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畢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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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2)

廚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水龍頭滴落的水聲像倒計時的秒表。

良久,菲利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刀。銀發垂落,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吃草莓吧。"他輕聲說,"很甜。"

夏侯縈擡起頭,看見母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廚房門口。她蒼白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角卻閃著淚光。

"你爸爸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麽懂事,"她走過來,輕輕抱住兒子的肩膀,"一定會很驕傲的。"

夏侯縈捏起半顆草莓放進嘴裏。甜膩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卻莫名帶著一絲苦澀。他看向菲利,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吸血鬼此刻正垂著眼睫,將切好的草莓擺成精致的形狀。

——好像事不關己。

也是,吸血鬼醫生,確實和糟糕的一家子沒有什麽關系,菲利醫生只是夏侯千姬女士的私人心理醫生,是陳耀明先生求之不得的長生藥,是夏侯縈......

夏侯縈不知道菲利是什麽,初中三年,千姬女士生病,陳耀明還在英國發瘋,是菲利陪著自己長大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草莓的甜香在廚房裏彌漫,掩蓋了所有說不出口的傷痛。夏侯縈想,或許這就是生活:破碎的,帶著刺的,卻總能在某個瞬間,嘗到一絲意外的甜。

刀鋒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悶。夏侯縈切草莓的動作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他知道菲利一直在看他,那個永遠不會變老的人,此刻眼裏盛著他讀不懂的情緒。

"菲利醫生。"母親突然開口,"小縈以後......就拜托您了。"

夏侯縈的刀尖一滑,鮮紅的汁液順著指縫流下來,像一道小小的血痕。他沒有擡頭,聽見菲利用一貫平靜的聲音回答:"嗯,好的。"

就這一個字,卻讓他眼眶發燙。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夏侯縈把切好的草莓端上桌,鮮紅的果肉在燈光下像一顆顆小小的心臟。母親吃了一顆,笑著說甜。菲利也拿起一顆,黑發垂落,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楚表情。

夏侯縈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也許這就是生活——破碎的,疼痛的,卻依然要繼續的每一天。而此刻,至少他們三個人還在一起,守著這一桌微弱的燈光,和那些永遠無法說出口的傷痛。

這就夠了。

菲利悄然後退了一步,銀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暮色中,他修長的身影仿佛要融進陰影裏。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菲利哥哥也來吃。"夏侯縈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眼睛還紅著,卻固執地拉著他往餐桌走,"我做了三人份的。"

燈光下,三雙筷子碰到了一起。蒸騰的熱氣模糊了每一個人的面容,卻讓某種更加溫暖的東西清晰地浮現出來。夏侯縈看著母親小口喝湯的樣子,看著菲利難得地夾了第二筷子菜,胸口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發芽。

暮色漸沈,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廚房的玻璃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菲利不知何時從實驗室的冷藏櫃裏取出一支細長的試管,暗紅色的液體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動,在燈光下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

"等等!"夏侯縈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輕微的聲響。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冰箱前,踮起腳尖從最上層取下一罐可樂。鋁罐開啟的"嗤"聲在安靜的廚房裏格外清脆,氣泡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沾濕了他的指尖。

菲利微微挑眉,看著少年手忙腳亂地把可樂倒進玻璃杯。深褐色的液體泛著細密的氣泡,在杯壁上凝結出一顆顆晶瑩的水珠。夏侯縈的耳尖有些發紅,白襯衫的袖口還沾著剛才切草莓時濺上的汁液。

"現在可以了。"他舉起玻璃杯,杯中的冰塊叮當作響。

菲利唇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他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試管,暗紅色的液體隨之流轉,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妖冶的弧光。試管與玻璃杯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祝成為高中生。"菲利的聲音比平時低沈,銀灰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彩。

夏侯縈仰頭喝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激得他輕輕打了個顫。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微微的刺痛感。他偷眼看向菲利,只見對方將試管湊近唇邊,暗紅的液體緩緩流入蒼白的唇間。喉結上下滑動時,一縷烏黑的頭發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睛。

"咳咳......"夏侯縈突然被氣泡嗆到,捂著嘴咳嗽起來。菲利立刻放下試管,冰涼的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背上。冰冷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襯衫傳來,讓他後背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栗。

"慢點。"菲利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拍撫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夏侯千姬在一旁輕笑出聲,她伸手將垂落的發絲別到耳後,眼角還帶著未幹的淚痕,但笑容已經明亮了許多。"我們家小縈長大了。"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最後定格在那支空了一半的試管上,"菲利醫生今天破例了呢。"

菲利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將試管放回實驗服的口袋。月光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冷色的光暈。但當他轉向夏侯縈時,眼底那抹紅色卻尚未完全褪去,在銀灰色的虹膜上暈開一片妖異的霞光。

"只是儲備的血漿。"他淡淡地解釋,但尾音卻比平時柔軟了些。

夏侯縈盯著菲利嘴角殘留的一絲暗紅,突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慌亂地抓起一顆草莓塞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開,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躁動。草莓的籽粒粘在唇邊,他下意識地用舌尖去舔,卻看見菲利的目光突然暗了下來。

"你沾到了,都是高中生了吃飯還糊一嘴。"菲利擡手,拇指輕輕擦過他的唇角。冰涼的觸感轉瞬即逝,卻讓夏侯縈整個人僵在原地。那指尖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草莓的甜香,形成一種奇異的誘惑。

廚房的掛鐘敲響了九下,夏侯千姬優雅地打了個哈欠。"我先去休息了。"她起身時輕輕捏了捏兒子的肩膀,"明天還要去醫院覆查,你們也別熬太晚。"

隨著臥室門關上的輕響,廚房裏突然安靜得可怕。夏侯縈盯著杯中所剩無幾的可樂,氣泡早已消散,只剩下幾塊將化未化的冰塊。菲利站在窗邊,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影拉得更長,銀發幾乎與月色融為一體。

"我......"夏侯縈剛開口,菲利卻突然轉身。

"你也該睡了。"吸血鬼醫生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冷,但當他走過少年身邊時,卻極輕地揉了揉那頭柔軟的黑發,"明天帶你去買預習書。"

夏侯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玻璃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可樂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滑下,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漬。他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驟然暗沈的眼神。

"我不需要預習。"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執拗的硬核。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杯沿上凝結的水珠,一顆接一顆地碾碎。"中考都結束了,暑假就該......"

菲利停下腳步,白大褂的衣角在轉身時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月光下,他的銀發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是某種無機質的裝飾品。"就該什麽?"他平靜地反問,聲音像浸了冰的絲綢。

夏侯縈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冰箱前,用力拉開門的動作讓裏面的瓶瓶罐罐跟著晃了晃。冷氣撲面而來,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伸手去夠最上層那盒還沒開封的冰淇淋。

"就該這樣!"他賭氣似的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進嘴裏,冰涼甜膩的奶油凍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融化的奶液順著嘴角滑下,他也懶得去擦,任由那點冰涼黏膩地掛在下巴上。

菲利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個動作幾乎微不可察,但夏侯縈還是從冰箱門的反光裏看見了——吸血鬼醫生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銀灰色眼睛裏閃過的無奈。這讓他心裏那團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我討厭預習。"夏侯縈砰地關上冰箱門,塑料包裝的冰淇淋盒被他捏得咯吱作響。"討厭參考書,討厭補習班。"他每說一個詞就往嘴裏塞一勺冰淇淋,凍得牙齒發酸也不停下,"更討厭......"

更討厭你永遠把我當小孩。

這句話卡在喉嚨裏,化作一口咽不下去的冰渣。夏侯縈盯著地板上的某道劃痕,那是他小時候玩玩具車時不小心留下的。現在那道痕跡顯得那麽幼稚,就像菲利眼裏現在的他一樣。

廚房突然安靜得可怕。冰箱運作的嗡嗡聲,掛鐘的滴答聲,甚至窗外偶爾的蟬鳴都被無限放大。夏侯縈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聽見融化的冰淇淋滴落在瓷磚上的輕響,卻聽不見菲利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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