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藥和你(3)

關燈
藥和你(3)

聽得很認真的夏侯縈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頭,他現在最希望有個什麽都會的人幫他把卷子訂正了,最好能再教會他另一張數學的模擬卷,要是擅長料理什麽的,最好晚飯也包了。

自打六歲以來,就沒有好好吃過晚飯,而且很少有保姆願老在這種大房子裏工作,太冷清了,更別提這座莊園還是有一點點鬧鬼的,一到陰沈沈的天氣,濕氣就特別重,花園中還種滿了紅楓樹和白玫瑰,高而冷峻的紫杉樹也有一兩棵,大片大片的帶刺的白薔薇,更死氣沈沈的粗壯的紫藤緊緊地纏著為藤類植物所搭建的架子。

十一月初的天氣開始轉涼了,風更冷更冽,吹得散天邊稠厚的雲,卻不可能吹散積累已久的邪氣。莊園愈來愈冷清了,睡到大半夜的還經常聽到腳步聲和呼吸聲,到這時,夏侯縈則采取靜觀其變,敵不動,我不動的方法。

菲利在一邊發肆地坐在了桌子上,十分霸氣地跳起了二郎腿,將卷子壓在膝蓋上,行雲流水般地下筆了,那支黑色的鋼筆筆殼映著白熾燈,有一塊泛白的亮斑閃得人不停眨眼。在一邊偷偷竊喜的夏侯縈一聲不吭,這個場景保持得很好,就這樣,好幸福啊。

"呃,看我只用了三分鐘就寫了一份完美的正確答案!"

"謝謝啦,"夏侯縈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八顆小白牙暴露在外,很標準的笑容,"遇見你太好了,我的英語有救了。"

"那是當然的,我的母語嘛。"

"菲利哥哥你的中文也很好喲!"夏侯縈一臉壞笑,繼續吹捧。

"嗯呵呵。"

"那你數學好不好呀?"此句一出口喚是盼望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夏侯縈可以說是除了智商什麽都有的人,長樣不錯家財萬貫,且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現在他只要好好學習,對其它不聞不問就可以了。但他盡管有一副不錯的容貌,但有一種惆悵的情緒,這就不太好了,男孩子應開朗些,會打球長跑,而不是一副抑郁癥的弱受模樣坐在一邊發愁。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但沒有借酒消愁也只是年齡問題,不這樣做是因為有家教和定時上門打掃的鐘點工會發現,夏侯縈的結果就是被很慘地送到寄宿制的學校去,他會懷念走讀的日子的。

要是每次做完什麽事又幹凈,不留痕邊地處理掉,也許不會被發現,可又太累了,細致入微盡職盡責的鐘點工總是很難防,她們會將莊園裏的一切都收拾幹凈後報告主人,夏侯千姬女士還是一如既往的狠心,似乎把自己的親生兒子當成了那個負心漢,但是夏侯縈可是唯一能證明那個負心漢曾經存在的證據。

"數學?我就不幫你了,如果都幫你了,你能學會什麽呢?"

"好吧,比起孤兒院的孩子們,我覺得我還沒有他們幸福。"夏侯縈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開始拿筆,正式寫作業了,桌邊的小鬧鐘秒針哢哢地又轉過一圈,時針由直指下方變得向左歪了一點,現在已過大點,但七點未到。

書桌來足夠大,紅木的,可以讓一本正經的菲利坐著的同時洽更侯縈留出足夠的空間寫作業。

這張紅木書桌是當年從意大利拍賣行重金購得的古董,桌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垂落的威尼斯水晶吊燈。桌沿雕刻著繁覆的葡萄藤紋飾,每一片葉脈都用金粉勾勒,在燈光下流轉著奢華的暗芒。

菲利修長的雙腿交疊著擱在桌面上,黑色牛津皮鞋恰好壓在一處銅牌上——那是1897年維也納工藝大師的簽名。吸血鬼的足尖有節奏地輕點著,鞋底與紅木相觸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古老座鐘的擺錘在計時。

夏侯縈的鋼筆在作業本上沙沙滑動,筆尖偶爾擦過桌面,在包漿完美的表面留下幾不可見的細痕。這些細微的劃痕很快就會消失,管家每天用那塊浸著蜂蠟的麂皮,輕輕拭去任何濺落的碎屑。

一切都沈默安靜了,風也不例外。

突如其來的,獲利一下抽掉了夏侯縈手中的數學卷,動作恢得看不看:"小縈,你剛剛說什麽?"

"剛剛?關於數學的嗎?"夏侯縈一臉的蒙朧,"記不清了。"

"數學?你就滿腦子的數學答案吧?"對方很看不起地說,不知從哪拉來一把椅子從容地坐在了夏侯縈的對面,"剛剛你感嘆的那句。"

"呃......比起孤兒院的孩子們,我不算幸福?這句嗎?"

"是的,"菲利一臉嚴肅,"以後不要說了。"

"對不起,我當初以為這是一句很勵志的話。"夏侯縈尷尬地笑了笑。

那句話是補課時,杜老師選了一篇關於孤兒們的美文閱讀欣賞,讓夏侯縈看完後發表意見的。

語文家教是他最喜歡的家教,每次的聊天談話中,他總會從這氣質優雅不凡的老師的談吐中聽取一些有用且印象深刻的話。而那篇關子孤兒的文章引起了杜老師對夏侯縈的一句勸戒,而那句話被他很自然地說出來後,卻引起了菲利的不滿。

後者沒回答,只是偏了偏頭,及肩的黑發讓他看起來更陰森可怖了,菲利將卷子又還了回去,淡淡呵出一句:"你好好寫作業吧,不好好學習,小心我吃了你喲!"

書桌左側的墨水瓶是整塊紫水晶雕琢而成,此刻正折射著菲利灰眸中的星光。

當菲利俯身指點題目時,他的長發掃過桌面,發梢沾上了墨水,在紅木上拖曳出幾道藍色的痕跡。夏侯縈下意識伸手去擦,卻聽見吸血鬼輕笑:"別費心了,這桌子經歷過更糟的——你母親曾用拆信刀在上面刻過你父親的名字。"

月光透過落地窗,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些被菲利壓住的試卷邊緣微微卷起,像是想要逃離這奢華的囚籠。

"哈哈,你不會是我媽之前的心理醫生吧?"少年此刻蜷縮在扶手椅裏,像只被雨淋濕的雛鳥。

菲利註意到他無意識摩挲手腕的動作——那裏本該有父親送的百達翡麗,現在只剩一道蒼白的印痕。多麽精巧的自我懲罰,連自毀都保持著上流社會的體面。

"聽著,"吸血鬼單膝跪地,讓視線與少年齊平,"你母親把鎮靜劑混在面霜裏,你把抗抑郁藥換成維生素——你們真該被寫進精神病學教材。"他的聲音帶著百年威士忌般的苦澀,"但你知道嗎?最可怕的不是你們在吃什麽藥,而是你們把疾病當成了生活。"

菲利的指尖撫過夏侯縈頭頂,"而你,我親愛的小瘋子,你太執著於用金線來縫合傷口了。"

夏侯縈的睫毛顫動如瀕死的蝶。

菲利知道,要撕開這層優雅的繭需要多大的勇氣——那意味著要承認母親的口紅是毒藥,父親的袖扣是鐐銬,而這座金碧輝煌的莊園,不過是座設備精良的瘋人院。

"治療從承認開始。"菲利輕聲說,聲音像穿過古堡地窖的寒風,"你願意承認嗎?承認你恨那些藥片,恨那三十七支口紅,甚至......恨那個給你取名'縈'的女人?"

窗外驚雷炸響。少年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仿佛每個細胞都在反抗這個危險的念頭。菲利伸手接住他滾落的淚滴——那滴淚水在他掌心化作一顆渾圓的珍珠,像極了母親梳妝臺上最完美的那顆南洋珠。

"太難了,是不是?"吸血鬼苦笑,"畢竟承認恨意,比維持優雅要痛苦千百倍。"

雨聲漸密,將書房隔絕成孤島。在這方寸之間,一個行醫三百年的吸血鬼,終於遇到了他職業生涯中最棘手的病例——不是因為它最嚴重,而是因為它被包裹在太多層天鵝絨與金箔裏,連疼痛都顯得如此高貴。

"小縈,你聰明的樣子不像是抑郁癥。"菲利盤算著,等這個棘手的小家夥做完作業,再給他做心理測試。

"猜對了。"夏侯縈一臉嬉笑開心,"你還說你是吸血鬼!要想吃了我,你早下手了,我們昨天就認識了,你有一整個晚上空著。"而且,他有一句話沒說出口,還巴不得菲利來呢,一個人心驚膽寒地睡在空無一人的大房子裏,最好找個能聊天的然後整夜不眠,促膝長談或玩電腦。

於是,菲利就坐在他對面陪著他寫完了那張數學卷,雖說沒有幫著做,但夏侯縈做完後就得到了正確答案。

自打他認識菲利以來,總覺得那吸血鬼在幫自己。無功不受祿,可他又無功受祿了,這似乎有點不受當。也許夏侯千姬女士已經付過全額治療費用了吧。

這時時值七點,夏侯意覺得肚子一陣抽動,一天只有早飯和午飯的感覺太差了。他起身想去找幾塊餅幹填填胃,不至於半夜餓醒。自很不幸的是,在夏侯縈的記憶中,曲奇在上周吃完了,蘇打在上周的上周早吃完了,夾心的在上個月就沒了。他試著在廚房轉了一圈,竟找到了一盒酒心巧克利,是代可可脂的,白酒心。

不管了,先吃再說,這些酒不會讓他睡不著吧?夏侯縈先塞了一塊到嘴裏,瞧了瞧生產日期與保質期,還可以再放五個多月呢。這酒心巧克利與平常的巧克利吃起來沒什麽區別,不過是多了一種酒的刺激感而已。

有一只手不知從哪伸了過來:"給我個作為教你題的回報吧,謝謝!"

"不客氣。"夏侯索一轉身看見了一臉開朗的菲利,菲利總是愛笑,一對桃花眼瞇起來的樣子很溫柔。

男生留長發走兩個極端,要麽太像女生,要麽太像變態,菲利留及肩長發的樣子很蕭灑,像及了無拘無束,大大咧咧的文藝青年,只不過略顯稚氣了點,剛好深掩著藏起了真實的年齡與一顆吸血鬼的心。

但菲利的眼睛很幹凈,瞳仁是銀灰色,所有與他有過接觸的人,記憶中的他眉眼都很好看,背影孤零零地,能笑到花開花落傾國傾城。此時的菲利正在找東西給夏侯索吃,人類總會煩一些,要呼吸,要溫度,要食物,要處處小心,萬一哪兒流血了要大驚小怪,幾天都看著傷口也不會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