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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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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重逢

53.重逢

楊曼放任那顆水蜜桃跟著自己, 反正她很少會搭理他,獨角戲唱多了,不管是誰都會想要放棄。

本就是陌生人關系。

楊曼如是想道。

只可惜命運從不按套路出牌,她越是想要和韋明耀保持距離, 無形的大手就將二人按得越來越近。

某天傍晚, 楊曼離開圖書館之時,空氣中突然多出一股清新的花香,迅速彌漫開來, 每走一步,這味道就變得越發濃郁。

後頸處泛起綿延不絕的刺痛感, 四肢的力量也在逐漸消失, 腦袋變得昏沈起來,不受理智控制。

這代表她進入分化期。

楊曼有些走不動了, 手腕一抖, 書本頓時劈裏啪啦散落一地,不得不擡手扶住電線桿, 以此借力。

她頭暈得厲害, 連地面都在止不住地旋轉,只好閉目回避。

“這是鳶尾花嗎?”

在楊曼粗重的喘|息聲中,加入了一道略帶好奇的男聲,緊緊跟隨在她身後的少年主動科普道:

“楊曼,你的信息素應該是鳶尾花香, 因為我家花園種了一大片鳶尾花, 所以我懂。

“很多人都以為它沒有氣味, 但事實上要湊得很近才能聞見,是那種淡雅的香氣,不算濃烈,聞起來很舒服。

“而且鳶尾花象征著自由與光明,鵬程萬裏、前途無量;也代表著戀愛使者,它的花語是長久思念。”*

韋明耀的聲音延遲了許久才傳進楊曼的耳朵裏,她不能做到冷靜思考,更無法理解他的用意,只能慢吞吞地應聲:

“噢……是嗎。”

“對啊!鳶尾花的花朵美麗且優雅,姿態高傲,有時候看過去就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很適合你嘛!”

她在他心中總有千般好。

韋明耀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書,另一手搭住楊曼的肩膀,成為“人形拐杖”,非要護送她到醫務室。

“你……別。”

楊曼不舒服地擰眉,嘴唇泛白,不覆往日的淡然清冷,流露出了幾分難掩的脆弱。

她習慣於凡事都靠自己解決,有心想推開那個倔強的少年,可惜身上的力氣流失太快,光憑單薄的言語不足以阻止他。

像她這樣的人,怎麽可以有弱點?即使有,也堅決不能暴露於人前。

“楊曼,我來幫你啊!我們都這麽熟了,你沒必要客氣,也試著依靠我一下吧?別跟我說謝謝,太生疏,我不想聽。”

韋明耀被她幫了許多次,心知這就是面冷心軟的典型代表,一點都不怕她,笑呵呵地說。

“……”

難纏的水蜜桃。

他聽不懂別人講話嗎!

楊曼無奈至極,強撐著推拒兩次卻無果,她只好作罷,任由韋明耀半摟半抱地帶著她走。

這種感覺很新奇。

肌膚緊密相貼,即使她眼下穿著寬厚的冬裝,也擋不住少年溫熱的體溫,一路傳遞過來,竟連心口也跟著發燙。

這家夥著實是個關不住的話匣子,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話:

“楊曼~謝謝你上回給出的建議,我重新開始訓練啦!不過不是在學校裏,我自己聯系了場地,還請了教練來指導。

“三個月後有一場市賽,你來看嘛,好不好?”

怎麽會有這種人呢?

第一次見面就大大咧咧地喊“朋友”,不顧她的冷漠,非要跟著她,一次又一次幫她,還不求回報。

他是傻瓜嗎?

楊曼暈暈乎乎地想,註意力渙散,只隱約捕捉到最後帶著些許懇求意味的“好不好”三個字。

“……”

她自顧自地在心裏補充,水蜜桃太會纏人,與其被他時刻黏著磨個三五天,倒不如一開始就答應他。

還省了不少麻煩。

這算是明智的選擇,提前規避風險,她沒做錯什麽。

“……嗯。”

少女這回覆乍一聽有點敷衍,卻還是讓Omega少年喜笑顏開,摟住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楊曼~”

他叫她,尾音悠悠然地拖長,音量放得極輕,帶著點說不清的黏糊勁兒,更像是無意識的撒嬌行為。

他們離得非常近,比其他人還要近得多,這不僅僅代表著肢體距離。

“我好想給你一個擁抱!”

楊曼:“……?”

她頭一回發覺,從圖書館到醫務室的路途竟是如此遙遠,走著走著,快要忘記最初的想法。

到底怎麽回事?

水蜜桃給她下蠱了嗎?

心臟鼓噪躍動,楊曼垂下眼睫,遮去眼中的詫異,未曾表露出半分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平淡地開口:

“……走快點。”

醫務室的門被推開,校醫林檎一回頭就看見樂呵笑著的韋明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板起臉。

他可不會忘記某人因為分化成Omega而惱羞成怒,打算把檢測儀給砸了呢!

“臭小子,怎麽又是你?我真是看到你就頭疼……算了,有事快說!”

韋明耀有求於人,斂眸微笑,乖得不像樣,哪還有半點跟人幹架時的兇狠。

“林叔,楊曼她突然分化了,很難受的樣子,您幫忙看下吧?”

林檎這才註意到他懷中摟著的少女,指揮他將面色蒼白的人扶到床上躺著,而後擡手一指醫務室門口,趕人。

“我沒喊你就不準進來。”

“誒?!我憑……”

韋明耀自然不願離去,卻在下一瞬猛地對上少女涼颼颼的眼神,立即領悟到其中深意。

‘乖乖出去。’

“……好吧。”

他被迫咽下那句“我憑什麽不能待在裏面”,默默連退數步到門外。

只要是她說的話,他都會聽,不管內容是什麽。

門“哢”的一聲關上了,韋明耀靠著墻開始發呆,忍不住想象楊曼先前等在這裏的時候,究竟是何種心情。

她一定是淡定無畏的,畢竟他那會兒不過是她隨手一幫的路人,不存在別的關系。

不像他現在。

韋明耀擔驚受怕,精神高度緊張,擔心她挨疼,更怕她疼了卻無處可說。

我不需要。

或者,當作沒聽見。

於韋明耀而言,等待的十來分鐘似是放慢了無數倍,遠比一個世紀更加漫長。

他想成為楊曼的朋友,又不滿足於一個“朋友”的身份……他認清現狀,承認自己的貪得無厭,還想要更多。

年少時期的心動其實很簡單,有時可能是因為一個人長得好看,或者是行事作風看起來很“酷”,在人群中顯得出挑。

不需要任何理由。

韋明耀站在醫務室門口,盯著操場的方向看,一顆足球遠遠地飛出來,又聽見了充滿活力的吵嚷聲。

他想起當時那個少女直挺挺地站在檐下,眸光黑沈,讀不出真實情緒,但是……

是否有那麽一瞬間,她心生向往?也想要體驗一次恣意奔跑、揮灑汗水的感覺?否則不該如此全神貫註地觀察、聆聽。

他離她那樣近,伸手就能觸碰,卻又那麽遠,似乎走不進她的內心。

“楊曼。”

韋明耀低聲呢喃道。

如果因某個人容貌出色而念念不忘,描述得再誇張,也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吸引,很容易轉移。

可要是在意的是那個人本身,是她的一舉一動,是她的每一寸歡喜……這種感覺又該如何壓制?

韋明耀不準備壓制。

他要利落出擊,哪怕失敗也不至於後悔。

獨自等待的感覺太過難捱,直到醫務室的門再次打開,這等磨骨刮皮般的“酷刑”才算正式結束。

韋明耀拋開淩亂的思緒,飛快沖到林檎面前,焦急詢問道:

“林叔,怎麽樣了?她是不是很痛?現在睡著了嗎?有沒有吃藥?她……”

林檎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長篇大論,“肯定沒事啊,正常分化能有什麽事?”

韋明耀本能地往裏走了好幾步,又猝然停頓住,他想到一個絕佳方案,看向校醫老師,小心試探:

“那我能幫她嗎?”

林檎一眼就看出這小子打的什麽主意,幹脆地直言道:

“她分化成Alpha了,Omega的信息素的確對她有幫助,但是她不一定接受,你要先征得對方的……”

“同意”二字尚未說完,身旁的少年已然消失了,如一陣颶風刮過。

林檎:“。”

真是個莽撞的臭小子!

醫務室中的窗簾拉得嚴實,昏暗的環境難以分辨出具體的時間,很適合睡覺。

身形清瘦的少女仍固執地穿著冬裝外套,躺在床上,厚重的被子一蓋,更顯得她單薄易碎。

楊曼雙眸緊閉,心下煩悶卻無從傾訴,只能憋著,幹熬時間,等待體力的恢覆。

她是個講究實際的人。

於她而言,分化成Alpha還是Omega都沒差,同樣會受到信息素的影響,還有失去理智的可能,這兩者皆是“次等選擇”。

只有成為Beta才最方便,沒有O時隔半年的發情期,也沒有A三月輪一次的易感期,做事無須顧忌。

她不像那些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們,要什麽有什麽,不必為前途拼搏,更不用整天計算兜裏的錢還剩多少,關鍵時刻夠不夠用。

浪費時間是大忌。

一陣涼風而至,少女倏地睜開眼睛,有個人沖到她的身邊,還帶來一連串的、近乎吵鬧的關切之語。

“楊曼,你身體怎麽樣了?有沒有難受的地方?我問過林叔了,我的信息素可以幫你!”

醫務室裏的沈寂被攪碎。

曾經鐵骨錚錚表示,絕不可能屈於人下的Omega,這會兒上趕著要釋放信息素幫助一個Alpha。

“……”

楊曼暫時缺乏坐起身的氣力,擡眼看他,無懈可擊的表情出現了龜裂。

她不由自主地擰眉,語氣稍重地開口道,“給你機會撤回。”

楊曼從未管過他人的閑事。

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她的人生準則,但……但這顆水蜜桃實在是蠢得很,什麽話都敢說,管一次也無妨。

韋明耀並未選擇撤回,而是在床沿坐下,沖著她咧嘴一笑,溫柔又堅定地釋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很快,甜膩的氣息充斥於空氣,也將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牢牢包裹在其中。

韋明耀確實討厭這種黏膩的味道,丟人得很,可要是能夠幫助到她……也不是不能原諒。

他得寸進尺地俯下|身去,那張俊臉湊近至她的眼前,笑得分外得意。

“楊曼~你不是說水蜜桃挺甜的嗎?現在感覺如何?還不錯對嗎?”

楊曼:“……”

她要如何回答?

身上的疼痛逐步消緩,楊曼沈默片刻,別開眼不去看他,試圖用冷漠的態度表達出自己的抗拒之情。

這顆水蜜桃到底懂不懂“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她但凡懷揣著一星半點的壞心思,他就完蛋了。

楊曼無可奈何地嘆息。

她重新合眼,不再看那雙亮晶晶的眼眸,然而這點波瀾不驚沒能維持太久,唇瓣印上柔軟。

輕輕地貼了下。

然後緩慢撤離。

眼前的少年直勾勾地望著她,眸光如水,略微紅了臉頰,他抿唇輕笑,軟聲請求道:

“楊曼,你不用回應我,但是也不要推開我,好不好?”

“……”

剛完成分化不久的Alpha少女一言不發,強撐著翻了個身,背對他。

·

楊曼自小就熱衷於閱讀動物相關的書籍,各種滅絕的、稀奇古怪的生物吸引她全部的心神。

別的小孩子在游樂場玩樂,而她泡在圖書館裏,捧著書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直到楊威渾身酒氣地沖過來逮她,丟開書本,掐著她的脖子往外拖。

“媽的,養你這麽大連飯都不會煮!賠錢貨!再有下次我打斷你的腿!”

開局地獄模式是何種體驗?

楊曼深有體會。

不過是要時時承受無良父親的怒罵、費心費力去應付他、拋卻休閑時間加倍努力逐夢……而已。

韋明耀就是一束光,朝氣蓬勃的少年,大搖大擺地闖進她的世界。

坐到霖城市體育館的觀眾席上,楊曼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同意過來,或者說,早在水蜜桃發出邀請之時……

她就沒想過拒絕。

高挑的少年一身運動裝,站在跑道的邊緣處,舉著胳膊沖她打招呼。

“只能看著我哦!”

他笑著說。

冬天已過,萬物覆蘇,他們相識五個月,相較於“十八年”並不算長,卻留下了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楊曼聽見自己撲通撲通加速的心跳聲,不受控制地頷首,應允他的請求。

‘好啊,我只看你。’

發令槍響,少年們如離弦之箭沖出,而楊曼的視線聚焦於最快的那支箭,凝望著他邁開長腿,與其他人拉開距離。

陽光落在韋明耀身上。

令人看一眼就挪不開。

楊曼,你看到了嗎?

楊曼當然看到了。

比賽結束後,她走下觀眾席,站上塑膠跑道,頭一回萌生出著急的情緒來,想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抵達他的身邊。

於是少女奔跑起來,短發隨風飛揚,精致的眉眼袒露出來。她腳步不停,向著唯一的終點跑去。

“水蜜桃,恭喜你。”

韋明耀看著她越來越近,心中歡喜難以抑制,要不是顧忌著自己身上有汗,他多半會直接抱住她。

“楊曼~你來啦!”

他剛剛走下領獎臺,全然無視其他人的道喜,眼中只裝著她一個人。

“楊曼~你肚子餓了嗎?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可以嗎?”

他總是這樣。

從不會替她亂做決定,一定會悉心地征求她的意見,可要說他“循規蹈矩”吧……這家夥又大膽地犯規越線,偷偷勾住她的指尖。

楊曼垂眼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慢吞吞挪向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膚色差明顯。

她假裝沒看見。

默許他一再打破她的防線。

韋明耀帶著楊曼下館子,是深巷裏的一家老字號牛肉面館,門店稍顯老舊,但勝在香氣四溢。

上菜之前,他搬著椅子挪到喜歡的姑娘身邊,又把金色的獎牌取下來,掛到她的脖子上。

韋明耀單手支著下巴打量半晌,滿意點頭,笑得很是愉悅,“非常好看!”

少女穿著一件淺色的衛衣,白皙的脖頸線條流暢纖長,他究竟是在誇人,還是誇獎牌,答案顯而易見。

身側望過來的目光過分灼熱,楊曼略顯僵硬地坐著,幹巴巴地問:

“給我幹什麽。”

在熱氣騰騰的霧氣之中,看不真切少年那雙黑亮的眼眸,卻攔不住他一字一句、堅定無悔的聲音。

“這是我自己贏來的戰利品,我想送給你,還想告訴你,我不是只靠家裏支撐的二世祖,以後贏到的獎金也都給你。”

“……”

楊曼隱約預料到了什麽,禁不住感覺到幾分緊張,搭在腿上的雙手無意識扣緊衛衣的下擺,骨節用力到泛白的地步。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

“楊曼,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我可以跟你許願嗎?我喜歡你,做我的Alpha好不好?”

標記對他來說太過重要,可標記方是楊曼的話,他欣然接受這無形的束縛。

不就是把弱點拱手讓出嗎?

很難嗎?

韋明耀執著地看她,給予充足的緩沖時間,以眼神圈出領地。

楊曼啞然,執起筷子吃了一塊牛肉,又抿下一塊生姜,任由辛辣的味道在齒間蔓延。

心跳依然快得離譜,失去掌控,她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道,“水蜜桃,晚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至於答案為何,你自己選。

吃過飯,她帶他回家。

一如韋明耀早先預料的那樣,楊曼的家境不太好,小屋面積不大,裏面的家具也很破舊,但收拾得很幹凈。

少女站在門邊,側身讓出位置邀他進去,坦然地回視他,語速緩慢道:

“我轉學到十三中是因為獎學金最多,還有免費出國的機會。水蜜桃,我會出國讀書,爭取進入當地的研究所工作,這個目標不會改變。”

韋明耀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動走過去,牽住她的手,他安靜聆聽,晶亮的眼睛只看著她。

無聲表達自己的支持。

“說不定你也感到好奇,為什麽我擁有這麽多獎金,還穿著舊衣服舊鞋子?我的生身父親楊威,屬實不算個人。”

楊曼用三言兩語將病重的父親,以及未來計劃全部告訴他,最後靜默地等待他的選擇。

“……我說完了。”

她固然可以為了韋明耀留在國內,以她的成績,考取國內一等學府、再找一份薪資優越的工作並不算難事。

可這樣一來,為了愛情而放棄多年理想的楊曼,已不再是那個一往無前的楊曼。

她絕不妥協。

“我要。”

韋明耀心知不存在第二個選擇,不假思索地點頭,眼眸含笑。

“楊曼,不論時間長短,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我不後悔。”

……

並不如韋璇推測的那樣,父母是因為一場意外的情|事才被迫交往。

事實上,在韋明耀的發情期來臨之前,他們已是男女朋友關系,暫時只發展到牽手和親吻這一步的純情關系。

倘若不是對這顆水蜜桃有意,楊曼絕不可能做出格的行徑,更不用說標記了。

但凡換個人來,就算對方脫|光了站在她面前百般勾|引,她也能做到無動於衷、心如止水。

沒感覺就是沒感覺。

韋明耀是最特殊的存在。

狹小的屋子裏,水蜜桃味的信息素彌漫在空氣中,Omega半趴在床上,渾身無力。

楊曼垂首咬破他的腺體,動作毫不猶豫,搭在那脖頸處的指尖卻在溫柔輕撫。

‘疼嗎?’

她無聲地詢問道。

“……”

下一瞬,少年擡手抱住她纖瘦的腰肢,腦袋往前一拱,胡亂地蹭了蹭,以行動告知她,一點都不疼。

分明是幸福才對。

這場親昵持續了整整一夜,水蜜桃味與鳶尾花香勾勾纏纏,看似是Omega蓄謀已久,實際上是另一人的有心縱容。

……

高三屆拍攝畢業照那天。

韋明耀沖到楊曼身邊,把相機遞給她的同學,“學長好,幫我們多拍幾張,謝謝你!”

學長瞅著高冷少女的臉色,見她面無表情,卻沒有表現出實質的抗拒,心下了然。

“行啊,你們站過去一點。”

韋明耀堂而皇之地牽住楊曼的手,帶著她走到人群之中,選了個光線不錯的角度。

他手指大張,比出一個“五”的手勢,跟她打商量,“楊曼~拍五張可以嗎?”

“……”

沒有明確的推拒就是同意。

為了方便訓練,少年的頭發剃得非常短,幾乎是緊貼頭皮的程度。

他笑瞇了眼睛,目光全程黏在楊曼的身上,負責拍照的學長默默看著,倒是並未出聲勸阻。

畫面定格,鏡頭捕捉到的是少年棱角分明的側臉,十七八歲的年紀,明目張膽的偏愛。

而那留著一頭及肩短發的少女,唇角緊抿,有些不適應地盯住相機。

她顯然不習慣拍照,但為了身旁那人,到底還是忍耐下來,放任“哢嚓”聲接連不斷。

楊曼的眼睛偏細長,鎖定某個人時自帶審視,細框眼鏡加深了那種銳利感,很難有人敢於接近她。

除了韋明耀。

他熟練地撲過去抱住少女,手臂一個施力,帶著她轉了好幾圈,仰頭含笑看她。

“楊曼~畢業快樂哦!”

冷漠少女垂眼,嘴角似是揚起一極為抹微小的弧度,唯有離得最近的人才能看見。

“嗯。”

半年的甜蜜時光飛逝而過,楊曼成績優異,自始至終保持第一名,順利獲得出國留學的名額。

而韋明耀訓練從無間斷,市賽金牌之後,又摘得省賽桂冠,憑借出彩的獎項升入一所知名的體育大學。

此後一別經年。

……

從自家閨女那裏聽到“楊曼女士應該是結婚了”的消息,韋明耀出乎意料地冷靜,或者說,早在多年前就預想過這種可能性。

她家庭條件不好,負累頗多,想要摘得理想就必須付出極大代價,比如空閑玩樂的時間。

搞研究是楊曼畢生所願,其餘的一切,諸如情情愛愛這些東西,在必要的時候就會被她拋卻。

‘我會出國求學,不需要別人等我,接下來的人生規劃中沒有談戀愛這一項,所以我們相戀的日子最多只有半年。

‘韋明耀,你確定你還要嗎?’

‘我為什麽不要?’

韋明耀毅然決然地答。

他明知這美好如曇花一現,卻還是一意孤行地將其攬進懷中,謹慎妥帖地珍藏,再看著它一點點消散。

況且過去了這麽多年,誰還會惦念著年少時期的短暫愛戀?半年之於二十年,顯得何其渺小又微不足道。

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往前看,開啟嶄新的人生,但也有極少的一類人固執又倔強,守著回憶過活。

韋明耀早在十七歲那年就認定了此生伴侶,若是不能取得圓滿,他寧願孤獨終老,絕不可能找別人將就。

假如楊曼真的擁有了新的家庭,沒關系,他可以將這份沈重的執念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曉,就當從未發生過……

只要她過得幸福就好。

12:37

囡囡:【老爹,這是媽媽今年回國以後換的新號碼:1377×××,你看著辦吧!】

韋明耀失神地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在意識回攏之前,手指先一步輕戳號碼,點開短信發送框。

他不再猶豫,垂眼打下一行字,不帶任何個人信息。

【楊曼,你還記得我嗎?】

點擊發送。

他的手機號從未更換過。

在正式約她見面以前,韋明耀還是忍不住想試探一番,像個頑劣的賭徒,滿盤皆輸仍不願停手。

墻上的掛鐘一圈圈地轉。

原先腰背挺直的男人忽然往後靠到沙發上,緩緩閉目,他明明捱過了漫長歲月,卻還是會因為這三五分鐘而倍感焦急。

正如楊曼當年所言,他的確就是沖動任性的代名詞。

不知過了多久,置於茶幾上的手機“嗡嗡嗡”振動起來,韋明耀猛地坐起身,滿身頹唐一掃而空。

他顫著手取過手機,指腹在屏幕上點了好幾下才選中短信圖標。

韋明耀一瞬間似是變回從前那個莽撞少年,急切地沖到圖書館門口,即將見到心上人時又緊張萬分,連退幾步躲在大樹後面。

12:42

【水蜜桃,是麽?】

發信人:1377×××

十八歲的楊曼從不會叫他大名,每回都是用一種冷冰冰的語調叫他“水蜜桃”,並非調笑之意,卻還是令韋明耀倍感羞赧。

之後次數一多,他倒是聽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麽,反倒是外人認為他們這對小情侶很會玩。

誰曾想再一次聽見這個昵稱,一前一後相隔的距離已有二十多年。

“……”

韋明耀長久地凝視手機屏幕,反覆確認了好幾遍短信的內容,莫名感覺到一陣眩暈,無盡狂喜湧上心頭。

【楊曼woxiang】

男人神情茫然地停住打字的手,下一刻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疼痛令他恢覆幾分清醒,而眼前顯示出來的文字並未消失。

……是真的。

韋明耀抿緊唇角,兩手捧著手機,小心翼翼地輸入語句,刪刪改改好半天才完成。

盡管過去了二十四年,但在面對楊曼的時候,這個四十三歲的男人依然學不會鎮定自若。

【楊曼,我想約你見面可以嗎?要是你有空的話,明天中午在麗錦餐廳吃個飯吧?等我預約好私人包廂再發給你,這樣的安排行嗎?】

發出的時間是12:44,也就是在同一分鐘,屏幕上彈出一條新的消息。

【半小時,齊悅見。】

齊悅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開在霖城十三中外面,至今仍未倒閉,現任老板是前一任老板的女兒,就叫齊悅。

“……???”

韋明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手腕一抖,手機掉落在茶幾上,砸出哐啷一聲巨響。

他無心確認玻璃是否碎裂,急匆匆地起身上樓換衣服,格外鄭重地整理儀容儀表。

忙活了半天,韋明耀本打算拍兩張照片征求一下閨女的意見,一摸褲子口袋才想起來手機沒拿。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忘記回覆楊曼的訊息,又立刻轉身,沖回客廳。

一陣兵荒馬亂。

韋明耀無聲地嘆息一聲,沒工夫再斟字酌句,“……”

12:57

【好的。】

楊曼的想法跟他如出一轍,而且比他幹脆果斷許多。既然要見面,那就現在立刻馬上見,又何必等到明天。

她總是這樣。

輕而易舉地攪亂他的心弦。

韋明耀等了一會兒,對面卻沒再發新的消息過來,大概是直接前往目的地了。

“司機師傅,去霖城十三中。”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了韋明耀一眼,好心提醒道,“他們十一點四十分就放學了,您這會兒才去接人,有點太晚了。”

“什麽?”

韋明耀先是一楞,半晌,反應稍顯遲鈍的大腦才領悟到對方的意思。

“我不是去接孩子放學,我是……重回母校看看,”他心情不錯,主動解釋道,“而且我閨女都二十四歲了。”

中年司機眼中溢滿驚訝,“你瞧著比我小十多歲的樣子……保養得很好嘛!”

韋明耀只是笑了笑,默默認下那句“保養”,沒再說話。

早些時候,他的生活重心都放在照顧韋璇上面,哪有功夫去註重外表?

……

韋明耀站在齊悅超市門口,四下打量著,翻新的門簾看起來很陌生,跟記憶中的小店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過去擺在外邊的木頭小桌全部撤走了,如今放著幾個巨大的冰櫃,各種飲料冰激淩,不斷散發出冷氣。

手機上的時間跳轉至13:15,半小時轉瞬即至,韋明耀心生幾分膽怯,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店裏逛一圈……

“水蜜桃。”

身後傳來一道毫無波瀾的女聲,仍是清冷的聲線,聽不出半點情緒。

而韋明耀僵硬在原地。

他不敢回頭,卻死死地盯住超市的玻璃門,隱約捕捉到一道清瘦的身影,留著幹練的短發,看不真切具體的神情。

“回頭看我。”

那道女聲又一次響起。

韋明耀向來不會拒絕楊曼的要求,饒是掙紮也不過短短兩秒鐘,他終於回身,看見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女人。

歲月過分優待楊曼,並未留下什麽痕跡,她皮膚白皙,五官清麗,戴著無框眼鏡,與深刻在他心底的“十八歲楊曼”逐漸重合在一起。

如果非要摘出一份“不同”的話,那就是她不再遮掩手臂上的疤痕,不需要時時刻刻用寬厚的冬裝捂住。

韋明耀陷入頭腦風暴之中,呆呆地站在原地,卻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也在打量他。

他變了,似乎又沒變。

變的是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喜歡笑,終於“如她所願”變得成熟起來,板著一張俊臉,生人勿進。

不變的是那雙眼睛,一看見她就會發亮,專註地望過來,不好意思說出來的話全部被他藏在眼底。

那顆水蜜桃全程一言不發,但他的眼睛是這樣告訴她的。

於是楊曼不再等待,主動上前幾步,牽住他的手,用溫熱的觸感打破他的恍惚迷茫。

……並非夢境。

她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硌了下韋明耀的手心,令他驚惶回神,想起自己“前男友”的身份,下意識打算抽回手,卻沒能成功。

“躲什麽?”

楊曼瞥他一眼,而後指尖一動,大方地展示戒指,又支使他道,“摘下來看看。”

“啊?”

在外人眼中氣場強大、不好招惹的男人一瞬間變成個楞頭青,不明所以但還是聽從她的指令,抖著手取下那枚銀白戒指。

纖白的手指上留有一道清晰的凹痕,顯然是長期佩戴飾品才會出現,韋明耀摩挲著外表光滑的戒指,心下一跳。

“你……”

他想到了什麽卻不敢直言,慢吞吞地觸摸戒指的內圈,又置於眼前仔細確認,連呼吸都放輕許多。

其上鐫刻著的字母變得稍有些模糊,畢竟當初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是實打實的新手,而非專業人士。

【Y·W】

韋明耀閉著眼睛都能認出這是誰的作品,眼眶泛酸,嗓音更是喑啞,帶著些許無措。

“你在搞什麽啊……”

楊曼,你寧願戴著這做工粗糙的戒指,也不願意親自回來看我一眼嗎?

微涼的指腹落在眼角,替他擦去偷溜出來的淚珠,生性冷淡的Alpha女人難得流露出幾分溫柔。

她似乎是讀出了韋明耀的未盡之言,緩緩開口講述先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我回霖城給楊威上香,想看看你過得怎麽樣,所以問了你高中時的朋友,對方說你忙著照顧女兒,跟他們也斷了聯系。”

聽到這裏,韋明耀已然理清了前因後果,不覆曾經的伶牙俐齒。

“你、你……然後你就走了,放棄見我一面,對嗎?”

楊曼沒點頭也沒搖頭,可她的沈默恰恰就代表著答案是什麽。

韋明耀無從指摘她“缺乏勇氣”,也說不出“你就不能確認一眼嗎”“她是你的女兒,不是別人的”……

因為他自己也是在國外徘徊多年,卻不敢踏出那最後一步,瞻前顧後、如履薄冰。

楊曼生來驕傲,無論如何都做不出當面質問的行為,以他們分別後重回陌路的關系,也不存在質問的立場。

天意弄人。

韋明耀垂下眼瞼,默默把那枚戒指給她戴回去,小聲嘀咕,“楊曼,不要戴這個了,我可以送你更好的……”

“不要。”

Alpha女人迅速拒絕,在他感到難過之前,傾身靠過去,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我手上這個就是最好的。”

蜻蜓點水,守禮至極。

或許他們擅長的是獨自守望,真正面對彼此時,仍能感受到十七八歲那會兒的心潮澎湃。

韋明耀回牽楊曼的手,走路卻連路都不看,終於得以放肆地猛盯她。

“楊曼,我帶你回家見閨女吧?你是不是還沒見過她?她叫韋……”

“水蜜桃。”

她又一次打斷韋明耀的話,一如當年打斷他自我介紹,只固執地丟出這三個字來。

“……”

被喊到的人立時噤聲,耳根悄無聲息地紅了一片,與年齡無關,他永遠做不到淡定面對楊曼。

“來都來了,看看吧。”

楊曼牽著他往前走,不多時便停下腳步。眼前是十三中裝修氣派的大門,盡顯貴族學校應有的奢靡。

保安見他們眼生,盡職盡責地阻攔,“請問兩位是……?”

韋明耀正欲解釋他們是二十多年前的畢業生,下一瞬就聽楊曼淡然開口:

“我閨女是高三學生,平日裏表現不太好,她的老師讓我們過來商量她的出路。”

近幾天正好是高三出一模成績的時間,有不少家長被請到學校開小會,保安不再懷疑,讓他們登記好姓名和聯系方式就放行了。

“你……”

韋明耀跟著她走,難掩驚詫地說,“楊曼,你的話變多了……”

他還是習慣於一口一個“楊曼”,乍一聽有點生疏,但實際上喊得夠多,一旦有別人叫她“楊曼”,她的第一反應就會是他。

楊曼斜睨他一眼,破天荒地開玩笑道,“很奇怪嗎?我又不是啞巴。”

“……”

驚喜過多,某位Omega一時接收不完,走一步就要瞥她兩眼。倘若不是有人牽著,估計都得摔跤。

“楊曼,你想去哪裏?”

剛剛還說自己不是啞巴的人又不說話了,帶著韋明耀熟門熟路地往裏走,很快繞過寬闊的操場,走到一棵大樹下面。

楊曼掃視一圈,以目光丈量距離,確認此處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誒?我記得以前沒有樹啊……”韋明耀蹙眉,陷入回憶之中,“難不成是我記錯了?”

在他發呆楞神之際,旁邊的人倏然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身手依舊很是矯健,翻到墻上。

韋明耀被楊曼行雲流水的動作鎮住,她今天穿著一套輕便的休閑裝,就是為了這個嗎?

他抿了抿唇,轉頭去找監控鏡頭卻沒找到,只好轉回來,以三兩句話來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

“我、我們這樣不好吧?作為‘家長’進來,結果卻在這帶頭違紀……”

楊曼坐在墻頭,長腿隨意地晃悠幾下,她並未正面回答韋明耀的問題,而是伸出一只手,重覆了一遍初遇時他說過的話:

“你是不是想翻|墻進學校啊?朋友,我可以幫你。”

多麽熟悉的語句。

眼前似乎出現了兩個少年人的身影,一個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一個自顧自行動,態度漠然。

他們明明是不同世界的人,誰曾想後來竟衍生出如此多的故事。

韋明耀微頓了下,短暫的幾秒鐘想過很多事情,他仰頭望著楊曼,有意給她出難題:

“你要怎麽幫我啊?而且我是遵規守紀的好學生,你準備帶我去哪裏?”

他說完話就“遵規守紀”地翻上去,捏住楊曼的手腕晃了晃,眼神也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

韋璇確實與她長得很像,只不過女兒是明艷那一掛的,母親卻是清冷系。

直到楊曼看著他笑起來,漂亮的眼睛微彎,冷漠的氣場悉數消融。

回應她的是率先躍下墻面的身影,以及一句氣勢洶洶的言語:

“誰說我不敢?分明是你太慢!”

韋明耀大踏步走在前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根本沒帶證件,而身後的女人定定地凝視他的背影,眼神繾綣柔和。

這一回,輪到她跟在他後面。

“……我回來了。”

楊曼小聲地說。

【作者有話說】

領證結束當晚。

韋明耀【處於死機狀態】:……zxcvbnm

楊曼【還沒動手】:?

*鳶尾花相關科普來源度娘。

萬字大章,更新三合一!鴿子出息了!(叉腰)

下一章就要跟閨女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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