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吸血鬼(2)

關燈
吸血鬼(2)

遠處傳來警笛聲。陳耀明突然松開手,神經質地東張西望:"他們來了......那些獵人......"他一把抓住夏侯縈的肩膀,"兒子,你得幫我找到他!你一定可以找到吸血鬼!"

夏侯縈渾身發抖,父親的手像鐵鉗般掐進他的皮肉。

父親的手指像枯枝般扭曲,指甲縫裏嵌著可疑的黑色汙垢,身上散發著腐臭的中藥味混合著酒精的刺鼻氣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光芒。夏侯縈的胃裏翻湧起一陣強烈的惡心。

"陳耀明先生......你弄疼我了......"夏侯縈試圖掙脫,但陳耀明的力道大得驚人。

"你懂什麽!"陳耀明突然尖聲大笑,唾沫星子飛濺,"只要找到那個吸血鬼,我就能長生不老!我們全家都能永生!"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表情瞬間變得猙獰,"都是你......都是你耽誤了這麽多年......要是早點來找我!早點見到那個吸血鬼!"

夏侯千姬猛地將兒子拽到身後,揚起手狠狠扇了陳耀明一耳光:"你瘋夠了沒有?"

陳耀明踉蹌著後退幾步,捂著臉露出詭異的笑容:"千姬......你還是這麽美......"他突然跪下來,抱住夏侯千姬的腿,"跟我一起找吸血鬼吧!我們可以永遠年輕,永遠在一起......"

夏侯縈看著這個癲狂的男人,胸口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這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的父親——那個會給他講《本草綱目》故事的父親早已死了,現在跪在地上的只是個被執念吞噬的瘋子。

"媽媽,我們走。"夏侯縈拽著母親的衣袖,聲音冷得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

陳耀明突然撲上來抓住夏侯縈的腳踝:"不!你不能走!你身上流著我的血!那個吸血鬼一定會來找你的!"他的指甲深深掐進兒子的皮肉,"我可以拿你做誘餌......對......做誘餌......"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踝蔓延至全身,夏侯縈再也忍不住,彎腰幹嘔起來。他吐出的只有酸水,卻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般。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純粹的、生理性的厭惡——對這個瘋子的厭惡,對這個被稱作"父親"的怪物的厭惡。

"滾開!"夏侯千姬一腳踹開陳耀明,將兒子護在懷裏。她的聲音顫抖著,卻異常清晰:"從今往後,你再敢靠近我兒子一步,我就讓你嘗嘗什麽叫生不如死。"

警笛聲越來越近。陳耀明倉皇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深處的迷霧中。夏侯縈癱坐在地上,機械地擦拭著被父親碰過的腳踝,直到皮膚泛紅破皮也不肯停下。

"別擦了,小縈......"夏侯千姬心疼地握住兒子的手。

夏侯千姬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她望著陳耀明消失的方向,喉嚨裏哽著一團滾燙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二十年前那個穿著白大褂、在藥圃裏教她辨認草藥的青年仿佛還在眼前。那時的陳耀明笑起來眼尾會堆起溫柔的細紋,手指沾著草藥清香,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引用《黃帝內經》。她曾偷偷收集他開過的每一張藥方,那些龍飛鳳舞的字跡至今還珍藏在她的首飾盒最底層。

"耀明......"這個名字從她唇間溢出,輕得像一聲嘆息。她下意識摸向左手無名指——那裏早已沒有婚戒,卻留下一圈淡淡的戒痕,像是刻進皮肉裏的詛咒。

巷子深處傳來陳耀明癲狂的囈語,混著警笛聲忽遠忽近。夏侯千姬突然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形——那是在法庭上,陳耀明為了所謂"永生研究"幾乎變賣全部家產。

夏侯千姬舉手說她願意用演出費幫他還債,他看她的眼神還是溫柔的,甚至帶著歉意,仿佛只是在為忘記結婚紀念日而道歉。

"媽媽?"夏侯縈擔憂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夏侯千姬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一片冰涼。她胡亂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淚水。真是可笑,她可是拿過金像獎的影後,在鏡頭前能精準控制每一滴眼淚的落點,此刻卻連最基本的表情管理都做不到。

"沒事......"她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把臉埋在那瘦小的肩膀上。陳耀明殘留的中藥味從兒子衣領間飄來,還是當年她最熟悉的那個配方。這個發現讓她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原來那個男人還記得,記得她產後體虛需要長期服用的方子。

"走吧。"她站起身,把風衣裹緊,仿佛這樣就能抵禦回憶的侵襲。但轉身的剎那,她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恍惚中,似乎又看見年輕時的陳耀明站在巷子盡頭,白大褂被風吹起一角,朝她微笑著揮手告別。

"媽媽......"夏侯縈喃喃道,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求求你忘掉爸爸吧,他們不要我們了......真的,求求你忘掉吧!"

遠處,泰晤士河上的霧氣更濃了,將倫敦的燈火暈染成模糊的光斑。這個夜晚,一個孩子心中最後一點對父親的幻想,也隨著這霧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正在這時,夏侯千姬的手機突然彈出一個消息,是菲利發的:親愛的夏侯千姬女士,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讓你所愛的人主動追求你了,希望你對於我身為心理醫生工作的肯定,以及尾款麻煩結算一下,萬分感謝。

夏侯縈的眼淚突然止住了。他盯著母親手機屏幕上那條信息,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菲利哥哥還活著......"他輕聲呢喃,手指顫抖著想要觸碰屏幕,卻又怕這條消息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夏侯千姬的表情卻突然變得覆雜起來。她迅速鎖上手機屏幕,但夏侯縈已經看到了關鍵信息——"心理醫生"、"尾款"、"按照你的要求"。

"媽......"夏侯縈擡起頭,眼中的驚喜漸漸被困惑取代,"這是什麽意思?"

泰晤士河上的霧氣飄過來,模糊了路燈的光線。夏侯千姬深吸一口氣,在長椅上坐下:"小縈,有些事情媽媽應該早點告訴你......"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菲利確實是我雇來的心理醫生。我的抑郁癥越來越嚴重,常規治療都不起作用......所以我找了他,是媽媽不好,媽媽心裏沒辦法放下陳耀明先生。"

夏侯千姬的目光穿過倫敦迷蒙的霧氣,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老城市。那時的陳耀明總是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唐裝,袖口繡著淡青色的雲紋。他的手指修長幹凈,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身上永遠帶著淡淡的草藥香——是甘草的甜潤混合著陳皮的苦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他會在雨天給我熬姜茶,"夏侯千姬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講一個童話,"不是隨便切幾片姜的那種,而是嚴格按照古方,加入紅棗、桂圓,用小火慢燉三個小時。"

記憶中的陳耀明會坐在老宅的天井裏,就著雨聲讀《本草綱目》。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俊秀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時的他,眼睛裏盛著整個江南的溫柔。

"有一次我拍戲受傷,他連夜配了藥膏。"夏侯千姬不自覺地撫摸著左手腕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用三七、血竭、冰片......他說這是祖傳的方子,連慈禧太後都用過。"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懷念的微笑:"他熬藥的時候特別認真,眉頭會微微皺起,像個做實驗的科學家。藥熬好了,又會變回那個溫柔的男人,輕輕幫我塗藥,還怕我疼,會對著傷口吹氣。"

夜風吹散了些許霧氣,露出泰晤士河上零星的燈光。夏侯縈從未見過母親這樣的表情——不是銀幕上完美的微笑,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痛楚的柔軟。

"那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夏侯縈小聲問道。

夏侯千姬的眼神黯淡下來:"是那本《太清丹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自從在敦煌找到那卷殘本後,他就變了。起初只是偶爾提起長生不老,後來......"

女演員的聲音哽住了。

記憶的最後,是產房裏虛弱的自己,和頭也不回地奔向機場的丈夫,說要到英國去找到吸血鬼,找到長生不老的辦法。

那個曾經溫柔的中醫傳人,最終選擇了虛無縹緲的永生,放棄了觸手可及的幸福。

"所以菲利醫生......"夏侯縈猶豫地問。

"他知道全部故事。"夏侯千姬輕聲說,"他說要治好我的心病,就得讓我徹底放下。今晚......"她苦笑了一下,"確實很有效,他確實是個高明的心理醫生。"

遠處,大本鐘敲響了午夜時分的鐘聲。夏侯縈突然明白了菲利那些關於"永生是詛咒"的話——他不是在說吸血鬼,而是在說陳耀明,說那個被困在長生執念裏的可憐人。

"我們去找菲利醫生吧。"夏侯縈握住母親的手,"不是作為吸血鬼,而是作為......我們的好朋友。"

夏侯千姬點點頭,眼中的淚光映著倫敦的燈火。霧氣中,母子倆向著貝克街的方向走去,身後是過去的幻影,前方是真實的未來。

夏侯縈的世界仿佛在旋轉。那些夜晚的談心,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關切的叮囑......都是設計好的?

"但是......"他的聲音發顫,"那些吸血鬼的事情......"

"是他設計的治療方案。"夏侯千姬輕聲說,"角色扮演療法。你需要一個能理解你孤獨的人,一個......特別的存在。對不起,小縈,媽媽的精神疾病太嚴重了,甚至影響到了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