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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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1)

正月初一,晉陵城淹沒在鞭炮聲裏。

夏侯千姬蜷縮在高檔住宅區的別墅裏,窗外是漫天炸開的煙花,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她額角的淤青已經褪成淡黃色,可眼睛裏的光卻像被掐滅的燭火,再也亮不起來了。

"媽媽,吃餃子。"夏侯縈踮著腳,把一碗速凍餃子捧到她面前。餃子煮破了皮,餡料糊在湯裏,像一團不堪入目的泥。

她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

經紀公司的解約函就壓在茶幾底下——"因藝人身體狀況無法繼續履行合約"。她曾經是收視保障,是廣告商的寵兒,現在卻連一個龍套角色都接不到。那些殷勤的制片人,如今連她的電話都不接。

夏侯縈趴在她腿邊,用彩筆在舊劇本背面畫畫。他畫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好像這樣就能把破碎的生活重新拼好。畫上是他們三個人,只是穿唐裝的中醫被塗成了黑色,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媽媽,菲利哥哥說......"孩子突然開口,又趕緊閉上嘴。

夏侯千姬的手指顫了一下。自從回國後,兒子總會不經意提到那個名字。她曾偷偷翻過孩子的手機,聊天記錄裏只有簡短的對話:

「菲利哥哥,媽媽哭了怎麽辦?」

「給她煮陳皮水。」

「菲利哥哥,爸爸會變成吸血鬼嗎?」

「不會。」

「為什麽?」

「因為我不答應。」

她猛地合上手機,胸口發悶。那個銀灰色眼睛的男人,那個曾經在她丈夫發狂時突然出現的吸血鬼,現在到底在哪裏?

正月初五,經紀公司派助理送來最後一筆解約金。

"千姬姐,公司新簽了幾個電影學院的小姑娘......"助理欲言又止,目光掃過她未施粉黛的臉,"您好好養病。"

門關上後,她癱坐在地,昂貴的真絲睡衣沾滿了灰塵。夏侯縈默默擰了熱毛巾,笨拙地給她擦臉。

"媽媽不哭,"孩子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菲利哥哥說,當歸泡水可以安神。"

她突然崩潰地抱住兒子,淚水浸透了他的衣領。當歸當歸,可她該歸去哪裏?那個會為她熬藥的人,早已變成了歇斯底裏的怪物;而那個在月光下救過他們的吸血鬼,此刻又站在誰的窗前?

窗外,新年的煙花依然絢爛。照亮了每一張幸福的臉,卻照不進這間沒有開燈的小屋。

.

過年期間熱度最高的新聞,就是曾經的一線女星夏侯千姬因丈夫陳耀明在英國發瘋事件牽連,演藝事業徹底崩塌,被經紀公司解約,陷入人生低谷。

與兒子夏侯縈相依為命的春節裏,兒子笨拙的關心和提及的"菲利哥哥"成為她內心唯一的溫暖。在最低谷時,夏侯千姬發現自己早年明智投資的房產、醫美醫院和美妝公司成為她東山再起的資本,決定轉型商界。

春節後,夏侯千姬以全新形象出現在自己投資的醫美醫院,震驚員工,開始親自管理業務,展現出與演藝圈完全不同的商業敏銳度。

正月初七,破曉的光線像一把鈍刀,艱難地割開晉陵城上空的雲層。

夏侯千姬站在浴室的落地鏡前,指尖輕輕描摹著眼下的青黑。三十四歲,對於一個女演員而言本應是黃金年齡,可她的演藝生涯卻已經像這鏡中人一樣,憔悴得不成樣子。

"媽媽,早餐好了。"夏侯縈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

她深吸一口氣,往臉上潑了把冷水。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真絲睡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這是巴黎時裝周限量款,曾經需要排隊等候半年,現在不過是件沾著餃子餡漬的居家服。

餐廳裏,夏侯縈正踮著腳往玻璃杯裏倒牛奶。桌上是煎得有些焦的吐司和切得歪歪扭扭的水果,旁邊擺著一本翻開的《營養食譜》。

"小縈真棒。"她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喉嚨發緊。

孩子擡頭沖她笑,眼睛亮晶晶的:"菲利哥哥說早餐要吃蛋白質和維生素。"

那個名字又一次出現。夏侯千姬的手指僵在半空,銀灰色眼睛的吸血鬼身影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媽媽?"夏侯縈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她強迫自己微笑,咬了一口焦黑的吐司,苦味在舌尖蔓延。

飯後,她終於鼓起勇氣打開電腦。社交媒體上,#夏侯千姬精神失常#的話題依然掛在熱搜榜末尾,相關推送全是她最後一部戲的N□□段——鏡頭裏的她突然忘詞,然後歇斯底裏地尖叫。評論區有人同情,更多是嘲諷:

"果然嫁了個瘋子自己也會瘋"

"過氣女星博眼球的新手段"。

她猛地合上筆記本,胸口劇烈起伏。那根本不是表演失常,而是當時她剛接到英國警方的電話,得知陳耀明在精神病院襲擊醫護人員後被強制隔離的消息。

手機震動起來,是銀行短信提醒。她掃了一眼餘額,數字依然可觀。這提醒了她什麽,起身走向書房。

保險櫃裏整整齊齊碼著房產證和股權文件。她一張張攤開在實木辦公桌上:上海兩套豪宅,北京一套四合院,晉陵城三處商鋪,還有一家醫美醫院和三家美妝公司的控股證明。這些是她當紅時在經紀人建議下做的投資,如今成了救命稻草。

指尖停在一份標著"千顏醫美"的文件上。這是三年前她投資成立的整形醫院,請了專業團隊管理,自己只偶爾出席開業典禮。財務報表顯示,去年凈利潤有三百多萬。

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劈進她的腦海。

"小縈,"她走到客廳,兒子正在地毯上拼樂高,"媽媽明天要去個地方,你也一起去好嗎?"

孩子擡起頭,小臉上寫滿警覺:"要去找菲利哥哥嗎?"

她心臟漏跳一拍:"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眼睛亮了,"夏侯縈歪著頭,"就像......就像看到新劇本時候的樣子,而且拿著那個醫美公司的文件,菲利哥哥在那裏工作。"但是,夏侯縈有句話沒有說出來,過年的時候醫美公司放假了,剛回國的時候,他就問過菲利醫生,菲利醫生說中國新年的時候他要回血族元老院作匯報。

當晚,夏侯千姬久違地敷了面膜,從衣帽間深處拖出幾個塵封的行李箱。手指撫過那些高定禮服和名牌包,她突然覺得恍如隔世。最後她選了一套簡約的駝色大衣和短靴——足夠體面,又不會太過張揚。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司機老楊見到她時明顯楞了一下:"千姬姐,去片場嗎?"

"去千顏醫美。"她平靜地說,看著後視鏡裏自己蒼白的臉一點點被塗上口紅。

醫院坐落在晉陵城CBD最繁華的地段,二十三層玻璃幕墻大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堂接待處的姑娘正低頭玩手機,擡頭看見她時驚得站了起來:"夏、夏侯院長?!"

"李副院長在嗎?"她摘下墨鏡。

"在......在的,我馬上通知......"

"不必。"她徑直走向電梯,聽見身後慌亂的電話聲。

頂樓院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激烈的爭吵。

"......這個季度的業績下滑30%,你們營銷部在幹什麽?"一個男聲吼道。

"李院長,自從夏侯千姬那件事後,我們的品牌形象受損嚴重,很多客戶都轉去'麗格'了......"另一個聲音辯解道。

她推門而入,談話聲戛然而止。

辦公桌後的中年男人臉色瞬間變了幾變,最後堆起笑容:"千姬!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我的醫院,需要預約嗎?"她環視四周,墻上還掛著她剪彩時的巨幅照片,只是邊緣已經有些卷曲。

會議室裏很快擠滿了各部門主管。她坐在首位,翻看財務總監遞來的報表,感覺到無數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所以,"她合上文件,"主要問題是品牌形象受損和客戶流失?"

營銷總監清了清嗓子:"夏侯院長,實話說...現在網上有些不好的傳言,說我們醫院的技術有問題,導致您......呃......"

"導致我精神失常?"她冷笑,"所以解決方案是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李院長硬著頭皮開口:"我們考慮過請其他明星代言,但預算......"

"不必了。"她站起身,"從今天起,我親自接管醫院運營。第一,聯系'時尚健康'和'醫美前沿',安排專訪;第二,準備新一輪促銷活動,主打安全性和隱私保護;第三,"她停頓一下,"把大堂我的照片換成最新的。"

會議室鴉雀無聲。她掃視一圈:"有問題嗎?"

"沒、沒有。"李院長額頭冒汗。

散會後,她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三年來第一次,她感到某種久違的力量在血管裏蘇醒。這裏沒有NG,沒有惡意剪輯,沒有片場政治——只有冰冷的數字和明確的目標。

她的指尖在落地窗上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窗外霓虹閃爍,映出她眼底淬火般的鋒芒。那些將她逼入絕境的人不會想到——碎掉的瓷片最鋒利,跌落谷底的女人最致命。從今天起,晉陵商界將記住夏侯千姬這個名字,不是作為瘋癲的影星,而是作為能徒手撕開規則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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