都可以不計較。

這麽些天,他其實並不是真想看到她低頭來求自己,他只是想向自己證明,想讓她明白,她依賴著自己……結果卻原是自己離不開她。

他小心地替她掖好被子。就這麽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一顆空落落的心才終於充盈起來。

待齊敬堂出了門,圓石低聲同他稟道:“主子,都處理好了。”

“嗯。”

圓石跟在他身後,有些發急:“主子要將南枝姑娘帶回去嗎?您瞧瞧這才幾日的功夫,就把人欺負成這樣了。”

齊敬堂看著腳下的石路,心裏微微嘆了口氣:“過兩日待她傷養好了,把她接回去。”

“欸!”圓石高興地應下。

薄淡的月光幾近於無,南枝慢慢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掌心有些發怔,仿佛被他摩挲著時的溫熱還沒有散盡。

這又是他馴服自己的手段嗎?打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南枝將掌心捏握起來,她不想再將光陰虛耗在這座府宅裏,一刻也不想。

她漸漸攏緊了掌心。

她會走出這座府邸的,很快。

***

南枝第二日睜開眼時,見天已大亮了,忙要起身去幹活。穗兒守在一旁,怕她碰到手上的傷,忙扶了一把:

“南枝,新來的媽媽讓你休息幾日,先不必去做活。”

“新來的媽媽?”南枝疑惑看向她。

穗兒點了點頭:

“嗯,胡媽媽昨日受了風,染了病,已挪去莊子上養了。我瞧著這新來的管事媽媽不錯,像是個和善的,可比那胡媽媽好上不知多少。”

南枝垂下眼,只淡淡地應了生。

“可真是惡人有惡報,那胡媽媽昨日剛罰了你,今日就招了風……”

南枝卻拿眼瞧她。她看著這個幹幹瘦瘦的小女孩,好像從她第一日到這洗衣房裏來,她便一直幫襯著自己。昨日紫蘇那麽及時的趕過來,怎會是湊巧。

原來即便躲到了這裏,她依然在他的監視之下。

穗兒摸了摸臉,不知她在看什麽:“怎麽了?”

南枝只是笑著搖搖頭:“無事。我有些渴,幫我倒杯茶水來吧。”

南枝歇了兩三日,手上已消了腫,她便不好再賴在屋裏,想著出去做活兒,只剛拿起兩件衣服要洗,有個丫鬟搓著手腆著臉沖她笑:“南枝姐,你傷還沒好,要多養兩天,免得日後落了什麽病根兒。我手上的活計剛好幹完了,交給我,交給我就行!”

說罷,便奪過南枝手裏的衣裳,生怕她不答應似的。

南枝舉目瞧了瞧,見眾人都若有若無的打量著自己,目光不經意與鸝兒對上,她不見平日的囂張模樣,只縮了縮身子,埋頭做著手上的活。

南枝心中了然,便又回屋裏坐著了。

只到了黃昏,便聽到屋外一個仆婦交代說:“一會兒將這衣服熨燙齊整,往二房送去。”

南枝想了想,估摸著很快便是四公子下學的時候,便出了門,將竹竿上晾幹的衣服收下幾件來。又見一個丫鬟正要捧著二房的衣服出門,便攔下來:

“我在屋裏也是閑著,不如做些輕省的活計,替你們分擔一些。”

南枝端著衣物出了院子,待進了二房的院落,特意尋了月洞門處守了一會兒,果然見四公子齊敬州帶著小廝歸家來。

南枝便低下頭,裝作一副慌張趕路的模樣,迎面撞了上去。

齊敬州剛拐過一道長廊,便瞧見一個粗布衣裳的丫鬟迎面撞過來。他眉頭一蹙,拿扇邊兒往她肩頭一抵:

“往哪撞呢?”

結果那丫鬟一擡臉,竟是個熟面孔。齊敬州歪著頭看她倉惶白皙的小臉兒,賊兮兮的笑:

“喲,這不是南枝姑娘嗎?您怎麽如今混成這副樣子了?我大哥不是最疼你不過?”

南枝忙屈身行禮,作出惶惶不安的模樣:“是奴婢莽撞,請四公子恕罪。”

齊敬州拿著扇挑起她的下巴,往她清淩淩的小臉兒上瞧了幾番,一時又是一陣心猿意馬。這丫頭出落了幾年越發標志了,怪不得惹得他那清心寡欲的大哥動了凡心,長久也撂不開手。

他眼咕嚕一轉,拿不準南枝如今是個什麽境地,只想著讓小廝查探了再說。

他擺了擺扇:“行了,走吧。”

齊敬州見她慌張跑去的背影,不禁更覺有幾分趣味。

他低下頭,恰見有方帕子落在自己腳邊。拿起來一看,淺黃色的帕子,只邊角裏繡了一株小小的蘭。

他湊在鼻尖一聞,一股暗香鉆入鼻腔,直撓得人心癢。他忽地擡眼看遠處那只剩一點的背影,拿帕子抵在鼻下,風流一笑:“有意思。”

果然如南枝料想的一般,沒過幾日,二房便有個穿的很是體面的大丫鬟到這洗衣房來。

剛走進院子,那丫鬟掃了眼水漬滿地的院子,又瞧了瞧胡亂堆在一旁的雜物,有些嫌惡的皺了皺眉頭,不肯再往前走,只立在那兒,清了清嗓子。

有仆婦瞧見忙迎上去,那丫鬟則擡了擡下巴: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此時聽到動靜的秦媽媽也忙迎出來,認出她是二夫人身邊的體面丫鬟,不敢怠慢:“姑娘可是有什麽吩咐?”

“前些日子你們往我們二房送的一件秋香色繡海棠的長褙子,是誰送過去的?”

南枝聞言走過來:“是我。敢問姑娘,可是有什麽問題?”

“是出了點岔子,你跟我走一趟吧。”那丫鬟擡眼掃了她一眼,輕慢道。

穗兒見這丫鬟來者不善,又不清不楚地便要帶人走,忙走上去問:“姐姐,可是那褙子哪裏洗壞了?雖是南枝送過去的,卻並不是她洗的。姐姐你看這……”

那體面丫鬟不耐煩的打斷她:“你費什麽話,我找的就是她。”

她說完還回頭看南枝一眼:“還不快跟上。”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穗兒偷偷扯了扯南枝的袖子:“我瞧著好像不太對,要不你別去了。像是沖著你來的,你可是從前得罪過那二夫人?”

南枝垂眼掩住某種思緒,只道:“不曾,只是卻與那四公子有些過節。不過已是許久前的事了,應是無礙的,他也長久在書院,一個月回來不了幾趟。二夫人既派人把我找了去,我怎麽好不去?放心,沒事的,我去去就回去。”

穗兒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南枝離開,可是心裏總是不安定,想了想還是跑去報信了。

南枝隨著那丫鬟一路進了二房的院落。那丫鬟朝一旁的屋子揚了揚下巴:

“你進去等著,我先去稟報夫人,一會兒再傳你進來。”

南枝一進屋裏,便聞見一股濃烈的香味。她瞧著散著裊裊香霧的鎏金爐,卻挪開視線,並未多做什麽,只是立在房間裏等著。

很快門被推開,南枝回頭看,是齊敬州。南枝蹙緊了眉頭,顯出幾分驚慌,往後躲了幾步:“四公子。”

齊敬州則一步步朝她逼近,直到將人逼到墻角處。他瞧著南枝這模樣,冷笑了一聲,握住她纖細的腕子:

“你這跟爺裝什麽清高呢?”

南枝想掙開他的手掌,卻使不上力氣。濃香漸漸起了效用,南枝發覺自己的身子漸漸熱起來,也漸漸軟下來。

南枝掐了掐掌心,靠著疼.痛清醒了幾分,勉力揮開了一旁高幾上的花瓶,“砰”地一聲,花瓶應聲砸下,趁著齊敬州躲避的檔口借機脫身,往一旁躲去,避他襲來的手,如此掙紮了幾回,直到她聽到院裏傳來阻攔吵鬧聲,她這才停了掙紮,倚靠著墻壁,任由身子無力地跌坐下來。

齊敬堂踹開房門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南枝鬢發散亂,雙頰酡紅,軟軟的靠在墻面上,浮著淚痕的半側臉上殘有未消的掌印,她面頰上閃著的淚光一瞬間將他赤紅的雙目刺痛。

齊敬堂大步走上前,一腳將齊敬州踹到一旁,揮起拳頭往他臉上砸,一下一下,直到見著血,他才將已如一攤爛肉一般的齊敬州扔在一旁,自己則解下外袍,恢覆幾分理智,走到南枝身旁,單膝跪在她身邊,拿指腹輕輕抹幹她的淚。

見南枝瑟縮了一下,心裏也猛得痙.攣了下,他將她整個人攏到懷裏輕聲哄道:

“沒事了,別怕。”

倒在地上的齊敬州撐起了身子,見著兩人的情況,吐了口嘴中的血水:

“你以為她是個什麽好東西,便是她想著法的勾引我……”

那話還沒有說完,便挨了齊敬堂的一記窩心腳,一時頭一偏昏了過去。

南枝被他抱在懷裏,想到齊敬州那未說完的話,眼睫顫了顫,只又將臉往他胸口上貼了貼,一雙手將他胸前的衣襟揪得更緊。

她慢慢合上眼睛,從今往後,她會好好利用他對自己的這份憐惜。

齊敬堂感覺到衣襟上的拉扯,只覺得她扯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衣裳,仿佛被她握在手上的是自己一顆心被她捏的又腫又疼,他不再耽擱,將人又抱的緊了緊,擡腳往回走。

很快二房夫人聞訊趕來,一進屋裏,瞧見被打的鼻青臉腫昏死在地上的兒子,號啕大哭起來。

齊敬堂一路將人抱回木樨閣,將人放進帳子裏,準備倒盞茶水提她潤一潤喉。忽地袖子卻被人緊緊扯住了,根本抽不得身。

“熱……”

齊敬堂回首,見躺在枕衾上的女孩兩片兒嫣紅的唇瓣張張合合的,嘟囔著什麽。頰邊攏著緋色的紅暈,一雙遠山似的黛眉緊緊皺著,像是在忍受著什麽。而那一雙白皙的小手正扯動著身前的衣襟,像是燥.熱極了。

齊敬堂忙握住她作亂的手,輕輕喚她:“南枝,南枝。”

南枝卻像沒有聽到一般,仍不安的扭動著。她低下頭,滾燙的臉頰貼在他的手背上,像是終於找到一泓清涼似的,蹭著他手上的肌膚。

“熱……好難受……”

他猜想她只怕是中了什麽下三濫的藥,想出去叫人找郎中過來,南枝卻緊緊攀上他的脖頸,臉頰也貼了上來,聲音又弱又啞,如同小貓一般:

“……難受……”

作者有話說:

臨時決定多更一章,萬字哦!

晚上6點還會更一章!嘻嘻嘻~感謝在2023-01-16 23:50:47~2023-01-17 13:50: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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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在等阿宋 10瓶;正道的光灑在了大地上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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