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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交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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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交易日

格林藥師曾被明珠城雇傭, 工作的一部分是照顧林家馴養的羔羊。

當時他還有另外的化名,但為了方便,還是稱呼他為格林藥師吧。反正都是他的假名。

他除了分內的工作, 還在偷偷幹自己的私活。

他在為羔羊研制一款藥劑, 或者說, 他在用羔羊研制一款藥劑。

他想讓羔羊得到進化,也擁有異化者那般的能力。

他做了種種嘗試。

其中一次,他盜取了不少羔羊的生殖細胞,人工培育了一批孩子, 林殊途就是其中之一。

人工培育的孩子,誕生羔羊的概率很低,但格林藥師有自己的手段, 那批孩子中有四分之一都是羔羊。

他悄悄將這些幼崽混進其他羔羊的孩子中——羔羊是被統一馴養的, 他們的孩子出生就會被帶走、集中養育。

格林藥師恰好也負責這塊業務。

培養皿中誕生的林殊途,就這麽混入了羔羊的孩子。

格林藥師依舊悄悄地在他們身上試驗著各種藥劑,不少羔羊在此期間以各種意外、疾病死去。

-

林殊途不介意地總結:“我算是實驗產物吧。”

葉千聽得全身冷氣狂飆, 殺意凜然。

他沒想到林殊途竟然也曾是實驗品, 而林殊途的研究員, 就是近來與他們相處不錯的格林藥師。

如果不是林殊途運氣好,他或許也死在了那些試驗之下。

如今找到了格林藥師,為什麽不報仇呢?反而要一起研究藥劑?

葉千理解不了。

他曾是實驗品,對研究所深惡痛絕, 當年的研究員有一個算一個, 他都沒有放過。

但林殊途輕輕撥弄著他的手指, 像是知道他的憤怒,於是悄悄地安撫。

他勉強將疑慮與殺機按捺下去,繼續聽林殊途不疾不徐的講述。

“我對藥劑的適應性很好, 成功活到了十二歲,甚至在一次試驗中,成功覺醒了‘心網’的能力。”

葉千打斷他:“這個可以說嗎?”

“我之前表現得這麽明顯,你應該也快猜到了吧?”林殊途學著葉千誇他的話,“‘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葉千:“……”

“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麽。”林殊途嚇唬他。

葉千:“……我在想什麽?”

林殊途試著聽了聽,難得不是空白,只聽見葉千在思維深處念叨著他的名字,存在感極強,光是這個聲音,就把其他微弱的心聲壓過去了。

林殊途輕咳一聲,忽然說不出“想我”這種實話。

他重重捏了下葉千的手指,像是某種懲罰,生硬地拉回話題:“總之,覺醒能力後,我聽見了很多人的心聲。”

他聽見了很多人的心聲,被圈養的純潔羔羊,好像第一次睜開眼睛,看清了自己所處的地獄。

這是他的新生。

他的能力成長得很快,在另一次試驗中,爆發了“入侵—讀取”的能力。

也就是在能力進化的剎那,他入侵了格林藥師的思維——

他獲取了格林藥師沈澱至今的制藥經驗。

他得知了格林藥師原名是晏成歌,為躲避中心城的搜捕,輾轉來到明珠城。

他讀取了格林藥師從中心城到明珠城的這段人生,在顛沛流離的旅程中,見到了廣闊的世界、覆雜的人心。如果無視外表,他甚至可以毫無破綻地扮演這段時期的格林藥師。

新生的黑色羔羊,獲得了遠超他閱歷的知識與智慧,宛如一次覺醒。

格林藥師對他的覺醒一無所知。

所以不久後,格林藥師便被林家察覺到,他這些年裏的私下試驗,要將他捉拿審訊。

只是常年被中心城追捕的格林藥師早有準備,最後假死逃脫。

說到這裏,林殊途語氣有異,葉千敏銳了一次:“是你做的?你揭發了他?”

先前的疑惑有了解答,他眼眸明亮:“你是想殺了他的?”借林家這把刀?

林殊途自我嫌棄地嗯了一聲:“那時候太小,擔心被他察覺我的覺醒,計劃太倉促,處處是漏洞,沒成功不說,差點把自己坑進去。”

“也幸虧他逃走了。”林殊途說,“他逃脫後,林家將他經手的羔羊都送去了研究所檢查,我被發現異化程度為零——以前格林藥師檢查過我的異化程度,是百分之四。”

“從未有人的異化程度不升反降的。他如果還在,必然會將我列為重點研究對象。”

“他逃走,林家便以為,我的數據最初就是零,檔案裏的百分之四是他為了私下研究而造假隱瞞。”林殊途說著就笑起來,“我很幸運。”

葉千:“林家送你們去研究所體檢那次,就是你救我出去的那天?”

“是哦。”林殊途愉快地重覆,深以為然,“那段時間,我很幸運。”

那天後,他便有了自己的錨點。

“現在你找到了格林藥師,為什麽不動手呢?”葉千側身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在辨別他的真實想法,“我可以幫你。”

林殊途神色微妙:“我還以為你與他相處不錯?”

葉千糾正他:“是你與他相處不錯。”

林殊途像是聽到了有趣的事情,悶悶笑了幾聲。

葉千語氣冷漠,像個沒有感情的殺手:“要我動手嗎?”

林殊途嘆氣:“不了吧?”

“為什麽?”

林殊途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也常問自己為什麽。

十二歲那年,他想過殺了格林藥師。

一同長大的同伴,因為格林藥師的實驗死去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同類因此死去。

自己覺醒了能力,隨時可能被格林藥師察覺,從而跌入更加無盡的實驗中去。

恨意與求生欲疊加,他對格林藥師生出了殺意。

但格林藥師逃走了。

他的殺意無處安放,漸漸冷卻。

他開始註意到格林藥師研制的羔羊藥劑。

藥劑是切實可行的,他就是最好的案例,只是藥劑還不完美。

包括他這個成功案例,在覺醒了過於強大的能力後,也差點因為承載負荷不了而精神崩潰。

他也開始研究羔羊藥劑,在格林藥師的研究基礎上,翻遍了藏書室裏舊文明的相關資料,用自己做實驗體,進展飛速。

不久前,他偶然獲悉格林藥師身處密林黑市的消息,那一刻,他平靜極了,當年濃烈的殺意好似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什麽呢?他自問。

此刻他回答葉千:“如果說得高尚一些,羔羊藥劑能讓所有羔羊跳出被他人左右的命運,我們即將成功了,在此之前,研究還需要他。”

葉千握緊他的手:“如果不高尚呢?”

林殊途頓了頓,平靜的陳述:“沒有他的實驗,我不會誕生,不會覺醒,不會遇見你,不會擁有自由。他做了很多錯事,可我是既得利者,我殺不了他。”

林殊途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悅耳,但葉千覺得他在難受。

他伸長手臂,將林殊途抱進自己的懷裏:“不對,你是受害者。”他也再一次認真的強調,“你殺不了,但我可以。”

“好好,知道了。但我們先不殺。”林殊途笑嘆著,放任自己埋進溫暖的胸膛。

是嗎?有自己這樣的受害者嗎?

他分明知道,他從格林藥師記憶中繼承的數據,每一組都沾染了羔羊的鮮血。

他知道這個,可仍然用這些數據開啟了自己的研究。

他找到了害死年少同伴的兇手,卻沒有第一時間報仇,反而與兇手共同進行當年害死同伴的研究。

就連此刻,他是在懺悔嗎?

並不是。

他清醒地知曉,坦白後的自己,一定能從少年那裏獲得一個擁抱。

他等待這樣的擁抱很久了。

好像做什麽都可以被無條件接受。

他不是在懺悔,他在狡猾地獲取原諒。

只是原本安慰著葉千的自己,卻反過來被少年安慰著,多少是太過遜色了。

但今晚,只是今晚,就這樣吧。

他等待這樣的擁抱很久了。

-

不知什麽時候睡去的林殊途,一夜好眠,第二天也醒得很早。

醒來時,還超大一只塞在葉千的懷裏,臉頰貼著線條緊實的胸肌。

回想一下昨晚放任自己說了些什麽的林殊途:……

感覺自己有點不要臉。

完全在少年那裏賣慘騙心軟。

嗯……也不能說是騙?林殊途很快就內心自洽,他說的都是真話嘛。

就是……把過往不留一條底褲的翻出來給人看這種事,事後想起,還是有些活人微死感。

他輕輕起身,看見少年垂眸熟睡的模樣。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將那些過往、那些心思袒露給誰。

但當著少年的面,好像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

昨晚局促不安的少年與平素反差太大,像對外威風凜凜的大貓小心地沖自己展開柔軟的肚毛,他又太過渴望一個擁抱,於是計劃外的講述了一個長長的睡前故事。

有些話一旦開口了一句,後面的情緒便互相推攘著、爭先恐後迫不及待地傾瀉而出。

說是計劃外,但此時再一回想,他從來沒有避諱使用自己的能力,或許一直在等待葉千忍不住問出來。

換作旁的人,可能早就開口疑惑他的能力,但葉千不知如何想的,除了讚嘆外,也沒其他探究、不解之類的表現,如常得好像他有能力是理所當然一樣。

誰家羔羊會有特殊能力呢?

有什麽能力,能遠超異化者能力範圍,仿佛全知全能般縹緲不可捉摸呢?

在葉千眼中,林殊途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印象啊?

他本想好整以暇的,等待著葉千自己揭開謎底的一天,卻沒想是自己先沈不住氣,直接給透了題。

“你現在知道的太多了。”他輕聲喃喃,擡手摸了摸少年的眼下。

哪怕是深色皮膚,眼下的青黑也依然明顯。

這家夥,昨晚到底是什麽時候才睡著的啊?

在輾轉反側想著什麽呢?

為我憤怒嗎?為我心疼嗎?為我殺意凜然嗎?

反正都是為我吧。

林殊途彎著唇瓣,聲音小得弱不可覺:“知道的越多,越走不掉哦。”

他為葉千做好早飯,守著葉千醒來。

他有點擔心葉千藏不住情緒,在格林藥師面前顯出形跡來,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畢竟少年在自己面前,總是簡單的一眼就能看懂。

他守著葉千醒來。

可葉千醒來後的表現,再次偏離了他的預期。

他以為少年不會給格林藥師好臉色了。

雖然這個念頭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但他真的認真思考過,想著如果葉千忍不住對格林藥師動手的話,他要怎麽將人安撫下來。

然而葉千表現如常。

看起來沒有半點城府,性格簡單得一眼見底的少年,如往日那般與格林藥師相處著。

他平時對旁人就不熱情,眼尾下壓,表情淡淡,對占用林殊途大量時間作研究的格林藥師,日常也沒多少好臉色。

他依舊維持著這種態度,沒有憤怒,沒有殺氣,讓人看不出半點冷酷說著“要我動手嗎?”的端倪。

明明預料錯誤,白擔心了半天,但林殊途卻心情極好,他反省,是自己想錯了,蜘蛛捕食的話,前期總是耐得住性子的。

-

時間很快到了奴隸交易日當天。

去奴隸集市前,葉千拉著林殊途躲進房間,又問了次:“我們要在這裏長住嗎?”

林殊途記得,葉千之前問過這個。

為什麽要問第二次呢?

但他仍舊重新思考了一下:“都可以吧。可以留下,你不是還要等柯林斯他們嗎?也可以離開,研究的關鍵節點剛過,後面的我能獨自進行。”

——其實會有些困難的,但葉千好像很想離開的樣子?林殊途揣測著少年的心思,一邊隨意地說服自己,困難嘛,就是用來克服的。

葉千明顯松了口氣:“那等柯林斯他們到了,我們就離開吧。”

林殊途好奇:“我能問問發生了什麽嗎?”

葉千左右看看,擡手拉出一個密不透風的蛛絲籠子,將他與林殊途包裹在裏面。

在隔絕外界的空間裏,他先朝林殊途微微擡了擡下巴,像是自得自己還記得林殊途的話:“你說過,不能在榕樹身體裏面說它的壞話,會被聽到的。”

林殊途笑了下:“你想說它壞話?”

說到這個,葉千眸色冷了一瞬,在看向林殊途時才又恢覆了溫度。

他說:“我在織網時,看見了,地下埋著無數人的骨頭,被榕樹樹根纏繞著。”

蛛網在地下交織蔓延,蛛絲穿透土壤,勾勒出龐大的樹根網絡,也描摹出長的、短的、鈍角的、尖銳的骨骼形狀。

蛛絲的觸感鏈接著他,宛如他親手觸摸到了冰冷腐爛的人體殘骸。

“這裏不好。”葉千皺眉,他無法容忍林殊途生活在這樣的異植體內。

廢土是殘酷的,每一寸土地都浸著鮮血、埋著屍骸,死亡是大地的背景色,這很尋常,葉千從不在意。

但密林黑市的殘酷不在於死亡,在於死亡之上的欺騙與虛幻。

成為榕樹餌食的人,在最終發現榕樹從庇護者成為獵食者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死去的呢?

地下的蛛網纏繞著屍骸,在樹根蠕動時,好像聽見了無數人的悲號。

林殊途可以生活在純粹的死亡之地,但不可以是這樣惡心的獵食場裏。

葉千認真說:“我帶你去另外的地方。”

林殊途擡手揉開他拎緊的眉心:“好呀。”

“你之前想說榕樹的壞話,也是這個吧?”葉千在他的手指下漸漸放松表情,擡手掀開林殊途的兜帽,金眸一瞬不移地盯著青年,“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林殊途沒有否認:“怎麽可能有不吃血肉的異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哪裏會缺了它的食物?”

“只是它更聰明,學會了用安寧的環境來馴養人類,充沛的水資源、平穩的氣候、低輻射環境、遠離旁的異獸異植畸變生物……輕易就讓食物源源不斷地投入它的口中。”

葉千問:“你也能聽見榕樹的心聲嗎?”

“這倒是沒有。來的這段時間,它總在沈睡,思維並不活躍。”林殊途猜測,“它是有智慧的,醒來時,應該能被心網能力捕捉到吧。”

葉千垂著眼尾,異常嫌棄:“別捕捉它的思維。”

看來確實是被地下的場景惡心壞了。

林殊途不動聲色地轉移少年的註意:“怎麽會織網織到地下了?”蜘蛛的織網面積一般都這麽大的嗎?

葉千:“我以為我們會在這裏長住。”顯然為自己白費功夫感到懊惱,早知道就更多調查後再行動。

林殊途揉揉他的頭發:“我的錯,我該早一點告訴你我的推測。”

他說:“那就說定了,救出3313號,等到柯林斯他們,我們就離開這裏。”

葉千:“嗯。”

計劃好的兩人走出私人空間,就由巴圖領著,一起去了奴隸集市。

先前的集市布局又有所調整,在中央升起了一座寬敞的木質展臺。

各個商隊繳納一定費用,就能通過展臺拍賣自家的貨物。一般只有比較珍貴的奴隸,才能登上這座展臺。

毫無意外,沙蟲商隊計劃把3313號通過展臺拍賣掉。

客人則分布於不同囚籠平臺上,四下走著打量囚籠中的商品,時不時參與中間展臺上的拍賣。

巴圖去了距離展臺最近的平臺,目標明確,就等3313號出來。

而葉千一邊分心關註著展臺的動靜,一邊帶著林殊途在集市裏閑逛起來。

集市裏沸反盈天,聲浪在封閉空間裏幾乎發出嗡鳴,對高感知的異化者相當不友好。

葉千皺著眉,細又韌的蛛絲從指尖滑出,悄悄綁住林殊途的窄腰,再動動手指,感受到蛛絲上傳來的實物感,喧囂中的煩躁就靜靜散去,一種愉快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林殊途對嘈雜的環境倒是適應良好,他行動間有種與黑市格格不入的優雅自在,讓旁人看去,他與葉千,就像掩飾身份的貴族帶著強大的傭兵護衛,傭兵年輕英俊,說不定還有一層情人身份。

一時間,不少人都繞開林殊途走,不想沾染上貴族的麻煩。

但仍然有人湊了上來。

對方年紀不大,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容清秀,掛著禮貌的笑容,伸手遞給林殊途一張傳單。

“藥師先生。”他開口就叫出了林殊途最近混出些名堂的稱號,“這兒的交易結束後,榕樹上層有一場面向諸多優秀人才的聚會,誠邀您參加。”

林殊途擡手正要接過,就被葉千一把按住了手。

葉千從少年手中接過傳單,低頭與林殊途一起看,傳單上繪制著一株簡筆榕樹,在樹冠位置,又畫著一座托盤天平,天平下方編號23。

這不是傳單,是一張邀請函。

發出邀請函的少年微微欠身:“您擁有出眾的才華,無數人願意為您的才華買單,那必然是一個令人驚嘆的數字,23號宴廳靜候您的到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很快就融入人群,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你見過嗎?”林殊途問葉千。

葉千捏著手中的邀請函,找到了一點點熟悉感:“以前好像有人給我們小隊送這個,但柯林斯沒要。”

“拒絕了他們的招攬,他們沒找你們麻煩?”

“不知道。”葉千無所謂的語氣,“麻煩就沒少過,誰知道哪個是他們找的?反正都沒什麽影響。”

林殊途接過邀請函,三兩下折了只紙鶴,試圖放在葉千肩上:“那我也不去,有你在,不怕他們找麻煩。”

幾縷蛛絲將紙鶴固定在肩上,葉千點點頭,金色眼眸明亮極了,像舔著爪子躍躍欲試的黑豹:“他們盡管來。”

拍賣沒有什麽波折,沙蟲商隊的第一個拍賣品就是3313號,年輕、女性、漂亮、電鰩異化者,將場內的氣氛直接拉滿。

沙蟲商隊借此機會,為自己商隊打了波廣告,也給出了優渥的條件招攬獨立傭兵,而後才繼續拍賣程序,以兩百三十萬密林幣的高價將3313號賣給了巴圖。

此前有意向的霍爾曼人在現場,但沒有參與競價。

見巴圖拍下小女孩,他就沖巴圖點點頭,看來是打算走雇傭路線。

拍下的商品,需要去專門的地點交易。

葉千兩人與巴圖匯合後,就往展臺後方的交易區過去,一手交錢一手提人。

交易同樣很順利。

沙蟲商隊向巴圖提出,不收密林幣,改以同等價值的藥劑交易。

巴圖有格林藥師的授權,當場同意下來,帶著人回去取藥。

待他們取藥回來,葉千就可以將3313號帶走。

葉千兩人留在交易區等待。

有格林藥師的信譽保證,此時3313號沒有再被關進囚籠,而是直接交到了葉千手中,只要他們不離開這個臨時建設的交易區,做什麽都可以。

葉千示意3313號跟他來到角落,在她警惕的眼神下,低頭叫她:“3313號……”

女孩抗拒、懷疑、試探又期待地看著他。

“是3312號讓我們來這兒救你。”

葉千一句話將她眼中的抗拒洗去大半:“我以前也是研究所的,研究所已經被我們毀了——你知道的吧?你和3312號,就是在我們入侵研究所的時候,自個兒跑掉的。”

他不是故意的,但言語間確實給了小女孩重重一擊:“然後你們就被奴隸販子抓住了。”

被奴隸販子騙到,是3313號一輩子的黑歷史。她被噎了一下,心中的猜測越發肯定,忍不住問:“3312號呢?”

“我的同伴把他們救出來,送去了附近的黑背據點。”葉千說,“只有你,被商隊提前帶走。”

小女孩悄悄松了口氣,拉開衣袖給葉千看她手臂上的編號:3313,然後幽幽地看下葉千,做最後的確認:“你的編號呢?”

葉千撩起自己的衣擺,側腰一串“0001”的數字編號一閃而過。

小女孩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真的是你!”

葉千:“你認識我?”

“你是最接近完美的實驗品,我聽研究員提起過。”

3313號目不轉睛地打量葉千,想將眼前的少年與研究員口中扛過無數次實驗的小孩對應起來。

“異化程度超百分之九十的前提下,基因仍然呈穩定狀態,可惜觀測時間不長,沒幾年你就逃出了研究所。”

她摸出之前得到的蛛絲小鱷魚,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鱷魚尾巴,模型已經有些幹枯脆弱,她對待得非常小心。

“我看到它的時候,就猜會不會是你來了。”3313號看向葉千的眼神已經變得親近許多,“我能看看你的蛛絲嗎?”

葉千給她展示了一下,重新送給她一條新鮮的小鱷魚。

3313號接過去,興奮地踮了踮腳尖。

研究所裏的實驗品,大家都知道,曾經有一批前輩逃離了那個魔窟。

他們暗中通過各種方式,收集著這些前輩的資料,歆羨、憧憬、向往,希冀著有一日,自己也能如前輩一樣逃離遠去。

其中的0001號更是大家希望的具現化。

因為他經歷了數量龐大的實驗,他仍然活著。

在痛苦煎熬時,想著0001號,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能更加堅韌頑強。

而如今,0001號覆滅了研究所,救了大家,現在還來救了她。

3313號忍不住往葉千身邊靠了靠,望向少年的眼神充滿了小動物的慕濡與親近:“0001號,你現在依然穩定嗎?”

他們曾在研究所裏反覆想象、猜測,那個逃出去的0001號還活著嗎?有沒有基因崩潰?

他們當然希望是一個正面的、篤定的答案,那象征著他們這些實驗品,也會有光明的未來。

葉千低頭看她,點頭,也糾正她:“我現在叫葉千。”

“葉千大哥!”3313號小聲歡呼了一下。

穩定嗎?

林殊途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葉千抿緊的唇瓣上,騙人。

又轉念一想,如今有自己在,那就不算騙人了。

3313號又看向林殊途,打扮神神秘秘的鬥篷人:“你是多少編號呀?”

林殊途逗她:“1000號。”

3313號皺眉思考好久,也沒想起這位前輩的資料,但也正常,他們獲取信息的途徑不多,0001號之所以在他們之中聲名赫赫,主要是研究員在閑聊時提起的次數太多。

她看著林殊途,心想這一定是個普普通通沒有特色的實驗品吧,但好運地跟隨了0001號,更早的獲得了自由的人生。

才這麽自我解釋合理,就聽鬥篷人輕笑說:“騙你的,我就是個普通人。”

小女孩呆住,眼睛在雜亂厚重的劉海下瞪大了:“你騙人!”

林殊途立即:“對不起。”態度十分端正。

小女孩握緊了拳頭,有種生氣生到一半不上不下的憋屈感。

葉千默默擋在了林殊途前面:“3313,你要不要去洗個澡?”

交易區有單獨的盥洗室,主要服務於某些容貌優秀的奴隸,讓他們在被交易時保持光鮮的外表。

這會巴圖遲遲未歸——倒也正常,藥劑搭配選擇本就挺耗時間,他們沒必要幹等著,不如趁此時間讓灰頭土臉的小姑娘好好休整一下。

小女孩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扯了扯臟兮兮的衣擺:“要。”

想想她就用這樣的外表在跟0001號說話,她冷白的臉上就緩緩浮現出一抹局促的紅:“要去。”

葉千付了錢,帶她來到一間房外:“進去吧,我們在外面守著。”

小女孩點點頭,往房間走去,打開門的時候,回頭小聲說:“謝,謝謝你們。”

葉千笑了笑,朝她擺擺手,快去。

少年五官深刻英俊,白發深膚金眸,極致的顏色對比,讓他的存在感驚人的鮮明強烈。

小女孩呆了呆,蒼白的臉頰紅得相當明顯,低頭飛快地鉆進了房間。

等小女孩進去後,林殊途才慢悠悠地開口:“她很喜歡你。”

是嗎?葉千說:“因為我們救了她吧。”他頓了頓,偏頭看林殊途,眼神認真,“你救了我後,我就一直喜歡你了。”

林殊途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輕得宛如嘆息:“不一樣吧。”

葉千沒聽清:“什麽?”

林殊途擡手揉了揉少年的頭發,非常用力:“說你笨笨的。”

葉千眼神瞬間銳利,就算你是林殊途,這麽說也……也……他將林殊途作亂的雙手緊扣在自己的手中,洩氣地想,也算了吧,林殊途確實比自己聰明。

林殊途不疾不徐地補充:“我喜歡笨笨的。”

緊扣著他雙手的力度,驟然一緊,緊得都有些痛了,又小心翼翼地松開些許。

葉千目光移開,聲音緊繃:“柯林斯經常說我不聰明。”

林殊途胸膛震動,低聲笑了出來。

3313號很快就清洗出來。

仍然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

“葉千哥。”她低頭拉扯著臟臟的衣擺,白凈的手臂很快又蹭得灰撲撲的。

“衣服……”葉千喃喃,就說好像忘記了什麽。

忘記給3313號準備換洗的衣服了。

這會也來得及。

他目測評估了一下小女孩的身高,在林殊途意識到什麽阻攔他之前,手中就飛快形成了從內到外一整套衣物:“3313,拿去。”

他抓著衣物朝小女孩揚了揚。

小女孩站定腳步,僵硬地盯著其中的一條小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變態!”

然後又飛快躲回盥洗室,“嘭”地關上了門。

被小女孩罵變態的少年也睜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林殊途,怎麽了?為什麽?

林殊途忍不住笑,這是什麽從欽慕的大哥哥到被嫌棄的變態的巨大落差?

但笑著笑著,他就漸漸安靜了。

是吧,一般人都接受不了這個。那麽已經習慣如此的他又算什麽呢?

“去買些小女孩的衣服吧。”林殊途緩緩說,“也幫我買一些。”

-

在葉千找人幫忙代購衣物時,藥劑07號集市中,正悄然潛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們化整為零,三兩一堆,裝作普通客人的模樣,游走在集市間。

或許得有上帝之眼這樣的能力,才能註意到,他們彼此間的遙相呼應。

通過眼神或者暗號,在極短時間內,將自己人均勻地灑在集市內,讓每一處角落都盡在掌控之中。

這些潛伏進來的人,正是第三兵團,他們為了格林藥師而來。

顯而易見,在進入集市前,他們已經摸清了格林藥師的住處。

潛伏進入的士兵,更多的力量都集中在格林藥師的小院外。

薩維親自佩戴著擬態投影設備,將外在形象變更為平平無奇的中年男性,來到小院不遠處。

能讓中心城的洛先生,特意安排第二兵團長親自來執行任務,這個格林藥師的重要性可見一斑,自然也值得他親自出手。

他也十分好奇,這位格林藥師究竟有什麽秘密,值得中心城那位如此看中。

內置耳機裏傳來下屬的聲音:“兵團長,已確認,目標人物位於小院工作間內。藥劑倉庫內有兩個無關人士,判斷無威脅。”

手腕佩戴的智腦手環上,投放出一張小院布局地圖。

只見西北側的工作間中,一個代表目標人物的紅點安靜閃爍,一動不動。

而旁邊的藥劑倉庫裏,兩個綠點在小範圍移動,應當是在挑選藥劑。

薩維擡眸看向小院,隱藏在虛擬外表下的面容勾起一抹盡在掌握的傲慢笑容:“動手。”

伴隨一聲弱不可察的嗡鳴聲,薩維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暗中包圍了小院的數位士兵,也如薩維那般,身影閃現不見。

“轟——”

“轟——”

“嘭——”

“哢嚓——”

……

下一秒,隨著小院裏房屋的轟然倒塌、塵土飛揚,他們的身影再度出現,竟是被纏住手腳般的摔了一地,灰頭土臉地滾落在坍塌的木屋廢墟裏。

格林藥師的小院,是集市裏難得搭建比較規整的房屋,大部分建材都采用了結實的木板,有種自然質樸的美感。

但實事求是的講,是擋不住闖入者的暴力入侵的。

然而,本該是一拳就可打破的木質墻壁,卻神奇地攔下了入侵者。

薩維是入侵者中,唯一一個不那麽狼狽的。

他被攔下了,但還能好端端站著,而不是被裹住四肢,像蟬蛹那般,滾了一地。

“該死的蛛網!”

他神色陰沈,在被攔下的第一時間,就切斷了纏住他的蛛絲——

這座小院,竟然被蛛網嚴嚴實實覆蓋著。

他們闖入院落,仿佛闖入了蜘蛛異獸的巢穴,摧毀了房屋本身,卻被墻面後隱藏的蛛網精準捕捉。

他低頭盯著智腦顯示的地圖,上面那個閃爍的紅點,在他們被阻攔的那幾秒時間裏,飛快失去了蹤跡——

格林藥師跑了!

同時,倒塌的工作間方向,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爆鳴,一團赤色火焰在廢墟上騰空而起,灼熱的高溫擴散開來,滾燙的氣浪掀飛無數碎片,往四周飛濺。

士兵們身體周邊隨即浮現出藍色光盾,自動觸發的能量盾輕易消解了高速飛濺的木屑。

無人受傷,但著實狼狽。

薩維身前也浮現出一面能量盾,能量盾的光芒在他眼底映出無邊陰影:“找!密室、密道,他跑不遠!”

繼而語氣森冷的命令:“立即控制集市,所有人禁止離開。”

隨著他一聲令下,分散在集市中的兵團士兵動手了。

廢墟裏的士兵擺脫了蛛網纏縛,飛快控制住廢墟上的火勢,以格林藥師消失的工作間為中心,開始仔細搜索。

集市的幾處入口,眨眼間被穿著戰鬥服、裝備齊整的士兵把守得嚴嚴實實。

散布在集市中的士兵也動手了。

只見集市中除第三兵團外的所有人,仿佛被集體按下了靜默鍵,齊刷刷站立在原地,千篇一律的面無表情,像一尊尊冰冷的提線木偶。

場面一時間極其詭異。

原本喧囂熱鬧的集市,在幾個呼吸間,鴉雀無聲。

薩維站在碎木廢墟中,虛擬投影已經解除,廢墟燃燒後熄滅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手指摩挲著腰側細劍的劍柄,藍色瞳孔像被打碎的玻璃,散落在眼白各處,又在下一刻排列組合,形成一雙昆蟲才有的覆眼。

第三兵團的士兵,大部分是同一種類的異化者——寄生蜂異化者。

他們擁有生物寄生能力,毒刺可將蟲卵註入他人身體,從而寄生控制他人。

寄生蜂異化者之間,等級森嚴,下位者無條件服從上位者。通過“群體共鳴”能力,他們彼此之間可以毫無阻礙的溝通協作,上位者甚至可以共享下位者、包括被寄生者的全部視野。

第三兵團中,薩維自然是金字塔頂端的寄生蜂上位者。

他的視線並不聚焦,仿佛落在虛空某處,但他並不是在凝視虛無,而是在極短時間裏,看見了無數雙眼睛所註視之景。

片刻後,他的眼睛恢覆正常,臉色也更加可怖,他沒有“看見”目標人物。

“聯系沃斯家族在黑市的管理人,封鎖控制整座黑市。”他一字一頓,“所有人禁止離開,直到將人找到為止。”

第三兵團的士兵立即行動起來。

集市中被靜默的客人、賣家,甚至於集市管理者,也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

他們最初表情空白,動作僵硬,但隨著時間過去,好像漸漸找回了情緒與行動能力,恢覆了正常。

但很快,他們就齊刷刷地朝集市入口走去。

買家結束了交易,賣家連攤都不收,也起身往外走,就連靈活游走在人群間的掮客、認真值守的管理者們,也並入了人群。

把守著集市入口的士兵沒有阻攔他們,冷漠地註視他們離開。

而在此期間,有陸續進入集市的人,在踏進入口的剎那,僵硬瞬息,也轉身離開了集市。

不多時,集市中的人走得一幹二凈,廣場中從未有過的空曠安靜。

“去吧。”薩維冷酷地勾起唇角,“去發展更多的同伴,去找到他。”

格林藥師,不愧是洛先生要找的人,有幾分本事。但任你本事再大,也無法逃脫蜂群的追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絞蛛,將他也帶回來。”

他知道蛛網是誰的手筆。

行動前,他們暗中探查過。

他們知道絞蛛住在小院裏,也探聽到絞蛛來自無一任務失敗記錄的天音傭兵隊,實力深不可測,甚至他還有個神秘的、好像憑空出現的藥師同伴。

為免旁生枝節,他們將動手時機安排在絞蛛與藥師外出的時候,卻沒想,在當事人不在現場的前提下,還是吃了這個暗虧。

避開絞蛛只是為了減少不可控因素,並不是第三兵團怕了他。本已放過他一馬,這人卻偏偏自尋死路。

若沒有蛛網阻攔,此刻格林藥師本該已在他掌控之中,屆時,洛先生的秘密便也藏不住了。

絞蛛該死。

“將蛛絲收集起來。”他神色晦暗,事前竟檢測不出蛛網的存在,這樣的能力若能破解覆制……

或許可以把絞蛛收為己用,看在他能力的份上,也不是不能饒他一命。

按捺下心中計較,薩維看向在廢墟中翻找密道線索的兵團戰士:“格林藥師的研究資料,一並找出留存。”

“兵團長,這兩人如何處置?”

有人拎著神色空洞,顯然已被寄生控制的巴圖與沙蟲商隊隊員,放在薩維面前。

寄生可以控制人的思維與行為,但寄生生命宛如新生的另一人格,是沒有原身的任何記憶的。

於是薩維解除了兩人的寄生,冷聲道:“帶下去審訊,我要知道,格林藥師會躲去哪裏,他又有什麽獨特之處,會被那人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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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謝謝小夥伴們支持,雙眼比心[愛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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